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麟武走進了衛生間,他將門反鎖,站在鏡子前,正對著鏡子上下掃視,又轉身將狹小房間內的每個角落都仔細看了一遍,這才回過頭來正對著鏡子。
鏡子裏的他,麵容令他熟悉又陌生,還是一張熟悉的臉,他每天早上刷牙時都會見到的臉,可這一瞬間他仿佛快認不出自己來,猶如人偶般凝滯的麵容讓他自己都猛地一驚。
他想抬手碰自己的臉,可嘴巴卻不由自主地張開了,身體徹底失去了控製權。
他想驚呼,尖叫,想發聲音來求救,卻發不出任何聲響,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一團氣堵在了他的口腔,不肯放一絲聲音從他喉間溢出。
隻見鏡子裏的他嘴巴張開,食指伸入了口中,動作無比熟練地在軟齶上摸到了一塊凹陷的硬物。
這不是他想做的,他隻想質問,想拎起桌台上的洗手液瓶子重重砸向眼前的鏡子,想將眼前鏡子裏的自己給砸碎,他要衝出這個房間,要逃離這裏。
食指傳來的觸感令他覺得惡心,他的眼前出現了一片星河,星光點點,高頻閃爍,最終匯聚成了一片藍色光幕,密集的字符浮現,不斷地跳躍。
他滯住了,手不知什麽時候放了下來,貼著褲腳。
他直視著鏡子裏的自己,雙唇上下啟動,發出一個個字節,還是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這一定是在做夢,夢裏是發不出聲音的,就跟他小時候在夢裏被龐大的怪獸追著從山坡上跑下來一樣,他的尖叫聲都被風堵在了喉嚨裏,一樣發不出呐喊聲。
他記得那會他找到了一個快速從夢中解脫出來的方法,那就是用力的尖叫。
隻要拚盡全力地發出聲音,就能衝破這個荒誕又離奇的夢。
然而,這一次終是他敗下陣來,他根本使不出力氣,用盡僅存的力氣,精疲力盡了還是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被困在了夢中。
腦中迸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嗡鳴,他關閉了洗手間的燈,走出房間。
酒店房間的小夜燈光線柔和,暗淡,能看清的視野有限。
可他抬眼看向窗外,肉眼可見遠方的海浪衝到高處,重重落下,衝擊著暗礁,岩石。
黑暗中,被衝擊的白色泡沫像一串串發光的塑料珍珠,淩亂組合在一起,隨著海浪被推至高處。
木板,塑料物體,漁網都被海浪卷起,在暗流中相互撞擊,纏繞,糾纏在一起打著旋兒,難舍難分。
兩日前完好無損的船隻,此時四分五裂,堅硬的夾板,船身外殼直麵猛烈的海浪,隔著遙遠的距離,仿佛能清晰聽見船隻發出最後的咆哮。
他們之前住過的酒店,一半被淹沒在海水中,一半迎著海浪的衝刷,被無情地拍打。山底下的樹林一片狼藉,樹冠上掛著漁網,衣服,褲衩。
他的視線前所未有地清晰,雨滴落下的痕跡,雨點的大小,風吹動樹葉的方向。不,這不僅僅是視力清晰。
他的靈魂仿佛已經脫離了身體,飄出了房間,迎著暴雨盤旋在海嘯上空,被海浪衝刷過的地界滿目瘡痍,山頂之上,寂靜無聲。
周圍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張麟武猛地睜開眼睛。
他抬起手一看,現在是四點十三分。
他一怔,他能抬起他的手了,他曲了曲手指,大拇指與食指摩挲,溫熱且真實的觸感,仿佛大夢初醒。
窸窸窣窣的聲音是從他右側傳來的,趙照睡在右側,他翻了個身。
天還未亮,房間的小夜燈光線柔和又暗淡,隻能照亮床邊的視野,而窗外一片黑暗。
張麟武閉上眼睛,再次睜開,視線並未再次清晰。
他從未做過那麽清晰的夢,他甚至想此時將手伸入口中,摸到那夢中觸碰到的軟齶一探究竟。可手指卻直直停在了半空,他大概是還未睡醒,思維太不清晰了,夢隻是夢。
再次閉上眼睛,腦海中卻劃過了趙照睡覺前問他的話:“你不怕嗎?”
他不害怕這次海嘯,因為這裏地勢高,海嘯到達不了這裏,他從未想過海浪會到達數十米的高度,以摧枯拉朽之勢擊碎岩石,衝毀一切。
張麟武想到了兩天前和趙照一起吃柿子,趙照說口腔裏如同裹上了一層黏膜,異物感和苦澀發麻的感覺令趙照不適,而他並未感覺到。
思緒漸漸明晰,他感覺大腦中像是裝上了無數精細儀器在運轉,哢噠哢噠,哢噠哢噠。
身體又不受控製了,眼睛再次睜開。
兩分鍾過去了,眼睛一眨不眨,卻未感覺到幹澀。
那股熟悉的感覺再次襲來,他想大喊,讓趙照叫醒他,讓他從這該死的夢中夢醒來。
他竭盡全力地大喊,使勁了全身力氣,就是說竹筍要衝破堅硬的磚石地麵,破土而出。
終於,他醒了。
一切都平靜了下來。
他一開口發出來聲音,在安靜的夜裏格外的清晰。
安靜又睡不著的夜裏,總會喚起人的回憶。
張麟武想起了他的父親,以前跟他頂嘴的畫麵無比生動地在他腦海中浮現,似乎記得的都是一些從某種程度來看可以定義為不好的事情,比如爭執吵架,相互賭氣。
他也想起來以前做夢時的情景,他總是會夢到自己被一個怪獸追著跑,跑下山坡,那個山坡就是他老家前麵的山林。
他清楚地知道哪裏有小路可以抄近道躲避怪獸的追趕,每次怪獸都差一點點能追上他,或許說,他在被追上的那一刻,就嚇醒了。
他醒來時會發現自己出了一身汗,似乎還有種酣暢淋漓又意猶未盡之感。
天邊泛起了白肚皮,天色微涼,霧蒙蒙地,像蒙上了一層灰色濾鏡。
張麟武站了起來,他走到了窗戶邊,外麵的雨停了。
“啊——”
周奇驚呼一聲。
“怎麽了,怎麽了?”趙照從**爬了起來,眼睛還沒睜開便一連串地問道:“水漫上來了?要跑路了?”
周奇深吸一口氣:“不是,不是。”
他揉了揉眼睛:“麟哥,你怎麽在窗戶前啊,沒有一點兒聲音突然間就到那裏,我這一睜開眼睛就看到那裏多了個人,要被你嚇死了。”
趙照重新躺了回去,抓起另一個枕頭往周奇身上丟:“你那一聲,才是真的要把我給嚇死了。”
周奇抓住枕頭,打了個哈欠。
張麟武歉意地笑笑:“真是不好意思,嚇著你們了,我剛剛睡醒,就想看看雨停了沒,這會已經雨停了。”
“雨停了?海嘯也過去了吧,海嘯不會持續那麽久。”趙照撐著床往外看了眼。
“海嘯應該也過去了。”張麟武眯起眼睛看向海岸,看不太清。
周奇又扯了一個哈欠:“這會才幾點啊,太早了吧,再睡一會吧。”
可經過這個小插曲,他們三人也睡不著了,便打算洗漱完出去走走。
一到一樓就收到一個令人興奮的消息——海嘯過去了,上午十點左右救援就會到達。
這會還未到六點,酒店的工作人員準備用早餐時再繼續廣播通知。
張麟武他們下來了也就提前得知了消息,周奇連忙興奮道:“我這就告訴若若。”
趙照嘴角一抽,片刻後歎息道:“有救援來了,也總算能放心了。”
趙照側頭看向一旁風輕雲淡的張麟武,不禁拍了拍他的肩膀:“啥時候我能像你一樣,不動如山就好了。”
張麟武對趙照道:“其實我也有擔心的。”
“真的?”趙照一臉疑惑地反問。
張麟武點頭,趙照不再追問,他抬頭看著前方,歎了一口氣喃喃自語道:“在大自然麵前,無論是人類,還是人類所創造出來的機器人,都是一樣的渺小。”
“所以,要對大自然有敬畏之心啊。”許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你們怎麽也這麽早下來了?”趙照回頭,有些意外地問道。
“若若收到周奇的消息醒了,我們就想下樓看看咯。”許嘉對著一旁的劉若水努努嘴。
敬畏之心嗎?張麟武走出了酒店,夾雜著水汽的風迎麵撲來,衣服貼在了身上,冰冷,寒意透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