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遺恨不知是怒急攻心還是如何,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望向李忘憂:“你剛剛說什麽?”
“在下,紅蓮峰北邙教,‘幽篁君’。”
“不對,你不是沈空明。”沈空明化成灰他都能認得出來,這個李忘憂在他麵前晃來晃去不止一次,他絕不是!這人在這裏提紅蓮峰,提北邙教,提“幽篁君”,莫非以為能亂他心智?笑話!
李忘憂從容不迫道:“我當然不是沈空明,隻不過,沈空明也不是‘幽篁君’。”
江遺恨微怔:“你說什麽?”
別說這位前武林盟主,就是在場這些前來助力的江湖人士也起了一陣**,當年魔教‘幽篁君’隱瞞身份,結交少年江野的事在江湖上流傳甚廣,無人不知,如今怎麽忽然來這麽一出。
“江盟主沒聽清?”李忘憂笑了笑,“我說,他不是‘幽篁君’。”
“可笑,他怎麽可能不是。”這世上有冒充名門大派的,有冒充名俠名士的,可魔教在武林是什麽風評,豈有人冒充魔教中人的?
“他若不是‘幽篁君’,我為何要殺他!”下意識的話一出口,江遺恨就知道自己終究是亂了心緒,不知不覺捏住手中錦囊強行道,“他對魔教了解甚深,一杯‘千年碧’下去知無不言,不可能不是。”
“孫默也了解北邙教。”孫默,一見“紅蓮聖女”誤終身的青岩涯弟子,孫掌門侄兒,當年也曾出入紅蓮峰,卻不是所謂魔教中人。江遺恨眼線遍布江湖,更何況還有當時並未反水的韶九宵,不可能不知道孫默其人。李忘憂言下之意,甚是誅心。
江遺恨表情有些猙獰。先前即便看到這麽多門派反水他仍不動搖,現在卻忽然覺得不安寧起來。沈空明不是“幽篁君”?他不是魔教的人?怎麽會,怎麽可能。“千年碧”下無虛言,喝了的人不能撒謊!是了,當初他認定對方是魔教中人,一心隻管探問魔教地形與守衛分布,哪裏會再問他身份?
不可能!這個什麽李忘憂必定是在胡言亂語,是想讓他不戰而敗。但他轉念又一想,魔教的“幽篁君”,深居簡出,神秘非常,與喜愛張揚的“紅蓮聖女”不同,江湖上無人見過他的真麵目,所以,沈空明也完全可以冒充“幽篁君”?
“不對!”江遺恨忽然躍下屋簷,沒人看清他的動作,轉眼已到李忘憂眼前,楚姿一驚就要出拳,李忘憂卻淡定如昔,擺手讓他不要動作:“哪裏不對?”
“當年攻上紅蓮峰,魔教中人被一網打盡,我沒有見過你。”江遺恨盯著李忘憂的臉,確信是自己從未見過的眉眼,紅蓮峰大火中每張扭曲哭號的麵孔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絕沒有這個人。
李忘憂歎息:“你當然沒有見過我,當時我與教主有些齟齬已離教出走,僥幸逃得一命。”解釋入情入理,但江遺恨不信。
他不能信。二十年來他步步為營走到今天,無論真相是什麽都已無法停下,沈空明是也好不是也好,相思穀那杯酒、那一刀都已出手再收不回來,幹脆不要去想。
“反正他永遠在騙我!”
曾經最年輕的武林盟主、江湖百年不世出的練武奇才,親自加入戰局,用一把緋紅色的刀,沈空明的刀。
前來助陣的武林人士也紛紛翻身下馬,迎向將碧波鎮圍得水泄不通的傀儡與死士們,一時刀劍廝殺聲四起,連碧波鎮上空的雲霞都被熏成一片血色。
因有了援軍,費勁與韶九宵都再度打起精神,繼續與眼前這些武功高絕又不知疲倦的怪物們廝殺。從前韶九宵在碧波鎮上往來時從未感覺這些鎮民身懷武功,如今想來,說不定都是像應自暖一樣用了“化功水”。
“忘情水”對武林人士用,能將他們變成聽話的傀儡,而“化功水”卻可以給不會武功或武功低微之人服下,運氣好便能成絕世高手,至於運氣不好的,想來江遺恨也不在乎。
韶九宵如今回想,果然少了不少曾經熟悉的麵孔,不知那些未能變成高手的普通鎮民究竟是死是活。
眼前丟過來一塊抹布,是那個說要與自己一戰的小二。這抹布被灌滿內力,堅硬如鋼鐵,隻要稍稍碰到就會皮開肉綻。但他不能躲開,此處全無生路,身後同樣有致命手段,能選的無非是多受一些傷或少受一些傷,其實也沒什麽差別。
千鈞一發之際,熟悉的斧頭斜刺裏劈來將抹布一劈兩半,徑直甩了回去,幹脆利落毫不遲疑。抹布被撕裂時竟發出了哀鳴般的斷裂聲,像某種淒惻的慘叫。
“你!”沒想到耗費十成功力的招式被一斧破解,那小二麵色駭然連連後退,卻因為身後都是人而根本挪不動腳步,最後被自己的抹布糊了一臉,也不知是被打暈還是熏暈,總之是暈了過去。
可憐他暈倒也無法好好躺到地上,依舊被擁擠的人群甩來甩去。
韶九宵驚異地看著費勁,覺得這個人與先前哪裏不同了:“小費,你的武功是不是……”話未說完已被搶斷。
“血還在流嗎?小紅,疼嗎?”費勁焦急地問韶九宵,血腥味好濃,走到哪裏都能聞到,分辨不清是誰散發出來的,他不喜歡這樣。
韶九宵笑著安撫費勁:“沒事,已經不流了,不疼。”
“怎麽可能不疼!”那麽多血。
韶九宵吃力地轉移話題:“先前你話還沒說完,你師父為什麽叫你下山做武林公敵?一百朵劍花又能怎的?”
費勁隨手擊飛了跟前八個人形障礙物,絲毫不覺自己剛才一招有多強,也看不到韶九宵專注的眼神,隻忙著回答他:“他說隻有當了武林公敵,才能領悟劍術的最高境界。”
韶九宵心中一動。關於劍術的最高境界,江湖上其實一直都有傳言。他自己就是個劍客,也時常研究武功的化境究竟在何處,自然聽說過那個說法:“一步一殺?”
費勁點頭:“對,‘一步一殺’。”
韶九宵聲音透著古怪:“他對你說想要學‘一步一殺’,就要當武林公敵?”這又是什麽說法,聽上去萬分不靠譜。
“不是。”費勁耳邊仿佛響起師父的諄諄教誨,“他說要學會‘一步一殺’,就要保證自己每步之內都有敵手,我想著隻有武林公敵才會每步之內都有敵手,所以……”
就算是命懸一線,此刻韶九宵都有些哭笑不得。所謂“一步一殺”,最重要的是保證每步之內都有敵手,咳,沈空明真是個妙人。他苦中作樂地調侃:“那小費,我們現在可算是每步之內都有敵手了。”以現在被圍攻的程度,豈止能一步殺一人,完全可以一步殺十人。
費勁聽聞卻如醍醐灌頂:“對啊!”這不就是師父說的,練習“一步一殺”的最好機會麽?而且剛才用過歸來式後,不知怎的,丹田內力源源不盡,像是根本不會枯竭一樣。
他可以!他能帶著小紅殺出去!
“看那邊,怎麽回事?”
“下雨了?”
“不是雨,有人在哭。”
“好多人在哭。”
“怎麽回事,那是費少俠和‘夜魔’在動?”
“好快!”
“喂!你們沒事吧?”
所有聲音都在某個時刻遠去。費勁耳邊一片寂靜,他什麽都聽不到,也什麽都看不見,此刻唯有手中的渻礫劍觸感是那麽真實,真實到他仿佛能夠體會到“劍鋒”上的每一處變化。
身邊一切都變得好慢,隻有自己是快的,快得仿佛在一群耄耋老人中跑過。輕輕一撂,他們就倒了。
原來這就是“一步一殺”。費勁從未感覺自己如此輕盈過,也從未感覺渻礫劍真的這麽省力過,眼前密密麻麻的高手仿佛變成了落葉,他隻要劍尖輕挑,對手就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師父說的是對的,隻要每步之內都有敵手,就能在每步之內將他們擊殺。
江遺恨培養多年的高手們被打哭了,是真的哭,不知是嚇哭的還是不甘心而哭,總之淚灑當場,嗚咽聲鋪天蓋地。若此刻有個不知情的人在場,恐怕還以為江遺恨與他的手下們才是被欺負的一方。
一步,兩步,三步。
九十八朵劍花,九十九朵劍花,一百朵劍花。
費勁就這麽帶著韶九宵,勢如破竹般殺到了江遺恨麵前。
江遺恨此刻的眼神微妙而奇特,看向費勁時不知在看些什麽,仿佛審視的不是一個並無多少交集的年輕人:“好,很好,你不愧是他的弟子,總給人那麽多驚喜。但,無論是誰,都不可能戰勝我!”
空明刀在費勁頭頂劃出無數道緋紅殘影,費勁不知道江遺恨一瞬間出了多少刀,也根本來不及數,這個人的武功太可怕。費勁不是沒有與江遺恨交過手,當時雖然也被壓得喘不過氣來,至少沒有這種“我絕無一線生機”的感覺,但現在的江遺恨已然不同。
透過狂舞刀鋒看向他的眼眸,眾人都意識到,這位前武林盟主已經破釜沉舟,或者,走火入魔。
哪怕看不清江遺恨眼神的費勁都有瞬間心生退卻,但韶九宵在身後,他不能退。
“義父!何勞義父親自動手,讓小柳兒替你殺了他們!”急急奔來的少女鬢發散亂、滿身塵灰,血色汙跡沾了大半衣裙,猶滿麵怨毒狠厲之色。自七靈子隨武林眾人同來助陣,被五花大綁扔在酒肆中的少女竟脫身出來趕到戰場。
如今她跌跌撞撞衝至人群中,左手扭出一個十分古怪的姿勢,竟像是連骨頭都被絞碎一般。韶九宵一望即知她做了什麽,這丫頭從小就狠得下心,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與江遺恨倒真是同路人。
隻眼下四處都在混戰,江遺恨與費勁、韶九宵更在人群中央,她想要突破重重障礙並不容易。盡管如此,她望向江遺恨的那雙眼睛仍舊滿是光亮,似乎那就是她的所有。
可惜江遺恨充耳不聞,刀刀直逼費勁,手起刀落間利落到令人膽寒,隻要是攔在他眼前的,無論對手還是自己人都直取一個“殺”字。他大約是走火入魔了,真的強橫無比,因為那是純粹的刀意。
純粹,是一種境界。與是非善惡無關,惡有惡的純粹、錯有錯的純粹。江遺恨現在揮出的每一刀,都是純粹的刀意。
此刻,他理智已失,什麽都沒有再想,隻有手中的空明刀。
費勁“嘶嘶”地倒吸著氣,手忙腳亂招架刀光。現在放眼天下,也隻有費勁一個人能與江遺恨戰上一戰,但他也不知能擋多久。“一步一殺”固然是劍道化境,可他終究新傷加舊傷還要保護韶九宵,顧慮遠比江遺恨多。
韶九宵輕輕歎息。隨後的廝殺聲中,忽然響起悠揚的竹哨聲。楚容等人都是麵色一變,紛紛抬頭去望中央,卻見江遺恨與費勁仍在對招,竹哨不是他吹的。而聽到竹哨聲後那些傀儡並沒有更加瘋狂,反而逐漸停了下來。
“小紅?”費勁百忙之中不忘回頭關心韶九宵一下。
韶九宵並沒有停下吹奏,隻拋了個眼神給對方,卻又想起小費是個睜眼瞎。算了,看不到便看不到吧,費勁肯定能懂他。
費勁懂,但他還是擔心,隻要江遺恨不倒,小紅又能撐到幾時?而看江遺恨這刀意無窮無盡的模樣,仿佛就算把現場所有人都殺光還能繼續。
這個人,真的很可怕。
自己就算練成了“一步一殺”都隻能堪堪與他打個四六開,還是對方六自己四,他的能力真能支撐起他的野心。而麵對這樣一個恐怖的男人,師父當年卻能次次勝他,果然師父才是最強的。現在要是師父在這裏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可惜師父內傷那麽重,不可能出現的。
隻有靠自己!
“江伯伯,你清醒一點!”
江府有人見費勁左支右絀想要偷襲,不料才出手反而被江野一刀拍飛,費勁忍不住想勸他一勸,連自己人都打也太凶了,說不定現在他要是抽身退開,江遺恨會把手下全解決了。
廝殺聲慢慢小了下去。竹哨讓傀儡漸漸不再動作,各大門派之人對上江府門徒,總算能占些上風,可些許優勢隻要江遺恨一人就能全數破去。
如今眾人眼看著的,隻有江遺恨與費勁,以及韶九宵。
無論場中局勢如何變幻,韶九宵始終執一柄斷劍、一隻竹哨,站在費勁身後。他本該倒下去的,但任何時候都能倒,唯有現在不行。
“喂!”楚姿踢開腳邊那個還想動作的家夥急切要衝上前,卻被一把拉住,回頭就看到楚容凝重的麵容。他躊躇片刻,本來也不知該怎麽麵對這位母親的,三分塢裏那些事以及自己死而複生的秘密,一時半刻也無法講清楚,幸好現在情勢不容人寒暄,本以為很難出口的那聲“娘”也斷然叫出了口。
楚容心情複雜,卻沒有多說什麽,隻是搖搖頭:“不要過去。”
“小費和韶九宵都是我朋友。”
“我知道。”楚容頓了頓,解釋道,“你現在過去,不是在幫忙。江盟主和費少俠的功力已遠超越在場諸人,他們之間刀意、‘劍’意綿綿不絕,你上去幫不了他,隻會破壞平衡。”還會送死—楚容心裏想。
她始終不是什麽大義無私的人,她擔心自己的孩子,就算傷這個孩子最深的曾是自己。
楚姿遲疑片刻:“可是……”他知道他娘說的沒錯,現在上去誰也幫不上忙,隻會破壞費勁好不容易維持住的平衡。但看著好友深陷危局卻無能為力,這種感覺真的很難受。
“不要著急。”李忘憂來到他身邊,“先等一等,我們現在該想辦法。”總有其他路可走的,他們的武功是無力阻止江遺恨的,但他現在不是已經瘋了嗎……
“嗯。”楚姿看到李忘憂依舊淡定的模樣後不知為何也慢慢平靜下來不再妄動。
漸漸地整個碧波鎮安靜下來,唯有戰局中三人依舊在繼續,直到忽然插入個小柳兒。
楚姿被他娘和李忘憂安撫住了,小柳兒卻覷到機會,也不知她究竟做了什麽,不僅逃過眾人無眼刀劍,還一路跌跌撞撞來到江遺恨與費勁交戰之處。
刀風拂麵。
她血淚流淌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義父,我來幫你了,我替你殺了這個叛徒。”女子死死盯著韶九宵,眼中有無法熄滅的火光。江遺恨有執念,她也有執念,韶九宵就是她無法越過的一個坎兒,隻要沒有韶九宵,義父最寵愛的孩子一定是她。
“義父。”她拖著碎了的左臂一步一步向他們走去,“義父的願望,我都會幫你實現的。”少女展開一個笑容,卻露出仿佛要擇人而噬的、白森森的牙齒。
費勁見狀不得不回身去救韶九宵,連自己露了絕大破綻都不顧,反正他中一刀應該也不會死,而那姑娘眼見是瘋了。這山下風水真不好,一個兩個的都愛發瘋。
“咯咯……咯咯咯……你去死。”小柳兒雙目赤紅,離弦之箭般衝了過去。
然後眾人聽到刀刃入肉的聲音,半空中綻開幾朵血花。心很涼,是真的涼,因為胸口已被捅穿。
小柳兒怔怔地、艱難地轉頭,望進一雙沒有波瀾、漆黑如深井的眼睛:“義父?為……什麽?”
江遺恨手中握著空明刀,緋紅的刀身穿透小柳兒身體,刀尖上沒有蒙上一絲血跡。空明刀總是這樣,無論殺了多少人,都不沾血,瑰麗如初。
而江遺恨不會回答她。現在江遺恨心中隻有殺意,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小柳兒擋在他身前,所以他殺了她,僅此而已。
韶九宵竹哨聲一頓,繼而又響起。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江遺恨第一次將小柳兒帶到他們麵前,說這將是他們的新妹妹。那時這個小姑娘怯怯地躲在江遺恨身後,死死握著他的手,對他們露出好奇又探究的神色。
那天小柳兒聽話地叫了他一聲“哥哥”,也是今生唯一一次。
江遺恨抽出空明刀,再度揮刀向前,緋紅色的刀身映著天光,反射入他眼中。再也沒有什麽能阻止他了,他舍棄一切所追求的世界,近在眼前。
“當啷”一聲,他聽到了兵戈相接的聲音。有什麽東西,依舊橫亙在他前方,死死地堵住了他的去路—是一柄斧頭。
稍一失神間,有什麽東西溫柔地拂過他的身體,將他狠狠震退數步,腹部像是破了一個洞,冰涼的風穿過他,呼嘯著,又像在哭。
使出那一招的費勁也整個人向後仰去,但他沒有被震退,也沒有倒下,因為韶九宵在他背後,他不是一個人。
江遺恨瘋狂的腦海裏莫名閃過一絲清明,在恍惚間聽見有人咳嗽。
太遙遠又太熟悉的聲音,已是闊別經年,又在回憶裏日夜相見,陌生的、熟悉的、令人恨意橫生的、又似乎難以決斷的。最不應該出現的聲音。
“沈空明?”
江遺恨已是受了重傷,卻毫無預兆地停下刀鋒,正衝上來的費勁反應不及,又在他腰腹處留下一條長長的傷口,那人卻似不覺般自顧自說著:“你聽見了嗎?”竟開始左顧右盼。
在場眾人都不明白他又發什麽瘋,除了費勁四人與柳可人之外並無人知曉沈空明還活著,隻當江遺恨入魔甚深產生幻象,心中滿是忐忑,怕他的幻覺越發令他暴躁,也有人眼神暗示費勁,趁此機會盡快將其消滅。
可惜費勁接不到什麽眼神暗示,更何況即便有人明示他也無法動手。不在局中之人根本不明白如今狀況,江遺恨雖說停了手,費勁也重創了他,但此人身上氣息比先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趁他出神置他死地根本是妄想。且費勁已是強弩之末,別看撐得若無其事,再要動幾根手指也不能了。
咽下喉頭那抹腥甜,費勁也有些疑惑:“仿佛聽見有人咳嗽。”隻是除了他和江遺恨,武林高手們卻全無所覺,不免叫人懷疑真是幻聽。
唯有韶九宵緩緩停下竹哨。這隻竹哨原本是小柳兒所有,被他所奪,一路上也千般思量竹哨聲究竟如何控製傀儡,卻還是江遺恨一曲解了惑,唯有正確的音律加以內力,才能使傀儡聽令。
剛才他吹了這般久竹哨,內力已是透支,如今還未說話嘴角先沁出血來,臉色卻反而紅潤無比,顯是強行催動內力氣血上湧的征兆:“小費既然聽見,那肯定是來了。”
費勁的耳力本就比眾人都強,江遺恨則不用說,武功任誰都不能比。別人當他們做夢,他們卻清楚沈空明是真沒死,隻是韶九宵也好奇,這位引得江遺恨發瘋又教出費勁這般徒弟的男人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費勁最熟悉他師父,在眾人疑惑的眼神中又閉眼聽了聽,突然興奮地朝東南方向叫:“師父,真是你來了。”此言一出,所有人齊刷刷轉頭,包括江遺恨都睜大了眼睛,原本混沌一片的雙眸竟有些清醒征兆。
沈空明就在這萬千注目中行來,穿過千軍萬馬,晃晃悠悠地騎著頭牛,來到他徒弟和攪弄武林風雲的江遺恨麵前。
那顯然是頭老牛了,目光溫順,神情溫和,動作也跟老人家一樣慢慢吞吞,“噠噠、噠噠”一下一下走入人群,尾巴還徐徐甩著,十分閑適,與這血腥戰場格格不入。
牛背上的男人蒼白清臒,一身寬大的素色衣裳更襯得人單薄,仿佛來陣風就能把他吹走。他看上去完全不像中年人,臉上猶帶著二十來歲青年才有的靈動和天真,以及某種無可奈何的悲憫。相比之下,江遺恨真是蒼老得多。
當然,即便蒼白病弱,這個男人依舊讓所有人眼前一亮。他很好看,這種感覺很難形容,柳可人是春風中叫人憐惜的楊柳,韶九宵是夜月裏最濃烈醉人的酒。
而沈空明,他不是月光照耀下任何美麗的景色,他就是月亮本身。既清且寒,溫雅中帶著一絲涼意,涼意裏又透出淡淡的暖,高天在上、遙不可及,又溶溶流淌在指尖樹梢。清澈卻不透明,永遠讓人想要探究他心中的秘密。
隻是他如今顯而易見的身體很差,那麽幾步路就聽他咳嗽了不下三次,臉頰泛上病態的嫣紅,偏又更多一絲豔色。倒是讓不少人忽然明白為什麽世上還有“病西施”這般說法,隻是他也太單薄孱弱了些,叫人甚至想屏住呼吸,生怕吹口氣都能把他吹倒。
他就這麽坐在老牛上,進入戰場如走在落花小徑,閑庭信步便到了正中央。即便那些還有行動力的江府手下都怔在那裏,一時未能出手,待清醒過來,卻已是不好出手。
沈空明走到了江遺恨麵前,他神情懨懨,似乎下山一趟覺得勞累,對眼前這情狀也頗有些無奈,想了想,竟開口說了個冷笑話。
“你們這是搶親呢?”
江遺恨與費勁各率人馬對峙,中間站著一身紅衣的韶九宵,乍一看倒真有些搶親的風采。
隻這當口,誰會笑?
大家還沒在心中嘀咕完,從小給師父捧場捧到大的費勁已經“哈哈”起來,誰知他聲音還不是最大的,江遺恨愣了片刻,不知怎的也笑起來,還越笑聲音越響,越笑越張狂,最後笑得甚至眼淚都要出來了,彎著腰在那一抽一抽的,怕是此時給他捅上幾刀都不能讓他停下。
他笑了多久,沈空明就靜靜看了他多久,直到江遺恨再直起身來,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哪還有半分瘋癲的樣子。
“我們好久不見了。”他說。
沈空明卻不理他,招呼費勁:“好徒兒,還不帶著你朋友治傷去,別杵在這裏當傻子。”隨手丟給他一包東西。
費勁知是傷藥,忙撿了去扯韶九宵,不忘跟沈空明告狀:“師父,武林公敵我當成了,‘一步一殺’也練成了,就是這個江伯伯不肯把‘曉籠霞’給我。”
“省的了,我替你打他,去吧。”
費勁撓撓頭:“師父你現在打不過吧?”自從受了內傷,他師父連柴都劈不動,還能打得過江遺恨?小費心中十分懷疑。
沈空明惱了,作勢要打他:“有你這麽拆台的徒弟嗎?去去去。”
“哦。”
他們師徒倆耍嘴皮子耍得十分歡快,圍觀之人卻都是目瞪口呆,本來想著如此天外之人平日生活不知何等模樣,沒想到……接地氣得很。也是,騎牛本來就挺接地氣的。
隻是這麽一鬧,原來肅殺慘烈的氛圍幾乎被完全衝散,更奇的是江遺恨被晾在一邊也沒驟然發難,就是臉色十分難看。
“你……”江遺恨欲言又止,遲疑地把手上拽著的錦囊伸出去,“抱歉,我沒能找到‘曉籠霞’。”
“那本就是我哄徒弟玩的,你找不找得到,有沒有去找,都沒什麽關係。”不過是少年時的一段心血**而已。
當年沈空明混入中原武林,與江野結伴同行,他生性好玩,聽到什麽野史傳言都要去一探究竟。有回聽說世上有種叫“曉籠霞”的奇藥,無論多重的內傷都能治愈,甚至能起死回生,那傳聞說得有鼻子有眼,連地點都清清楚楚,就在相思穀附近,沈空明便與江野說要去找出來,以後誰受了傷正好能治。
可惜他們的尋藥之旅還未能成行,兩人便已反目,於相思穀中一決生死。
聽沈空明說得輕描淡寫,江遺恨臉上露出窘迫之色,又急切地解釋道:“小沈,我知道錯了,他們已經告訴我,你並不是魔教中人,是我輕信謠言重傷於你,但這些年來我一直在研究能治好你的藥,我已經快成功了,你信我。”
沈空明聽了露出些微訝異的神色,回頭在人群裏望了一圈,最終落到李忘憂身上:“是你?”
李忘憂衝他眨眨眼:“我們也是好久不見。”
沈空明若有所思地點頭:“那確實久了,當年你非鬧著要走,如今想來倒是好事,那事兒是我不對,我如今也想明白了。”
“對不對的,反正也那麽久了,我看你也吃盡苦頭。”
楚姿聽他們兩人打啞謎般說話,滿腹疑問卻說不出口,隻好拚命拿眼神覷李忘憂。李忘憂笑著安撫他,又衝沈空明道:“我已經告訴江盟主,你不是‘幽篁君’的事了。”
似乎挺正常一句話,然而沈空明聽了神色更加奇怪,回頭上下打量著江遺恨,驀地一笑:“這麽說,你做這一切豈不都是為了我?”他指指那些神色漠然的傀儡。
“你為什麽不說清楚呢……”江遺恨垂下眼睫喃喃道,“沒事,現在也不晚,我馬上就要成功了,小沈你看。”
沈空明斂了笑意。他原本一直在笑,此刻卻忽然收了笑容。他靜靜地盯著江遺恨,直看得對方漸沒了聲音,才冷然道:“江野,你是天然的野心家,總能為自己找到借口。你從前與以後所做的一切,從來都是為了你自己。”
“我……”
“便是今日讓你回去重選一遍,你仍會選擇殺了我。”
“我沒……”
“你想要‘磨刀不誤砍柴功’吧?那是唯一能克製你的功法。”沈空明不容他辯解,自顧自接著說,“其實當年我早已將這功法秘籍夾在我倆的傳書裏送給了你,隻可惜你從來沒有認真看過我的書信,所以你根本沒有發現,對不對?”江遺恨是什麽樣的人,他比誰都清楚。他最愛的永遠是他的大業。
江遺恨怔住了,他似乎沒聽明白沈空明在說什麽,或者聽明白了隻是無法相信,原來是這樣?居然是這樣?原來他想要得到的秘籍,沈空明早已送給了他,隻是他並沒有認真去看。
看著江遺恨五味雜陳的表情,沈空明歎了口氣,又忍不住咳嗽起來。這些年,他真真切切險死還生,又落下副弱不禁風的病體。
當年縱馬揚鞭欲快意江湖的年輕人,如今連稍微多走幾步路都要咳嗽上一整晚。江遺恨此人,最後還是得他來了結。相思穀那一刀,沈空明總覺得,到現在才落了下來。
“江野。當年最後一戰前,我本還有一封信想給你,已錯過了這麽多年,現在,你還想看嗎?”
江遺恨不可能說不。
於是他看著那個蒼白孱弱的人咳嗽著從懷中取出那封信,手指微微顫抖著遞到他眼前。他的傷竟然有這般重嗎?江遺恨腦子裏一片混亂,茫然地接過那封信來拆開。
那天的沈空明,到底想對他說什麽呢?
他低頭看信。
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寫,這是張幹幹淨淨的白紙,紙上有著幽微的香味,仿佛曾經兩個少年在月下縱馬連夜去西湖賞曲院風荷,聞到的滿湖荷花香。
江遺恨想抬頭問沈空明為什麽,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咚。”這位一手掀起腥風血雨的前武林盟主栽倒在地,僵硬得仿佛一尊雕塑。
沈空明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來:“這是你當年贈我‘千年碧’的回禮。”是了,小沈可不是什麽別人欺負他還不敢回手的膽小鬼。
沈空明直起腰,回頭看了一眼李忘憂,見對方眼中有促狹神色,也狡黠地眨眨眼,又湊到江遺恨耳邊說:“對了,我確實不是‘幽篁君’,不過我的確是你所謂的魔教中人,很不巧,我還是魔教頭子,在下北邙教教主,沈空明。”
江遺恨瞳孔驟然收縮,卻無法言語更無法行動,隻能任由沈空明像拎雞仔一樣將他捆了掛在牛背上,悠然從戰場離去。
呃,倒也沒有那麽悠然。
江遺恨雖然倒了,整個碧波鎮上下卻仍充滿他的手下和死士,見他落入沈空明之手,立刻湧動著圍上來。
沈空明揚聲道:“好徒弟,快讓師父看看你的‘一步一殺’。”自己則交疊雙手,一副“孩子不能慣著”的家長模樣。
李忘憂歎氣,他為什麽離教出走,其實真的很能理解,真的。這人當年就整天如此沒個正形,又喜歡撿娃養娃,又喜歡冒充他在武林裏瞎逛瞎玩,是可忍孰不可忍。
反正他不忍。
但費勁乖巧得很,眨巴著無用的大眼睛應了一聲,剛裹完傷藥立刻仗“劍”再入敵軍,興致勃勃地給他師父展示自己這趟下山領悟到的劍術至高境界。
韶九宵緊隨其後,兩人配合默契無間。
不遠處,楚姿又看了一眼楚容,這次,母親沒有再阻止他,於是他往前衝去,終於來到了他的朋友身邊。
然後前來助陣的武林同道們也紛紛向前,廝殺聲又起,卻再也沒有了那種壓抑之感。
“師父,這邊走,這邊走。”明明氣質凶惡的少年,燦爛地笑著劈開一條路,快樂地讓他師父以及被師父扔到牛背上的那位離開。
沈空明摸摸他腦袋:“乖。”
從此再無人見過前武林盟主江野的蹤影。
有人說沈空明還了他一刀將人葬了,也有人說沈空明沒殺他,將他帶回去日夜折磨,不知真假。
江湖總是傳說覆蓋著傳說,風雨緊接著風雨。當費勁與韶九宵帶領眾人將剩下的江府同黨逐一製服後,剩下最大的問題就是如何拯救諸多被變成了傀儡的武林同道們。
“化功水”“忘情水”貽害無窮,誰也無法忍受自己的親朋好友永遠隻能是傀儡,同樣誰也不願讓他們如此無知無覺地死去。
李忘憂拱手向眾人道:“在下當年在北邙教也是司職醫毒,這些日子以來追查‘化功水’有些心得,又有對用毒極為精通的七靈子的幫助,以及淮海幫所贈的黃金,定能研究出解藥,諸位請放心。”
旁人也不能不放心,畢竟也不會有比眼前更差的情況發生了。盡管有人對李忘憂的身份有微詞,但有七靈子在,他的朋友也中了毒,想來在解毒上總會盡心,剩下的也隻有等著。
如今江湖百廢待興,大家便分了工,幾個門派帶走傀儡們去安頓,再派些人去解救江遺恨囚禁在他處的江湖人與百姓,以及分出人手押走江府餘孽審問,忙忙碌碌熱熱鬧鬧,倒是許久不見的景象。
等眾人漸漸散盡,韶九宵忽然走到李忘憂跟前,從懷中掏出一張紙箋。
“這是義父他多年來研究那藥水的配方,雖然都是失敗版本,但最後那張配方想來也就是在這上麵增減變化,應該對你們研究解藥有幫助。”可惜到後麵那位前武林盟主已不再信任他,他沒能拿到最終的方子。
李忘憂挑眉,接過來放在袖中:“怎麽剛才不拿出來?”要是韶九宵能在前來助拳的那麽多武林人士麵前拿出配方,功勞就是他的。
韶九宵瀟灑一笑:“何必提醒他們我是什麽出身。”他又不在乎那些虛名浮利,更不願太多人記得,他曾是那個瘋狂計劃的一分子。
風流劍客轉身望著費勁。
費少俠正有些苦惱。他的師父來去匆匆,總共隻來得及說上那麽幾句話,也沒說要他回山上去。可如今他武林公敵也做了,“一步一殺”也練了,“曉籠霞”看來是不需要了,接下來該幹些什麽呢?山下流行的東西他都不太明白呀,真的好迷茫。
不久前差點兒見閻王的韶九宵哭笑不得:小費還真是萬事不縈於心,剛才的生死之戰說放就放,已經開始考慮明天幹點啥了。要是被江遺恨知道,八成會氣吐血。
沈空明也是個不靠譜的,那麽大一個徒弟說放手就放手,也不怕他再引起什麽風波。不過也隻有那樣的師父,才會教出費勁這樣純粹的徒弟吧。
幸好,如今的費勁再不是一個人,他已經有朋友了。
“夜魔”向李忘憂和楚姿擺擺手,過去拍費勁肩膀:“小費,你不是喜歡稀奇的功法嗎?這江湖上可還有許多比‘一步一殺’更有趣的武功,想不想見識?”
“真的?”
“比真金還真。”
“那我們走?”
“走。”
至於走去哪裏,江湖那麽大,歲月那麽長,何必太在意呢。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