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4號樓。

當我打開樓道門再次踏入這個鬼樓的時候,感覺自己仿佛踏進了另一個空間。

四周的牆壁水泥已經脫落,露出裏麵的紅色壁體,像是去皮脫脂的肉一般,裏麵經脈縱橫,地麵濕滑油膩,踩上去有輕微的下陷。

丁淩道:“這裏果然是玄如玉的老巢。”

徐小寶掩鼻:“血蠱老巢竟然長這樣,真惡心。”

我、丁淩和二胖對視了一眼,決定繼續上樓找玄如玉。

以防萬一,我們沒有坐電梯,而是踩在樓梯上,一步一步往上走,所有房間的門都開著,裏麵的情景一覽無遺,家具與地麵一樣,都被紅色的壁體籠罩著。

上到了二十幾層,我本來已經累得氣喘籲籲,然而一看周圍,背後一涼,又精神了!

我終於看到了那些莫名消失的住戶,他們被密密麻麻地鑲在牆壁裏,姿態各異,閉著眼睛,手腳被牆壁吞沒,仿若浸在琥珀裏的昆蟲。

“這四撒子喲?”丁老和一幹武林高手都是一驚。

最有經驗的丁老先一步反應過來,帶著武林高手們上前救人,將那些人從牆壁中挖出來,看他們有沒有呼吸。

我被這情景震得有些說不出話,那天我和丁老下樓,沒有看到任何人,後來丁淩來搜查了這棟樓,發現整棟樓的居民消失無蹤。

當我們從樓梯裏走過的時候,都沒有發現,這些人就隱藏在牆壁裏,無序地排列著!

這麽一想,我不禁頭皮發麻。

這時樓上傳來一陣歌聲:“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如玉!”二胖先一步上樓,我和丁淩馬上跟了上去。

又上了三層樓,走過鑲在牆壁裏數不清的住戶,終於到了最頂層的天台。

原本頂樓的空間已經被紅色的肉蟲封住,肉蟲猶如一個半圓形的蓋子,蓋在頂樓天台。

天台上有一塊兩米多高的紅色突起,玄如玉就在上麵,輕輕地唱著小曲兒。

她抱著莫巧蘭,一身紅色的長裙,仿佛與地麵融為一體,黑色長發瀑布般散開,柔順地披在身上,襯得那原本高傲的麵孔也柔和了幾分。

“小的時候,她與我最親,我體弱多病,無法出門,她怕我無聊,便出去拿新奇的東西回來給我看。”玄如玉沒有看我們,而是摸著莫巧蘭的臉,“我家貧困多子,我又久病不愈,家人早就有心放棄我,唯有她一直堅持,為了給我治病,小小年紀就上山采藥,為我治病之餘貼補家用,她最愛吃糕點,然而存下錢買來自己卻不舍得吃,偷偷給我。她本能過得更好,卻與我一起受苦,一起被辱罵,一起吃剩菜殘羹。”

“他們總是罵我,問我為什麽不死,為什麽還活著,直到後來村裏來了人,願出大價錢購買全陰之時出生的人,他們才知道我的價值,家裏人不顧蘭兒的反對將我賣了出去。我還記得那天蘭兒跟著我們跑了很久,哭著喊著叫我的名字,說以後我們一定會見麵。”玄如玉抱起了莫巧蘭,“我已經設想了無數次會遭遇怎樣殘酷的對待,但當我被扔到那個山洞的時候,我還是覺得我的想象太過貧瘠了,我不知道為什麽我的命運會是這樣,為什麽我會受這樣的折磨,在煉蠱的過程中,我幾次想要放棄,但一想到蘭兒還在等我,我就下定決心要健康地回去,把所有折磨我們的人都殺光,還她一個最好、最安全的世界。”

“你們大概不會知道,我是怎樣與那些毒蟲抗衡的,我吃它們的肉,喝它們的血,它們也吃我的肉,啃我的骨頭,我的意識在痛苦中遊走,每分每秒都在煎熬,我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最後,當我再次看到陽光和那些人驚訝的目光的時候,我成功了,我和它們融為了一體。”

“我從一個人,變成了一隻蟲!”玄如玉看向我們,一字一句地道,“我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血蠱之王!”

“然後你就開始殺人!”丁淩想要往前,我伸手攔住了她。

“然後?”玄如玉挑了挑眉,“然後我做了什麽呢……是的,我開始殺人,我殺了那些用我煉蠱的人,所有罵過我的人,害過我的人,嘲笑過我的人。”

“那你妹妹呢?”我問,“你妹願意讓你殺人?”

“她?”玄如玉重新看向莫巧蘭,“我看見她的時候,她已經長大了,從金釵之年長到碧玉年華,一如既往的溫柔善良,我當然不會讓她知道我做了什麽,我隻是告訴她我遇到了好心人,時來運轉,今日不同以往。她單純,便信了。”

“可你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我看了一眼二胖,他從進門就看著玄如玉,不說一句話。

“怎麽不能!”玄如玉揚起眼睛,盯著我們,狠狠道,“隻要我把全天下人都變成血蠱,所有人都聽我號令,那就不會有人說我壞話,不會有人欺辱我們!”

“可惜我最後,千算萬算算錯一人。”玄如玉冷聲道,“蘭兒對我說他不好,我卻不信,對他心軟,以為他與眾不同,卻不知道非我族類其心必誅,往日甜言蜜語巧言令色,一見我傷口有蟲就大驚失色,暗地勾結旁人殺我!若不是他,蘭兒也不會慘死在我麵前!”

玄如玉轉過頭,目光如箭,看向二胖:“你們男人,都一樣!”

“如玉。”二胖道,“我……我和他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玄如玉冷笑,“天下男人,皆是負心寡義,那個叫鄭鵬的男人不也是?和蘭兒結婚時口口聲聲一生隻愛一人,沒過幾年就開始拈花惹草……我在酒吧,看過無數,表麵人模狗樣,可隻要看到美女,就算家中有妻兒,也蒼蠅一樣飛來,甩都甩不掉。”

丁淩看了看玄如玉,又看了看我,我連忙舉手道:“你若是答應和我在一起,我就做你一個人的蒼蠅。”

來福“嘖”了一聲,道:“真不會說話,你是蒼蠅,她是什麽?”

“你……”

我們瞪著來福,它默默地閉了嘴。

“你妹妹已經死了。”丁淩冷聲道,“莫巧蘭不是你妹妹。”

“她是!”玄如玉抱緊了莫巧蘭,“從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她與蘭兒長得一模一樣,她看見我被人纏住,過來幫我解圍。她太天真太善良,不知道我動動手指就能殺死那幾個男人,可蘭兒就是這麽天真善良,沒錯,她就是蘭兒!”

我問:“那你為什麽要折磨她?”

“折磨她?”玄如玉驚奇地睜大眼睛,“怎麽會呢,我是在救她,我是在幫她,你們以為她害怕?不,她懂我的,她知道的,她可比你們狠心多了。”她摸著莫巧蘭的頭發,“我知道你在想什麽,蘭兒,我們是姐妹。”

“你最後還是失算了!”我說,“蕭誠背叛了你,你說你能知道所有血蠱的動態,但是他的計劃還是成功了。”

“當你麵前有一個顯示器,你可以看到全部畫麵,當你有無數顯示器,你自然沒有辦法關注所有的畫麵。”玄如玉說,“那又有什麽關係,他能殺死的隻是這個軀體,而不是我。”

我和丁淩同時問道:“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玄如玉烈焰般的紅唇抿起,“你們猜呢?”

與此同時,地麵開始劇烈地蠕動,我們三人站立不穩,全都倒在了地上。

玄如玉伸出白皙的手臂,對我們勾了勾手:“要不要加入我的世界?”

頭頂紅色蒼穹伸出無數隻觸須,相互糾纏組成十幾隻巨手,五指大張,朝我們襲來,丁淩叫了一句“小心!”

我連忙甩出來福,來福鞭子一樣延長,“啪”的一聲抽在巨手上,又快又猛,抽得紅肉四濺!

“哎喲喲,疼!”來福嚷嚷,“輕點啊,哎哎哎!”

他疼我也疼,可是危急關頭,我哪裏顧得上疼,接連不斷地把來福甩出去。

“媽呀,我們又不是孫悟空,來什麽五指山!”二胖在地上滾著,接連躲過了幾個巨掌,還有一隻迎著他而來,二胖來不及刹車,對著那巨掌撞了上去。

“小心!”我叫道,來福迅速伸長一層一層疊起來護在二胖身前。

“碰!”二胖來福與巨掌相撞,硬是在那巨掌上撞出了一個人形坑!

二胖一個打滾離開了巨掌,已經被壓扁的來福則轉向,切向巨掌,將其從中間切斷!

那隻巨掌轟然落下,來福回到我身邊,軟趴趴地道:“我不行了,我從來沒有打過這樣的架。”

此時又有一隻巨掌壓來,我急道:“你可不能不行!加油,你可以的!”

丁淩擋在我們麵前,身手輕盈,躍到空中,抬腳去踢那巨掌,踢走了幾個,卻沒想到身後還有一個,那巨掌手指一合,已經將丁淩握在了手中。

“丁淩!”我和二胖看得驚心,大聲叫道。

隻見那巨掌上麵寒光一點,自上而下劃過,那巨掌瞬間裂開,手指四散成蟲,隻剩下半個手掌。

丁淩落在地上,單膝跪地,手裏握著一把八寸左右的匕首,接著抬眼看了一眼巨掌,飛身上前,手中匕首寒光閃動。轉眼間,幾隻巨掌四分五裂,紅蟲屍體如雨般落下!

玄如玉笑了一聲,手臂切下手掌一翻手指一合,所有七零八落的巨掌聚在一起,變成了一張巨大的嘴,嘴中無牙,卻掛著條條扭動的紅蟲!

此時二胖已經滾暈了,坐在地上扶著頭,來福也陷入了昏迷,縮回我的拇指,再無聲響,就剩丁淩一人擋在我們麵前。

那巨嘴已經衝到我們麵前!

此時二胖忽然抬頭,吼道:“喜歡你漂亮有什麽錯!”

巨嘴的動作一頓,玄如玉抬起頭,盯著二胖。

二胖吼道:“喜歡你漂亮有什麽錯!喜歡你臉就比喜歡性格喜歡內在低一等嗎?不就是個喜歡的理由!有什麽錯!我被你的外表吸引了才會想了解你,了解你了才會喜歡你更多!所以喜歡你漂亮有什麽錯!”二胖擦了一下臉,喊道,“這世上,誰不喜歡好看的東西!你是蟲又怎麽了!你臉長得好看我就是喜歡了!我頂多害怕一下,又不會像那個畜生一樣害你!你、你、你,你憑什麽覺得我和他一樣!憑什麽討厭我?”

我簡直目瞪口呆,不愧是二胖,在這危急時刻,還能說出這麽直白的告白。

玄如玉盯著二胖看了半天,忽然冷笑道:“我是蟲,你和我講什麽道理!”說完,一揚手,大嘴中的紅蟲凝結成舌,朝我們襲來!

我們三人後退了兩步,心中正在著急,忽然飛來一人,擋在我們麵前,一拳砸在那紅舌上,整條蟲舌都爆裂開來。

“這辣裏(哪裏)四蠱喲,這就四(是)妖怪!”丁老抹了一下臉,回頭看了一眼我們,“你們沒四(事)吧?”

隨著丁老的出現,十幾名招財街高手魚貫而入,各持武器,攻擊蟲嘴。

丁淩問:“樓裏的人怎麽樣了?”

關神醫道:“小寶去招財街叫了不少人,已經全救出來了。”

地麵再次劇烈地晃動起來,地麵和我們的頭頂上,伸出數之不盡的紅蟲,然而這次我們人多勢眾,招財街眾人又各個武功高強,兩方相對,紅蟲慢慢式微。

玄如玉卻完全不在意戰況,抱著莫巧蘭坐在地上,摸著後者的頭發,不看這邊一眼。

“玄如玉!”丁淩對著玄如玉喊道,“你被蕭誠算計,命不久矣,我勸你不要再抵抗,馬上解放那些被血蠱控製的人!不要再製造怪物了!”

“製造怪物?”玄如玉忽然笑了起來,“你說我製造怪物?”

蕭誠的毒似乎已經起了作用,她的臉色越來越白:“我可是你們人類製造出來的怪物。”

“現在你打不過我們,”我喊,“玄如玉,投降吧!”

“嗬嗬,你們好像不懂,”玄如玉大半邊臉被頭發遮住,隻能看見她的紅唇在白得過分的臉上彎了起來,“永遠都有人在製造怪物。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

隨著毒發,與丁老他們纏鬥的紅蟲們的動作越來越慢。

玄如玉看向懷中的莫巧蘭:“你這個調皮鬼,竟然用自己的性命來要挾我,我很傷心,你想我死,可我總是拿你沒辦法,都是我欠你的。”

說完,她張開嘴,咬住了莫巧蘭的脖子。

她嘴中發出紅色的光,吐出了一隻通體晶瑩,仿若紅色寶石一般的紅色蟲子。

與之前不同的是,這隻紅色的蟲子鑽進了莫巧蘭的皮膚!

“好漂亮的紅妹妹!”來福驚道,“那是真正的血蠱王!”

你剛才不是說你不行了嗎,怎麽一看見漂亮蟲子就醒了!

地麵的震動越來越強,頭頂紛紛揚揚地落下了紅蟲的屍體,破裂的牆縫之中露出絲絲陽光,有人喊道:“快跑,這裏要塌了!”

丁老縱身躍起,打碎了一塊牆壁,眾人紛紛從破牆之處躍出。

“如玉!如玉!”二胖伸著手,對著如玉喊道,“如玉!”

“喊個撒子,要命不要嘍?”丁老一把扛起二胖,跳了下去,我被丁淩拉著,跟在他們身後。

穿出牆壁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玄如玉,正好有一縷陽光照在她身上,她抱著莫巧蘭,抬眼看著我們,沒有阻攔的意思,隻是抬手輕輕擦去了嘴角的血跡,然後微微一笑:“你以為這就是真相了嗎?”

我心頭一驚,再也無法從她身上移開視線:“你說什麽?”

“這世界上沒有什麽偶然,所有的一切,都是必然。”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滿頭黑發瞬間白頭,仿佛生命力在急速逝去,可是語氣中卻帶著一絲無奈與縱容,“可是有時候,即使你知道,也無法改變……”

忽然間,她懷中的莫巧蘭睜開了眼睛,看向我,咧開嘴,笑了。

我無法形容那個笑容,她目光清明,笑容燦爛卻又惡毒,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違和感,仿佛冬眠的毒蛇終於蘇醒。

那是莫巧蘭的笑容,又不是莫巧蘭的笑容。

我很快明白了這種違和感從何而來。

那不是因為血蠱而重生的人應有的笑容,也不是久病未愈、奄奄一息的病人笑容,那笑容中帶著經過重重算計、終於達到目的的誌得意滿。

如果這是一場早就設好的局……那麽隻有設局人才能露出這樣的笑容。

她好像在說—看吧,蠢貨們,最後,得到了血蠱蠱王的人是我!

“莫巧蘭!”我喊道,“莫巧蘭!你到底是什麽人!”

頭頂掉下一大塊紅牆,擋住了我的視線,玄如玉和莫巧蘭都消失在我的眼前。

丁淩拉著我,隨著眾人跑出了幾百米,聽得身後轟隆巨響。

那棟B14的鬼樓在巨響中轟然倒塌,激起滾滾濃煙,巨大的衝擊力震得附近樓房的窗戶應聲而碎。烈風夾著煙霧從背後襲來,我縱身一躍,撲在地上,等著煙霧散去,才抬起頭。

一抬頭,發現丁老、丁淩和招財街的眾人都圍在我身邊,奇怪地看著我:“幹撒子喲?”

“那啥,”我解釋道,“電影電視劇裏都是這樣演的,爆炸了,一定得跳一下,撲在地上。”

丁老和招財街眾人一臉疑惑地看著我,我頓時覺得有點羞恥,拍拍衣服站了起來。

B14那裏已經是一片狼藉,原本的高樓早已不複存在,隻剩下一堆殘垣斷瓦,裏麵夾著一些紅色的碎肉。

原本沉寂的小區像是按了暫停鍵又重新播放的電影一樣,重新喧鬧起來,驚叫聲、怒吼聲和大喊聲接連不斷。小區的居民們或者站在窗前,或者從樓道裏跑出來,臉上全是疑惑震驚的表情,渾然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

至於他們剛才為什麽沒有出現,這是一個仔細思考就會讓人覺得異常恐怖的問題。現在事情已經結束了,我們不願意、也沒有必要去想了。

二胖踉踉蹌蹌地走到廢墟邊,撿起了一塊碎肉,那紅色肉片在他手中迅速變成了灰色,隨風消散了。

二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掌,站在廢墟中,不發一言。

我有一肚子話想對二胖說,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出來。

那之後,我把最後的見聞告訴了丁淩,她通過特別搜查組調查之後,發現莫巧蘭的信息全是偽造的。那個叫莫巧蘭的人到底是誰,從何而來,又有什麽目的,就變成了一個新的謎團。

關神醫曾給莫巧蘭把過脈,她的虛弱不是裝出來的,也曾真的命垂一線,奄奄一息。我實在想不透有什麽人,能夠放這麽長的線,潛伏在血蠱蠱王身邊。

這太瘋狂,代價太高,風險係數也太大,且不說她那身體很有可能扛不過去,一命嗚呼,就說打敗玄如玉需要天時地利人和,假如玄如玉選擇與血蠱同歸於盡,莫巧蘭也什麽都得不到。

這簡直是一場豪賭。

玄如玉說過,這世界上沒有什麽偶然,所有的一切,都是必然。

我實在很難想象,莫巧蘭要拿到血蠱蠱王,需要做多麽縝密的計劃。最讓人細思極恐的是,這計劃中還包括了我和招財街。

從某種角度來說,莫巧蘭比血蠱蠱王還要恐怖,這恐怕真應了玄如玉那句話—人比蠱還要毒。

這麽一想,我倒真希望莫巧蘭和玄如玉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幸運的是,所有的血蠱宿主都恢複了正常,也許正如我所願,玄如玉和莫巧蘭已經葬身於那次樓房倒塌的事故之中。

B14號鬼樓倒塌的原因成了新的都市傳說,流傳在街頭巷尾,就連晚間新聞也以樓房倒塌原因不明正在調查,作了一個專題報道,當然了這個調查會調查著調查著就沒有音訊了。小區裏的居民們先是鬧到物業,要求徹查樓房質量,賠償玻璃損失,等房屋質量沒問題的報告出來,大家又開始繪聲繪色地描述鬼樓的消亡,不過這個話題也就持續了一個星期,之後就被房價、國際關係和八卦取代了。

我機智地混在抗議隊伍,讓物業連帶著把我家的窗戶也修了。

新換的玻璃比我家原來的窗戶幹淨多了,陽光一照,格外明亮,感覺神清氣爽。

“就是這樣,窗明幾淨,空氣清新,這才是我家,爽!”我對著幾近透明的窗戶,感到心曠神怡。

來福則一臉心酸:“姓白的,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訴你。”

我問:“什麽事?”

來福說:“上次和小紅姑娘對戰,我好像被打傷了,喪失了一項重要的能力。”

我心中一驚:“什麽能力,會影響到我嗎?”

“影響不到你,我失去的是我的感知能力。”來福傷感地說,“不知道是因為失去小紅妹妹,我太傷心,受到了情傷,還是因為曾經被小紅妹妹壓扁,內傷嚴重……總之這一陣子,我好像感覺不到其他的蠱蟲了。”

“啊,世界多麽美好,空氣多麽清新。”我把窗戶打開,“來,呼吸一口新鮮的霧霾,讓PM2.5洗滌我們的心靈,迎接新的開始。”

“你就不痛心嗎?”來福問,“我這麽重要的能力丟失了!”

“重要個屁,”我說,“你仔細想想,從我遇到你,你那感知能力有幾次是派上用場了?要麽就是關鍵時候不靈,要麽就是說周圍有太多你感覺不出來。這能力有跟沒有不都一樣?沒了就沒了,無所謂。”

來福說:“你怎麽能這樣說?你真是沒良心,在你和小紅妹妹中間,我可是選擇了你,你竟然一點都不關心我的健康!”

可是你的小紅妹妹不認識你呀。我說:“行了,行了,別傷心了,等到春天的時候,我去給你抓條大青蟲來陪你。”

“你這說的什麽話?我是那種見異思遷的蟲嗎?”來福說,“我隻要那種身上沒毛的大青蟲!”

我和來福正說著,外麵忽然“啪啪啪”爬來一個人,伸頭對我道:“哎,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壁虎’啊,你把蠱王準備好了嗎……”

樓外有大媽喊:“哇!快看,十樓上趴著一個人!是不是小偷啊?”

我按著“壁虎”的頭往外一推。

大媽又喊:“哦!那人掉下來啦!我猜是失戀的,想要輕生啦!”

我“啪”地把窗戶關上!

大媽繼續喊:“呀!那人飛走啦!這是活神仙下凡體驗生活呀!”

這大媽腦補能力很強啊。

隻不過大媽一說失戀,就讓我想起了我兄弟,我關上窗戶,轉身進了廁所,直奔招財街的青樓而去。

現在還不是青樓開店的點兒,龜公正抱著他的簽筒打瞌睡。

按理說樓裏這時候沒什麽人,應該很空曠,但在這會兒一樓卻顯得很擠,因為二胖在這裏。

二胖拿著一碗酒,一邊喝一邊哭,一邊哭一邊叫著玄如玉的名字。

花映容坐在他身邊,少見地耷拉著臉看著他:“你少喝點吧。”

二胖說:“不要管我,我心裏難受。”

“不是,我是怕你付不起酒錢。”花映容指了指營業執照,“我們是正經青樓,小本經營概不賒欠。”

“你看不起我是嗎?”二胖怒道,“你以為我沒錢嗎?”他掏了掏兜,果然沒錢。

花映容的臉拉得更黑了:“你搞搞清楚,我們這是賣笑的地方,不是做慈善的,你沒錢來什麽青樓!”

隻有這種時候,花映容最像一個老鴇。

二胖說:“我告訴你,雖然我沒錢,可我兄弟任天白有錢!”

“行,有你這句話就行了嘿嘿嘿。”花映容終於露出了笑容,“那我就記在盟主賬上,您繼續喝呀嘿嘿嘿嘿,哎呀要不要再來一碟牛肉呀咯咯咯咯咯?”

二胖被她笑容感染,一邊流淚一邊笑:“好啊好啊。”

我連忙走過去:“不要牛肉,不要了不要了,你忙去吧,我陪他說會兒話。”

“那行喀喀喀,”花映容說,“我陪二胖三個時辰,坐台費全都記在盟主你的賬上了啊,切切切切。”

花映容,你這個奸商!

我笑著目送花映容離開,然後坐在二胖對麵,道:“你想開一點。”

花映容一走,笑聲魔咒解除,二胖的臉也徹底垮了下來。他一口氣幹掉碗裏的酒,對我道:“老白,我心裏難受。”

我說:“玄如玉雖然長得好看,但也沒到舉世無雙的地步,這世上漂亮的女人那麽多,咱可以再找。”

“不一樣。”二胖說,“別人都不是這個感覺。”

我說:“感覺這種事,最不靠譜。”

二胖說:“那你對丁淩呢?”

我一下為之語塞,現在離上學那會兒都多少年了,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丁淩時候的情景。她當時白白淨淨,穿著寬寬大大的運動衣一樣的校服站在講台邊上,作自我介紹。

當時我就有一種心髒被重擊了的感覺,整個腦子都空了,來來回回就想一句話—我的天哪,原來能有人把我們的校服穿得這麽好看!

現在回想起來,我都覺得那時候的丁淩身上發著光。

人們老說女人忘不了初戀,其實男人也一樣,初戀一直就在心裏,揮之不去。

二胖趴在桌上,念叨著:“如玉啊……如玉……我真不嫌棄你是條蟲,你就算是條蟲,也是這世上最好看的蟲……我就想天天看著你。”

他這麽說,我倒是有點愧疚,畢竟我之前還希望玄如玉和莫巧蘭葬身樓底。

來福感動得眼淚汪汪:“太感人了,跨越物種的愛戀,姓白的,你向人家學學,看看人家這審美,比你高端多了。”

說著,來福伸出去,拍著二胖的肩膀,安慰他道:“傷心就哭出來,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這世界上有很多漂亮的蟲。”

二胖摸著來福的頭,嗷嗷地哭。

他倆倒是情投意合。

花映容端著一盤牛肉過來。

我說:“不是說不要了嗎?”

“送的。”花映容瞟了一眼二胖,“畢竟我也沒見過愛上蠱蟲、還愛得要死要活的男人,就當作慈善了。”說完,坐在打瞌睡的龜公旁邊,吃著花生,看二胖喝酒。

然後二胖就一口酒一口牛肉,一邊喝一邊哭,一邊哭一邊吃。

看著十分淒慘。

花映容看了一會兒,看不下去了,勸道:“我跟你說,蠱王沒那麽容易死的,你那寶貝玄如玉可能還活著。”

二胖擦了把眼睛,問道:“真的?”

花映容道:“嗯。”

“原來你們在這兒。”丁淩走了進來,看見二胖的模樣,麵帶不忍地皺了皺眉。

她最近一直在忙著處理後事,包括尋找失蹤人員,以及對B14號樓廢墟的清理。當初“蝙蝠”受重傷,他下屬的所有血蠱宿主都停止了動作,如今蠱王生死不明,卻沒有聽說哪裏爆出大規模的植物人事件,也不知道是因為蠱王的特殊性,還是蠱王沒有死。

二胖一看見丁淩,馬上站起來。

丁淩瞅他一眼:“廢墟已經清理完畢,沒有找到玄如玉和莫巧蘭。”

二胖問道:“那如玉她是不是沒死?”

丁淩說:“如果那些被壓爛的蠱蟲不是她的話……”

二胖馬上哀號了一聲,抱住頭。

我說:“你說話別那麽直接,你看你把他嚇得。”

丁淩抿了抿嘴,低聲道:“我隻是實話實說。”

顯然,看到二胖這樣,丁淩也覺得不忍心,想要勸他,但是想了半天,還是什麽話都沒有說出來。

二胖趴在桌上痛哭,龜公打著瞌睡睡覺,花映容踩著椅子吃花生看熱鬧,丁淩手足無措地看著二胖。

我知道丁淩不擅長安慰人,便攬住她肩膀,道:“我們走吧,讓二胖一個人冷靜一下。”

丁淩“嗯”了一聲,由著我帶著往外走,表情凝重,時不時回頭看一眼二胖。

招財街依舊張燈結彩,熱鬧非凡,我和丁淩走在路上,時不時有人過來打招呼。丁淩低著頭走了一會兒,忽然對我說:“等一下。”然後幾個閃身,就不見了。過一會兒回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壺酒和兩個碗。

她這是想和我一起喝兩杯?我不禁有些小高興,我還沒見過丁淩喝醉以後的樣子。

她平時這麽清冷,喝醉以後會不會變得軟萌?

我心思**漾著,跟在丁淩身後,卻見她左拐右拐,走到了店麵後麵。這裏是一片斜坡一樣的草地,被一條小河隔著,河的對麵,近處也是草地,遠處卻黑****地看不清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們所說的招財街的界限。

丁淩走到草地上,從衣服兜裏拿出兩塊布。

一看見那兩塊布,我心裏那點旖旎的心思全都收起來了。

這兩塊布我見過,是丁淩那兩個同事118和119身上的。

丁淩把酒放在地上,用手在地上挖坑。我一言不吭,也過去和她一起挖,我倆挖了兩個坑,將兩塊布分開埋了。

丁淩拍了拍手,站起來,拿起酒,倒了一碗,雙手捧碗,對著地上兩個土堆道:“張鬆,劉越,我敬你們。”丁淩說完,將酒一飲而盡,然後捂著嘴,用力地咳嗽。

我和來福都沒說話,靜靜地站著,看著丁淩又倒了三碗酒,灑在草地上。

酒香自草地上蔓延,丁淩站得筆直,低頭看著那兩個墳包,頭發遮住了臉。

她看起來美麗又脆弱。

我們原本都覺得丁淩冷漠,其實她也隻是一個小姑娘。

我把外套脫了,披在她身上。

丁淩忽然轉身,對我說:“借我靠一下。”緊接著她就把頭埋在了我的左肩,她的頭發貼著我的脖頸,猶如一隻毛茸茸的小動物。

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氣,感受到她身上略低於普通人的溫度。

我的一顆心晃**了半晌,腦子空空的,半邊身子都僵了,被她靠著的肩膀仿佛變了石頭,動也不能動。

另外半邊手像是綁了石塊,重達千斤,我慢慢抬起右手,想要攬住她的肩膀,但手在空中懸了半天,硬是落不下來。

來福神情嚴肅,一點一點伸長,靠近丁淩。

我心跳加速,咚咚咚咚地震著胸腔,一聲聲震到耳朵裏。

就在我的手快要搭上丁淩肩膀時,一陣熟悉的“嗵嗵嗵”的腳步聲由遠而近跑來:“老白!”

我趕緊收回手,緊接著肩膀一空,丁淩已經離開我的左肩,背對著我擦了擦眼睛。

我尷尬地轉過頭,看向匆匆跑來的那人:“你不是哭著嗎,怎麽又跑來了。”

“老白!”二胖氣喘籲籲,臉上濕乎乎的也不知道是汗還是淚,舉著手機就衝我喊,“你看沒看手機!”

“沒啊。”我摸出手機,問,“怎麽了?”

然後看了一眼,愣了,手機上有一條未讀短信—“你是老白嗎?我要回國了。”

“是黑皮!”二胖在我耳邊興奮地喊道,“黑皮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