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剛蒙蒙亮,雞鳴三遍。

族長蘇德海和裏正已經在院子裏等著了。

蘇老太爺不情不願地將家底拿了出來。

那幾張薄薄的田契地契,被他摔在院中的石桌上。

接著是兩個半滿的糧袋,因為之前為了給蘇斌拿錢,曾經賣過一次糧食。

以至於家中的存糧不多,但對此蘇老太爺並沒有提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最後,是一個小小的錢匣。

蘇老太爺打開匣子,從裏麵數出了一半的銅錢,又極不情願地添了幾塊碎銀子,推了過去。

大房媳婦站在正房的廊下,雙眼紅腫,顯然一夜沒睡好,心中更是恨透了三房。

她死死拽著蘇文,也不看三房,隻是指桑罵槐地大聲叮囑道。

“文兒啊!你可得給娘爭口氣!有些人不識好歹,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撿那芝麻綠豆!”

“你日後考中了秀才,成了官老爺,可得讓他們好好看看,什麽叫鼠目寸光!”

雖然三房寧願分家,也不支持用一百兩銀子拜師。

但是事情並沒有因此被阻止,反而更加堅定了大房的扶持蘇文的念頭。

而聽到了這話,溫氏冷冷笑了一聲,毫不避諱道。

“嗬嗬,誰稀罕啊!我們就是出門要飯,也絕不沾你們秀才公的一粒米!”

如今分了家,她的腰杆挺得筆直,再不怕大房了。

蘇明哲裝好分到的銀錢,他沒有看蘇斌,隻是對著蘇老太爺和族長,沉聲表態道。

“爹,族長,分家之後,我三房自會立戶,日後,絕不會再拖累大哥和蘇文半步。”

“哼!最好是這樣!”

蘇斌黑著臉,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雙方言語交鋒,氣氛依舊緊張。

蘇德海清了清嗓子。

“行了!都少說兩句!蘇明哲,蘇斌,老太公,帶上契書,隨我同裏正去縣衙,辦理更名過戶!”

蘇老太爺狠狠一甩袖子,率先朝院外走去。

蘇斌和蘇明哲一左一右,默默地跟在後麵。

“娘,我就不去了,我還要在家寫書。”

“那墨兒,你在家要看好東西。”

溫氏叮囑了一句。

蘇墨關上了自家破屋的院門,這院子雖小,如今卻是真真正正屬於他們三房的了。

回到屋裏,將稿紙拿出來繼續書寫,當前寫到了龍宮取寶的劇情。

靠著這本《西遊記》話本,他應該能夠完成原始資金的積累。

他本來還想多寫幾本話本,快速賺取銀錢改善生活,但是細細思量了一下,便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一個六歲的神童,能寫出一本質量極好的話本,已經是極限了。

若他同時拿出三四本,那就不是神童,而是妖孽了,恐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和質疑。

因此不如收斂一些,慢慢來。

臨近中午的時候,蘇明哲辦完事情回來了。

他手裏緊緊攥著幾張,蓋了縣衙紅印的新契書。

一進門,飯菜的香氣便撲麵而來。

溫氏早已煮好了飯,這次不再是曾經清可見底的稀粥,而是實打實的幹飯,上麵還臥著兩個雞蛋。

“當家的,快,快坐下吃飯!”

溫氏的臉上掛著笑容。

飯桌上,蘇明哲默默地扒著飯,眼圈有些發紅。

溫氏見狀,從懷裏掏出那塊,用手帕裹了三層的一兩銀子,鄭重地放在了蘇明哲麵前。

“當家的,你瞧!”

“這……這是?!”

蘇明哲愣了一下,疑惑的看向溫氏。

“這是墨兒掙的!”

溫氏驕傲的神情,幾乎要寫滿臉上。

“就是他寫的那個話本,才寫了那麽一冊子,那個雅集齋的張公子,就當場給了一兩銀子買下來了。”

蘇明哲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他捏著那塊銀子,又驚又喜道。

“隻是一冊話本,就能賣一兩?!”

他雖未全信這錢能持續賺下去,但這件事情還是讓他對蘇墨的期待,瞬間拔高了起來。

“當家的,之前聽族長說,那丁家族學正月裏就要招生了,等秋收忙完了,你去縣城打聽打聽?”

“中間還有些閑暇時日,不如先去縣城裏的私塾跟著學習學習?”

溫氏也興奮地接口道。

之前族長那番話,還是讓她起了心思。

分家後三房迎來了好日子,供養蘇墨讀書的壓力小了不少。

蘇明哲聞言,卻搖了搖頭道。

“那倒是不必,私塾隻教《三字經》、《百家姓》這類啟蒙讀物,墨兒連《論語》都懂,去了也是浪費時間。”

溫氏一想也是,可她總覺得該做點什麽。

“那……那也不能讓墨兒幹等著啊!我們現在有錢了!”

“要不去縣城給他買最好的筆墨紙張,讓他好好練字!”

蘇明哲聞言,放下了碗,略微沉吟片刻後搖了搖頭。

他走到院外,吃力地將那塊用來蓋水缸的青石板搬了進來,立在牆角。

隨後,他又端來一碗清水。

“來,墨兒,先用這個練。”

蘇墨看著那塊粗糙不平的石板,有些發愣。

“科舉之路,最是吃苦。”

蘇明哲的聲音充滿了滄桑,他直視著兒子的眼睛。

“考試的時候一考就是數日,吃住在小號房裏,最是熬人,你不但學問要好,毅力更要過關。”

他指著石板道。

“從今日起,你就在這石板上練字,權當鍛煉你的心性。”

“是,父親。”

蘇墨雖然嚴重懷疑,蘇明哲就是舍不得花銀子。

但他看著父親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神,還是痛快的答應了下來。

反正在哪寫不是寫,之前在雪地上練字不必這難?

傍晚,蘇老太爺帶著大房一家,也從縣衙回來了。

他們一個個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蘇老太爺一進院,便看到蘇墨正蹲在那塊青石板旁練字。

蘇文在分家後,待遇一落千丈,新衣服沒了,零嘴也沒了,心中的怨氣正無處發泄。

見狀便鄙夷地呸了一聲,不屑的嘲諷道。

“沒錢就別學人家讀書!廢這個功夫,不如多去地裏拔兩根草!泥腿子,還真當自己是神童了!”

蘇墨頭也未抬,淡淡回應道。

“即便是用清水練字,但我的字也比你寫的好。”

“你!”

蘇文一張臉氣得發綠,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蘇斌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

“哼,花錢打水漂,明哲,我勸你還是早點讓孩子下地,別到時候書沒讀成,地也不會種,那才是癡人說夢!”

“這就不勞大哥操心了。”

蘇明哲不軟不硬地懟了回去,一點沒在意蘇斌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