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瑟瑟。漫山遍野的草早已受不了如此的冷風,接二連三地倒了,黃了。

鬆針軟軟的,上麵踏了兩隻沉沉的腳。磊提著一盒東西,向那個熟悉的山頭爬去。風吹著他淩亂的頭發,不過,也不能不承認,是他一周未梳的頭發擋住了風的去路。他的目光盯著前方,當看到那山頭上的一條青灰色的長石時,眼中突然滲出一滴**,大概是風太大的緣故吧,他這麽告訴自己。那兩隻腳此刻在山頭上。也不知這是第幾十次來這兒了,唯一不同的是前麵那些次是兩個人,和那個水晶般純淨的長發女孩。他喜歡和她坐在這長石頭上,聽她風鈴般的聲音,她喜歡靠在他懷裏,任他和風兒撫摸她的長發。這裏的每片落葉,每棵小草,都記載著他與她的故事。這些,都似在昨天。

磊呆坐在石頭上,冰冷。他緩慢的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鋒利的刀,站起來,繼而又蹲下去,在剛才坐的那塊石頭上,惡狠狠地刻下了兩個字:何必。何必呢?既然她這麽瞧不起自己,又何必去想她,又何必去傷心呢?

磊不是一個沒有自尊心的男孩,可那天,那天的她是怎樣的把他那個叫自尊的東西,從心中挖出,當著那麽多人的麵,放在地上一腳一腳的踩,直到粉碎!真的,我不如你,不如你學習優秀,你是理科第一名,學習標兵,品學兼優,美麗出眾。我不配做你的男朋友,我隻不過是文科班那幾十個你所謂連地球引力都弄不清,連燈泡都接不燃的傻瓜中的一個,相貌平平。更可惡的是最近 又交了幾個被你稱作狐朋狗友的朋友,學會了抽煙,喝酒和打架。學會了不在乎學習的每況 愈下。是啊,我不如你。也許,我真的如你所形容的一樣,廢品站都會拋棄我。"我恨你!"磊大聲朝山穀中叫到,回答他的,是空****的天空。

磊的手伸向隨身帶來的那個盒子,用盡力氣扯開了它。一堆花花綠綠的東西從撕裂的大口子中流下來。那是一隻隻小小的紙鶴。紙鶴!哼……磊哭都忘了怎麽哭。那時候,學校中正流行一首歌,叫《千紙鶴》:"折一千隻紙鶴,結一千顆心情,傳說中心與心能相通……千紙鶴,千顆心,折折疊疊都為了你。

"磊不失時節的為她折了一千隻,後來竟染上了手中一拿 紙片就折成紙鶴的毛病。千紙鶴,千顆心嗎?心與心的相通終於成了傳說,天長地久?幾天 長,地天久呢?磊冷冷地打燃了火機,點著了一堆草根,把身邊的紙鶴一把把地往火裏扔,看著這些東西慢 慢化為灰燼,還有自己的一千顆心。紙鶴片刻成了一堆冰冷的灰,在秋風中飛上衣黃的天空 ,旋轉著,似在跳著一曲悲壯的舞。

燒完最後一隻紙鶴,磊無力地拖著雙腳下了山,在黃昏來去的人群中尋找一個迷失了方向的自己……下星期,磊便要離開家鄉了。

要離開了呀,這窮困而貧瘠的土地,在將別的日子裏,突然變得那麽美麗,磊竟有些舍不得走了。

但父親工作調動,他和母親自然得隨父親一起,去那個聽都未曾聽過的地方。

臨別前一天的晚上,朋友們為磊準備了一個歡送會,在河堤的草坪上。一個月前,朋友們還和磊在這兒,看河邊金黃的油菜花和湛藍的天空,誰曾想過離別即在眼前呢?那天晚上,燃起的那一大堆篝火,照亮了好大一片草地,亮得看不見星星。磊抱著吉它,和朋友們唱著熟悉的歌,一首接一首,直到火變成 了一些類似星星的火點。回家的時候,磊的鐵歌們兒,安,從背後叫住了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紙片,遞給磊,磊迎著月光,看到這是一張小卡片,一麵是一個美麗的,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另一麵是幾個絹秀的字:祝你一路順風——是丹! "你恨她嗎?"安問。磊盡力克製住自己將湧出的淚,苦笑著說:"恨又如何,愛又如何? 我曾那麽堅信別人所說的'初戀不會成功'絕不會發生在我身上,可如今呢?

哈……既然她 瞧不起我,我何必再去煩她?不過,我會永遠記住她,以及她那些精典的話。""以後你自己多保重。"安沒有多說。誰會知道,那一夜有一個十七歲的男孩,獨自蜷縮在路邊的大樹下,顫抖著哭了一場,流了十幾年都未流過的那麽多的淚水,第一次感到,淚竟如此冰涼。

磊就這樣離開了,告別了家鄉和他的初戀,就在第二天一大早,在他的朋友和心愛的女孩在夢中的時候。前方是否有新的生活,鬼都不知道。

到那個城市後,磊去了新學校,在感覺到那裏的人像參觀外地人一樣看著他之後,作為回報,他送去了打量大猩猩的一眼。磊不喜歡那個地方。"既然來了,就無可挑剔,隻有你去適應它。"老爸的話仍在耳邊。是啊,我是一隻八哥鳥,樹嫌八哥是八哥飛,八哥嫌樹,還是八哥飛。"麵對新的生活,就不要去回憶昨天"磊自己的話藏在心裏。但是,似乎每夜閉上眼,全是丹的影子,丹的聲音,然而每一天想到她,都是一次揭舊傷疤一樣的刺痛,從腳底到頭頂的摧殘。

有人說,如果你覺得心裏很累很累時,大概你已經老了。是嗎?磊看著床頭鏡子裏,自己無神的眼睛,對自己說"你十七歲,但已經老了。"這個城市裏的文科班素質很高,磊來後,那本來都已落下一大截的功課更是力不從心,排名次下來,第一次月考,他考了第三名,不過是倒數的,班上五十七個人。磊很消沉,甚至想放棄,但他耳邊耳鳴般反複響著那句"你不如我!"離高考還有三個多月時,老師們驚異地發現,磊變得發瘋似地學習,每天最早來學校和最後離開的是他,開夜車到兩點,第二天仍不打盹的也是他。甚至那個看著他便搖頭歎氣的數學老師,竟發現有天磊在鑽那些足以殺死他腦細胞幾個的幾何和代數題。第六次月考他考了第四名,正數的。

磊並未太興奮,仍沉默地過著他的生活,直到遇到君。君是個特別的女孩。磊不開心時,她的笑容總能傳染他,讓磊也不由得讓大腦指揮嘴角上翹,磊想說話時,那雙大眼睛總會盯著他,用心的傾聽。終於有那麽一天,磊發現,自己不小心愛上了君。她成了磊生活中的陽光,磊在一個下雨的夜裏,對君說了那三個字,然後在以後的陽光明媚的日子裏,磊身邊有了一個叫君的漂亮女朋友,磊的成績優秀和君的美麗體貼,使他們周圍充滿羨慕的月光,磊喜歡這種感覺。

高中三年就這麽過去了,像風一樣。磊如願以償的考上了向往已久的那所大學,臨走磊送了君一個自己做的項鏈,上麵有一滴"玻璃水",兩邊是兩隻小貝殼,磊告訴君,這個飾物的意思是,就算大海隻剩下最後一滴水,那兩隻小貝殼也在一起,一隻是你,一隻是我。 那個叫丹的女孩,似乎早已經隨歲月的風沙埋入了塵封的記憶,誰還記得她呢?

故事到這裏本該結束了,但是,當磊到了大學的第三天,收到了一封淡藍色的信,信上絹秀 的字跡,磊似曾相識,而其中的內容,讓他無法呼吸:

磊:

首先祝賀你考上了那麽好的大學。

真為你高興。你終於證明了你自己,不比別人差,我似乎又看到了那個勤奮上進的男孩。 也許,你很吃驚收到我的信。或者,我本不該寫這封信,但,不管你願不願聽,我必須告訴你一個三年來都未解釋的事實。

三年前,我衝入你的教室,當著全班人麵說了那些傷人的話後與你分手,知道為什麽嗎?我都是為了你好。別以為我是裝崇高,扮神聖。我知道你永遠也不會原諒我的,我當時看到你與那些壞學生在一起,打架,消沉,心裏像刀絞一樣,我是一個女生,沒辦法阻止你,但,我知道你愛我,而且我清楚,你是一個十分好強的男生,所以,便用了一著十分笨拙的棋:激將。

我忍受了三年的罪惡感和孤獨,傷害了一個愛我至深的心,但我也是迫不得已,如今,我的計劃成功了,也再也無法挽回這一切了。和你分手後,我便再也沒有涉足愛情的河流,我知道,有些愛是一生一世的。記得我給你的承諾嗎?我懷念那些在你懷中度過的往昔,那個秋天,我一輩子也忘不了的。我不知道今天的丹在你心中擺在什麽位置,愛人?朋友?還是什麽都不是?或者你根本早就恨透我,忘掉了我?我想知道你的解釋。一發不可收拾,不說了,你會回信嗎?

淩晨一點二十分

看完信,磊沉默了,他不知如何是好,兩年來他所堅信的一個事實卻在十幾分鍾內完全被否定了,他頭腦中一片空白,老天真會開玩笑!如果當年丹這麽告訴他真相,也許他考不上大學,但他決不會失去丹,而如今,他已經深深愛上了君,他如果告訴君要和以前女友和好,無異於將自己給君的一切承諾變成咒語,把自己給君的愛變成利箭。他隻有選擇傷害丹,盡管他心裏會永遠記著那段刻骨銘心的初戀,直到八十年後一杯黃土把他的身體和靈魂和記憶全都埋葬。

三天後,在對失眠作了三天抗爭後,眼睛紅腫的磊,在學校郵局前,投進了一封信,他知道,這封信會讓那個讓他奮進讓他上大學的女孩心碎,但,他隻有如此啊。信中,磊說了幾十個"對不起",最後又引用了一段自己都不懂的話:"愛情像一列火車,單程車票,一個時間隻賣一次票,我們買了票,卻不小心丟了,再去搭車,便隻能看到過去的車尾了。我們這樣錯過了,隻能留下遺憾,不管是否因為不小心,是否在乎。"磊走在這個大城市霓虹燈閃爍的街頭。在這陌生的城市,抽一支熟悉的煙,走向路的另一端,人生是個玩笑,現在磊明白了。

晚上,他做了個夢,夢見一千隻紙鶴,在天上飛呀飛,越飛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