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人不吃四隻腳的動物,豬牛羊等肉類都不在食譜內,不是忌諱,是腸胃無法消化,輕則拉肚子,重則進醫館。他們擅長烹飪各種海鮮,魚蝦貝殼都很便宜,也喜歡吃鴨和鵝,還有些店鋪賣蛇和蟲子肉做的羹粥,外觀獵奇,味道鮮美,價錢也不貴。
宋宣叫了兩碗蛇蟲粥,屠長卿害怕,百般不願嚐試,但宋宣再三推薦,粥裏的蛇蟲也處理得看不出形狀,不太恐怖,他就壯著膽子嚐了一口,鮮甜香嫩,味道不錯,再想想花出去的錢,乖乖地吃完了。
早飯用畢,宋宣向店主打聽一番,回來說:“觀海城治安不錯,分東城區和西城區,東城區是權貴地盤,城主府、海神殿和摘星樓都在那邊,西城區商業繁華,是我們現在待的地方。我們分頭行動,我去東城區看看機會,找著活計,再看看住的地方,你留在西城區找找活計。”
屠長卿連連點頭。
他不是小孩,不能事事依賴宋宣,而且他看過姐姐去招工,好像就是把人叫來問幾句話,不太難。
宋宣吩咐:“不管成不成,我們在傍晚回句記客棧外麵的巷道口集合。若是找不到合適住所,我再去教育教育老板,讓他學會樂於助人。”
屠長卿打了個寒顫。
宋宣安慰:“南州布料便宜,我給你買點最便宜的粗布,再去醫館拿點驅蟲藥,花不了幾個錢,你好好熏一下,把粗布鋪在竹床,再墊些幹草。”
屠長卿不慌了。
宋宣又問了他一些避開黑店,識別壞人的技巧,屠長卿答得頭頭是道,感覺處事謹慎,沒什麽問題,便放心離開。
她慢悠悠地朝東走了半條街,偷偷回頭看了一眼,確認屠長卿已經被乖乖哄走,立刻調轉個方向,往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鑽去。
東區都是高門大戶,奴婢成群,哪有什麽賺錢的活計給外地人?就算要發布委托,也交給中間人處理。
幹什麽活都沒有幹黑活來錢快。
宋宣稍作打聽,直奔黑賭坊。
開賭場的都是地頭蛇,賭徒裏多亡命之徒,消息靈通,經常有黑活委托,從打架到殺人,無所不包。她曾經接過任務,幫翠羽院的器修去血刀門痛打負心漢,幫和離後的大小姐去婆家偷貓,女扮男裝去教訓自命不凡的修門二傻子,收入不菲……
她想看看有沒有什麽可以迅速完成,報酬豐厚,又不違背對父親和屠長卿的承諾,不太傷天害理的委托。
觀海城的賭坊在碼頭,都是句家的產業,句姓是南州的大族,分支無數,句姓族人占據了差不多半個觀海城。南州的城主一般是在各大宗族裏選出最出色的才俊,輪流擔任,但觀海城的城主大部分是句家人,或是和句家關係很深的曲家、孟家人。
南州人戲稱觀海城為“句半城”。
宋宣不懂這些彎彎繞繞,就算懂也不會放心上,她看見賭場的幌子,毫不猶豫地衝了進去。
南州的賭館龍蛇混雜,從來沒有女人敢靠近,賭場打手被驚得沒回過神,荷官呆若木雞,忘了搖骰子,賭客紛紛回頭,目瞪口呆,喧嘩吵鬧的賭館裏就像被施了定身術,變得鴉雀無聲,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注視著宋宣,滿心震驚,在想這是誰家養的虎妞?
宋宣在丹城是個名人,習慣萬眾矚目,而她是來找活幹,不願多事,便拱手客氣道:“不用招呼,你們忙。”
荷官的骰子一個個落到地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滾了好幾圈。
宋宣用腳尖輕輕一跺一挑,骰子重新飛起,落入掌心,圓溜溜地轉了圈,她再用手指輕輕彈了兩下,骰子一個個飛回篩盅裏,轉出三個紅彤彤的“六”。
這一手輕描淡寫,露出不凡實力。
賭館眾人不敢輕視。
宋宣笑著問:“我是外地來的,初來乍到,想掙點快錢,向各位兄弟打聽,最近有什麽發財的消息?”
荷官低聲問:“你的介紹人呢?”
宋宣嬉皮笑臉:“我不搶你們的大生意,就要些小活計,做完就走。要不……你給我做介紹人,我給你分成?”
荷官說的這句話,代表賭館裏確實有黑活,隻是他們要本地人做擔保,才願意透露信息。
宋宣不著急,知道有活就行,擔保這玩意很容易弄到手,大不了在附近晃悠兩天,隨便抓個缺錢的賭鬼合作。
荷官自知失言,後悔莫及。
宋宣不緊不慢,看了圈周圍的賭徒,挑出好幾個“可用之才”,準備找個機會,好好栽培。
“去你大爺的!沒人要的醜八怪!你當我們句家賭坊是吃素的嗎?!”角落裏的打手堆裏衝出個年紀不大的少年,身穿鮫紗做的短打,發帶綴著珊瑚和紅寶,腰配兩把鑲金嵌玉的彎刀,膚色略黑,目光狠戾,像頭憤怒的狼崽子,罵道,“女人進賭坊,不知廉恥,敗壞風水!趕緊把她拿下!狠狠打一頓,送進監獄,遊街示眾,以儆效尤!”
宋宣揉揉耳朵:“什麽鬼?”
少年凶神惡煞:“女人不準進賭坊!”
宋宣莫名其妙,回頭望了眼:“你們在門口寫了嗎?我怎麽沒看見?”
少年氣得跳腳:“不用寫,誰都知道!”
宋宣理直氣壯:“我是外地人,我不知道。”
少年一時語塞,他想了好一會,感覺好像有些道理,稍微放軟脾氣,傲氣道:“看在你是初犯,我大人有大量,饒你一次。你現在知道規矩了吧?趕緊滾出賭坊,再不準進來!”
宋宣驚訝:“大人?你有十四嗎?”
南州人都不高,很難看出年齡,這個少年比其他人還要矮上一截,瘦瘦小小,雖然打扮成熟,極力凶狠,但長著娃娃臉,實在讓她難以分辨。
少年名叫句富貴,父親是句家族長的親弟弟,很受家族寵愛,是觀海城裏出名的小霸王。他最恨別人嘲諷自己的身高,討厭被誤認為小孩。
宋宣在戳著他心窩子紮刀。
句富貴咆哮道:“王八蛋,我十七了!”
宋宣震驚:“一點也看不出。”
看熱鬧的人群裏,有人忍不住,發出一聲輕笑,又怕惹小霸王動怒,趕緊閉嘴,唯恐被發現。
句富貴的黑臉漲得通紅,又羞又惱,他找不到肇事者,恨毒了眼前的女人,竟拔出腰間彎刀,狠狠向她砍來。
他是句家主支,曾在海刀門修行,奈何天賦平平,好逸惡勞,再加上豬朋狗友的吹捧,刀法很是一般,卻自視甚高,自詡是才華橫溢的天才,若非父母溺愛,舍不得兒子吃苦,不準他出去遊曆,定能成為燕無雙那樣的南州英雄。
彎刀如水,刀刀帶著海浪潮聲,化作十幾道細小的水流,撲麵而去。
荷官驚道:“少爺,不可!”
句富貴沉浸在怒火裏,感覺刀法又突破了,他誌得意滿,要讓所有人看見自己的通天本領。
宋宣曾被燕無雙追得滿山亂竄,也曾在鏡閣裏被海神潮生揍得死去活來,她在波濤洶湧的怒海裏一遍又一遍地錘煉,哪裏看得起幾條兒戲般的小水流?
嗤,洗臉都嫌棄。
她連短刀都懶得拔,破綻也懶得找,直接重重一腳踹去,擊破水流,力破千軍,句富貴的手握不住彎刀,摔倒在地,兩把重金定製的寶刀飛出,一把釘在他的腳邊,一把擦著荷官的頭頂,釘在牆上。
荷官差點跪下,顫抖求道:“英雄,有,有話好好說。”
宋宣一腳踩在句富貴的頭上,把他死死地按在地上,囂張跋扈地問:“臭小鬼,服不服?叫聲姑奶奶就放過你。”
南州男人絕不能被女人踩在頭上。
“不服!我不服!有本事你殺了我!我看你能不能走出觀海城!”句富貴遭到奇恥大辱,幾欲瘋狂,隻想拚命,他向賭坊裏的打手們罵道,“你們是死人嗎?要我爹收拾你們嗎?!”
賭坊的打手也是句家族人,不敢讓主支的少爺出事。他們得了命令,便不再思考,合作默契,結成戰陣,整齊劃一地拔出刀劍,毫不留情地砍向宋宣。
宋宣的腳依舊踩在句富貴頭上,紋絲不動,她拔出隨身攜帶的短刀,快如閃電,迅若奔雷,轉瞬便削斷所有逼近的致命武器,逼退殺陣,然後將刀鋒指向腳底。
她終於動怒了。
丹城人聞風喪膽的女魔頭,摘星閣赫赫有名的賞金殺手,受不得半點委屈。如今,她的脾氣大概是被屠長卿帶歪了,難得好言好語說話,規規矩矩做事,竟被當成病貓?
恐怖的血煞氣在刀尖漸漸蔓延。
荷官見勢不妙,早已跑去找人。
句富貴茫然不覺,他還在叫囂,罵宋宣是混蛋,罵族人是廢物,喋喋不休,像隻在發狠話的鬥敗公雞。
南州族規大如天,句家就是觀海城的天,背叛者不得好死,牽連全家,句家族人敢死,不敢退,其他宗族的賭徒也不敢逃跑,他們團結起來,把宋宣團團圍住,打算拚死救出小少爺。
宋宣毫不在意。
句富貴威脅:“你敢殺我,句家賭坊有十二家,高手眾多,必定為我報仇!”
宋宣回答:“賭坊殺我,我屠賭坊十二家,家家滿門。”
句富貴再威脅:“你敢滅句家賭場,句家全族八十二分支,高手眾多,必定與你不死不休!”
宋宣回答:“句家殺我,我屠句家八十二分支,家家滿門。”
句富貴愣了半晌,破口大罵:“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瘋子!你知道句家有多少人嗎?整個觀海城都是句家的人!”
“哈哈——”
宋宣突然大笑起來,虎牙森森,刀光冷冷,她的眼裏沒有半點笑意,帶著血色瘋狂,看得眾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就像一頭即將掙脫枷鎖的嗜血魔鬼,喚醒刻在靈魂深處的恐懼。
她環顧四周,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觀海城殺我,我屠觀海滿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