句富貴隔著窗問:“喂,你怎麽了?”

宋宣放下斧頭,過去扶起。

喬小船驚恐地縮了一下身體,然後愣了愣,轉瞬恢複表情,朝大家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姐姐,對不起,我忘了你的事。”

“嗚嗚,我找了整座城,可是……沒有人看見爺爺的蹤跡。”

“我好擔心,好擔心……”

他哭得稀裏嘩啦,一塌糊塗。說話語無倫次,傷心欲絕,讓人心生憐憫。

宋宣問:“你還好吧?”

句富貴閑著沒事,從屋子裏跑出來,嗤笑道:“小鬼,看你臉色煞白,渾身發抖,衣服都濕透了,還不趕緊換掉?”

他大咧咧地伸出手,摸了把喬小船的肩膀,想看看衣服濕得多徹底,表示關心。未料,喬小船好像被鬼碰到似的,目露驚恐,躲避不及,一把推去,重重把他推倒在地。

句富貴震驚:“你有病?!”

喬小船終於從恍惚裏回過神來,他毫不猶豫地給了自己一記耳光,唾麵自幹道:“瞧我做了什麽蠢事?”

這記耳光用盡全力,打得又狠又重,在臉頰上印出鮮明的掌印,幹涸的嘴角被掌風擦破,沁出一絲血痕。

句家婢女犯錯被罰掌嘴,也沒有人會打得那麽實誠,起碼得十幾下才能打出這效果。

句富貴看呆了,隻覺是個狠人。

喬小船懺悔:“富貴少爺,我錯了。要不……你也打幾下……”

句富貴看看左邊,宣老大臉色不悅,句富貴看看右邊,長卿先生微微搖頭,他立刻從地上跳起,警惕後退道:“我不打你!你自己發瘋和我沒關係!休想壞我名聲!”

喬小船揉揉疼痛的臉頰,吸了口冷氣,恢複常態,他點頭哈腰道:“我就知道富貴少爺寬宏大度,是個好人。”

句富貴挺起胸膛:“當然!”

宋宣在旁邊看了半晌熱鬧,打斷道:“你找了一天爺爺?去了什麽地方?沒做別的事?”

“可不是,我的兩條腿都快跑廢了,”喬小船唉聲歎氣,“我從城裏找到城外,附近的村莊都跑了一遍,船行和碼頭都去看了,所有人都說沒見過爺爺。”

宋宣忽然問:“義莊呢?”

南州多災厄,風災會掀翻海船,也會把人卷進海裏,經常會撿到麵目全非的屍體,義莊是放置無名屍體的地方,若是沒人認領,便會統一焚燒入海。

喬小船趕緊道:“沒有沒有,義莊裏沒有爺爺,真的!我仔細查看過裏麵七個男人,三個女人的屍體,沒有白頭發的老人!”

宋宣笑道:“沒消息也好。”

喬小船拚命點頭:“對,我爺爺肯定還活著!他被壞人抓走了!天快黑了,我明天繼續找!我一定會把爺爺找回來!”

句富貴感歎:“你真孝順。”

爹娘總嫌他不孝,惹長輩生氣,他是不是該和喬小船學幾招,做觀海城的孝子楷模,讓爹娘刮目相看?

喬小船不想再說,換了衣服跑去廚房幫忙,他的目光全部放在灶台上,偶爾看幾眼屠長卿,嘴裏嘰嘰喳喳,語速飛快,輕快得像隻小雀兒,聊得都是些油鹽醬醋之類的瑣事。

宋宣看著廚房,若有所思。

……

夜幕再次降臨。

句富貴還想盯著宋宣,奈何眼皮太困,壞事也不是一天兩天做成的,他發誓明天好好努力,迷迷糊糊睡著了。

他睡的依舊是喬小船的房間,喬小船睡在喬老頭的書房裏,離宋宣和屠長卿住的客房稍微有些距離。他說自己心力交瘁,疲憊不堪,早早回房休息,似乎躲在被子裏哭泣。

屠長卿洗漱完畢,準備睡下時,宋宣避開正門,借道句家客棧的圍牆,悄無聲息地從窗戶爬了進來。

他驚道:“夜不外出,圍牆也算在裏麵,好端端的……你怎麽不走門?不怕被句老頭發現?”

宋宣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屠長卿立刻閉嘴。

宋宣小聲道:“我覺得不對勁。”

屠長卿茫然:“哪裏不對?”

句富貴早已睡著,打雷都不會醒。宋宣鬼鬼祟祟地爬窗戶,避開院子,躲得隻有一個人。

他驚訝:“小船?”

屠長卿的腦子瘋狂思考每個細節,他也覺得喬小船回來的時候有些失魂落魄,但爺爺失蹤,他心裏難受又不好說出口,這個反應很正常。而且喬小船不是喬遠帆的親孫子,感情總歸會有些不同,或許其中有異?

宋宣對祖孫情還是騙子情沒有興趣,也搞不懂亂七八糟的分析,她直截了當道:“你沒發現嗎?喬小船的眼睛不敢看我!”

屠長卿的腦子停了:“就這?”

宋宣奇怪:“這還不夠嗎?”

屠長卿羞愧道:“我以為是腳上的泥巴不對勁,那是黑泥……觀海城裏的道路都是貝殼鋪的,城外的泥土偏棕紅色,而且他衣服濕透,不全是雨水,頭發裏帶著海水的鹹腥味,裏麵還夾著一絲海藻,他應該下過海,而且他描述義莊的事情,過分詳細,像臨時編的謊話……”

宋宣分不清海水和雨水的區別,也沒注意過路邊的泥土顏色,但是這不妨礙她無恥地讚同:“你說的細節很好,我也發現了,但是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喬小船回來後,目光躲閃,他隻敢看你,不敢看句富貴和我,這是為什麽?”

屠長卿猶豫,“我最好騙?”他覺得這個回答有些丟人,想了想又否決道,“句富貴更蠢,更好騙。”

宋宣自言自語:“他有秘密,他害怕我,是怕我膽大包天,追查到底,找到秘密。他害怕句富貴,是怕句富貴蠢得太徹底,會誤打誤撞,發現秘密。”

世上最好騙的是蠢人,最難騙的也是蠢人,尤其是句富貴這樣的,做事橫衝直撞,完全不長腦子,任你千靈百巧,萬種安排,他一蠢破十會,蠻幹到底。

屠長卿不明白:“他的秘密不就是騙子嗎?若被發現真相,喬家沒有人追責,他頂多被趕走。若能哄好句富貴,做個仆役或書童,日子比現在更好過。”

句富貴脾氣不好,人卻不算壞,喬小船也不是有原則的老實人,用甜言蜜語把觀海城的小霸王哄得穩穩當當,做個狗腿子,前途坦**。而且從前天的情況來看,喬小船原本也有這個打算。

宋宣撓撓頭,她最想不明白的地方就在這裏。

屠長卿遲疑道:“肩膀。”

句富貴碰過喬小船的肩膀。

廚房裏忙碌,喬小船的行動自如,肩膀處沒有受傷。他拿東西的時候也曾不小心撞到同樣的位置,喬小船並不在意,沒有特別的反應。

宋宣果斷:“我去偷看!”

“不準!”屠長卿黑臉,“男人的清白也是清白!南州風氣保守,你好歹也是個女孩子,給人家留點臉。”

宋宣毫不在乎:“沒事,我以前追捕殺人強盜的時候,那頭龜孫躲進男澡堂,以為我怕羞不敢進,想挾持幾個人質。呸,我直接提刀衝進去,在一堆白花花的男人堆裏把他給挑了出來。”

屠長卿:“???”

宋宣回憶:“那天沒看仔細,大家都在慘叫捂臉。我不稀罕看他們,隨便吹了聲口哨就走了,結果倒了大黴……”

屠長卿:“???”

宋宣沉重:“我爹也在。”

屠長卿:“……”

嶽父珠玉在前,他放棄掙紮了。

宋宣賭咒發誓,說自己被父親淚如雨下地教育過,若非生死危機,不會再闖男澡堂。所以她沒想偷看喬小船洗澡,隻打算趁對方睡著掀開衣服,看一眼肩膀。

南州男人在跑船的時候,經常光膀子幹活,不算什麽隱私部位……喬小船滿口謊言。

屠長卿覺得此事處處透著怪異。

宋宣承諾:“如果他的肩膀沒有秘密,或者和此事無關,我們就當不知道,以後山長水遠,天各一方。但是我有感覺,喬小船藏著的秘密和喬遠帆的失蹤有關……”

她的感覺一直很準。

屠長卿想到他們已經卷入這個事件,喬小船也有嫌疑,狠狠心應道:“你不準看,我來看。”

宋宣高興:“好咧!”

兩人摩拳擦掌準備做壞事,湊著腦袋,謀劃大半夜,等到夜深人靜,隻聽見句富貴的呼嚕震天響,喬小船的房裏亮著油燈,影子晃晃悠悠,遲遲沒有熄滅,偶爾還有些碰到東西的動靜。

屠長卿緊張:“他不睡嗎?”

宋宣覺得不對勁,想了想,換了個主意:“他可能太傷心,可憐的孩子?我去抱著他的肩膀,好好安慰。”

屠長卿趕緊追:“等等,讓我來!”

宋宣在書房的窗前猛地停下腳步,表情凝重,屠長卿跟得太緊,險些撞了上去。

他問:“怎麽了?”

宋宣忽然笑了起來,露出森森白牙,就像發現了有趣的獵物,一個字一個字地輕聲道:“小騙子。”

屠長卿尚未反應過來,她已抬起一腳,狠狠踹開書房大門。

書房裏空無一人,椅子裏的藍花坐墊上懶洋洋地睡著隻橘色的肥貓,窗戶邊掛著個剪紙做的小人,用絲線做的機關牽扯著微微晃動,影子映在窗戶裏就像真人,地上是被貓打翻的筆筒和貓食。

喬小船早已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