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的氣氛因那則視頻而驟然緊繃。

瓦倫丁將手機屏幕熄滅,眼神複雜地掃了一眼周圍的同僚,又落回到陳凡身上。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眸子在陳凡臉上停留了數秒,似乎在重新審視這個看起來平凡無奇的亞裔青年。

“黑超人。”瓦倫丁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稱謂,嘴角微微**,不知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麽情緒,“這世上從來不缺自封英雄的蠢貨。”

他頓了頓,將十字吊墜重新掛回脖頸,轉身麵向那棟被警戒欄圍住的公寓樓,沉聲道:“收隊。這裏已經沒有我們想找的東西了。”

“可是長官——”一名年輕的警員欲言又止。

“汙靈已經被解決了。”瓦倫丁頭也不回,“視頻裏那個……不管他是誰,總之他替我們完成了工作。至於這棟樓裏的住戶,逐一排查身份信息,但不要過度驚擾。那東西附身艾琳娜不會太久,其他人被感染的可能性不大。”

警員們麵麵相覷,最終還是服從命令開始收拾設備。有人將警戒欄卷起,有人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麽,還有幾個人小聲交談,不時朝陳凡投來意味不明的目光。

陳凡站在原地,雙手還保持著抱頭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嚇傻了似的。他的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實則餘光一直鎖定著瓦倫丁的一舉一動。這個驅魔人的感知力比安德烈還要敏銳,方才那道聖光的掃視幾乎讓陳凡的心髒跳出嗓子眼。他能感覺到那股白光穿透自己身體時,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皮膚下遊走,刺探著每一寸血肉。幸好係統足夠給力,那些光芒最終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瓦倫丁走出幾步,忽然停下腳步,側頭瞥了陳凡一眼:“你住幾樓?”

“三……三樓。”陳凡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還在後怕。

“最近幾天別回去了。”瓦倫丁的語氣聽不出情緒,但那雙眼睛又在他身上停留了兩秒,“等我們排查完,會通知房東。在那之前,找個地方住。”

說完,他邁步走向停在一旁的黑色SUV,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引擎發動,車輛緩緩駛離現場,其餘警車也陸續跟上,紅藍警燈在晨光中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街角。

陳凡目送著車隊消失在視野裏,這才緩緩放下手臂,長出一口氣。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後背的衣衫也被冷汗浸透,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被晨風一吹,涼意順著脊椎往上爬。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沙啞。

手機屏幕又亮了,又是一條推送。不用看也知道,那則視頻的熱度還在飆升。陳凡點開評論區掃了幾眼,熱評裏全是震驚、質疑、恐懼、興奮的混合情緒。有人信誓旦旦說這是電影宣傳,有人堅稱是外星人入侵,還有人已經開始分析“黑超人”的能力來源,洋洋灑灑寫了上千字,邏輯嚴密得像是論文。

一千個人相信地獄存在。

係統任務的完成提示還在他的意識中閃爍,那場與艾琳娜的搏鬥,他雖然險些喪命,但也因禍得福——屬性全麵提升,係統升級,“博主”進階為“偵探”,還獲得了“細心探查”的新技能。他試著運轉了一下這個技能,周圍環境的細節突然變得更加清晰——遠處牆角的裂縫、地上煙頭的品牌、警車輪胎碾過的痕跡,全都像被高亮標注一般湧入腦海。

但此刻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幸運”還躺在寵物醫院的手術台上,而他的口袋裏一分錢都沒有。

陳凡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又看了看那棟被警戒欄圍住的公寓樓。他的自行車還鎖在樓下,車座上積了一層薄灰,但那些撿來的腕表、金鏈子全都在三樓的房間裏,現在根本進不去。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東西就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裏,伸手就能夠到,但此刻卻像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真是人倒黴,喝涼水都塞牙。”陳凡咬了咬牙,轉身朝街對麵走去。鞋底踩在柏油路麵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在安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他得先找個地方落腳,然後想辦法弄到錢。

上午的陽光已經徹底驅散了淩晨的寒意,金色的光線穿過樓宇間的縫隙,灑在街道上,將昨晚殘留的陰冷一點一點地蒸發掉。街道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腳步聲、說話聲、汽車引擎聲交織在一起,重新喚醒了這座城市。

第五大道本就是貧民區,平日裏這個點已經有不少人出門——去打工的、去領救濟的、去街角兜售零散物品的。但今天不一樣。幾乎每一個人手裏都攥著手機,屏幕上無一例外都是那則視頻的截圖或播放界麵。有人邊走邊看,險些撞上路燈杆,嘴裏罵罵咧咧地扶正帽子;有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激烈地討論著什麽,不時發出驚呼聲,聲音大到隔了半條街都能聽見;還有人對著鏡頭激動地比劃,像是在做直播,語速飛快地描述著自己對“黑超人”身份的各種猜測。

“嘿,你看到那個視頻了嗎?那個黑超人!”

“我他媽當然看了!我的天,那怪物是真的嗎?那個老太太我見過,她平時就在那條街上遛狗,我還跟她打過招呼!”

“所以那些怪物一直都存在?就在我們身邊?那我們之前怎麽都不知道?”

“我早就說過這世界不對勁!我表弟上次說他看到了一個沒有臉的人,當時我還以為他吸多了,現在想想……”

陳凡低著頭快步走過,將衛衣的帽子拉起來罩住腦袋。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他親手製造的這場風暴,正在以他無法控製的方式席卷整座城市,甚至整個國家。“黑超人”這個隨口編造的名字,此刻已經成為全網熱搜第一的關鍵詞,各種媒體爭相報道,專家們在電視上唇槍舌劍,普通人則在社交媒體上瘋狂轉發。

而真正的“黑超人”——一個靠係統吃飯、連寵物狗的手術費都付不起的窮留學生——正在為今晚睡哪兒發愁。

陳凡苦笑一聲,加快了腳步。衛衣的帽子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他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長,像一條灰色的尾巴拖在身後。

貝克曼廣場的白日總是喧囂的。廣場中央的貝克曼雕像在陽光下投下一片陰影,幾隻鴿子站在雕像的肩膀上,歪著頭打量著來往的行人。

“四川王大廚餐館”的招牌依舊灰撲撲地掛在門頭上,旁邊的廣告牌上印著的川菜圖片在日曬雨淋下已經褪色了不少,但那股子煙火氣還在。門口貼著的手寫菜單被風吹得卷了邊,邊角泛黃,透著歲月的痕跡。

陳凡站在餐館門口,猶豫了片刻,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的店內回**。

“還沒到營業時間——”王維的聲音從後廚傳來,帶著幾分不耐煩,隨即又頓住了,“陳凡?你小子怎麽來了?”

王維從後廚探出頭,手裏還攥著鍋鏟,身上圍著那條永遠沾著油漬的圍裙。他上下打量了陳凡一眼,眉頭皺了起來,額頭上的溝壑像是刀刻的一般:“你臉色怎麽這麽差?昨晚沒睡?”

“老王。”陳凡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卻隻擠出這兩個字。

王維將鍋鏟往灶台上一擱,擦著手走了出來。他走到陳凡麵前,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歎了口氣,那歎息聲裏帶著一種過來人的了然:“行了,別說了,看你這表情就知道攤上事了。進來坐,我給你炒個菜。”

“我不餓——”

“誰管你餓不餓,我炒了你就得吃。”王維不由分說地推著陳凡的肩膀,把他按到靠窗的座位上,轉身又鑽進了後廚。鍋鏟與鐵鍋碰撞的聲音很快從裏麵傳了出來,伴隨著油煙的滋滋聲。

陳凡坐在那裏,看著窗外廣場上來來往往的人群,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陽光透過玻璃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像是某種無聲的安慰。

王維這人嘴毒,心卻不壞。當初陳凡家裏出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個遠房親戚。王維二話沒說就收留了他,不但給了住處,還教他做菜,雖然工資給得不多,但吃住全包,在美利堅這種地方,已經算得上仁至義盡。陳凡還記得第一天來餐館時,王維指著灶台對他說:“小子,別以為留學就能鍍金,學門手藝比什麽都實在。”當時他不以為然,現在想想,這話糙理不糙。

不一會兒,王維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回鍋肉和一碗米飯走了出來,放在陳凡麵前。肉片在油光中微微卷曲,蒜苗的香味直往鼻子裏鑽。

“吃。”他言簡意賅,把筷子往陳凡麵前一擱。

陳凡沒有推辭,拿起筷子就吃了起來。味道還是那個味道,油大鹽重,辣得過癮,但就是這種粗糲的家常味,讓他緊繃了一上午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米飯的溫熱順著食道滑進胃裏,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王維在他對麵坐下,從兜裏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香煙,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眯著眼看著陳凡,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住的那條街,出事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到。

陳凡夾菜的手微微一頓,沒有抬頭:“嗯。”

“我在手機上看到了。”王維又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空氣中慢慢散開,“那個視頻,你看了吧?怪物,還有那個黑超人。”

“看了。”

“那條街離你住的地方不遠。”王維的目光落在陳凡臉上,帶著幾分審視,像是在分辨什麽,“你小子沒碰到什麽髒東西吧?”

陳凡抬起頭,與王維對視。他從對方的眼神裏讀出了擔憂,也讀出了某種試探。王維這個人看著粗枝大葉,實則心細如發,在美利堅混了這麽多年,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他的手微微顫抖,那不是害怕,而是年紀大了的自然反應,但此刻卻讓陳凡覺得那雙眼睛格外銳利。

“我跑得快。”陳凡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強,“老王,這幾天我能不能先在店裏湊合住幾天?我那棟樓被警察封了,暫時回不去。”

王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煙頭在煙灰缸裏掐滅,又抽出一根點上。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才開口道:“店後麵有個儲物間,平時放雜物,你收拾收拾能住人。不過——”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起來,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陳凡,你跟我說實話,那個黑超人,跟你有關係沒有?”

陳凡的心猛地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筷子在碗裏撥了兩下米飯:“怎麽可能?人家是黑人,你看看我,黃皮膚,哪有半毛錢關係。”

王維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最終擺了擺手:“也是,我想多了。行了,吃完了自己去收拾,今天不開店,你也別出去瞎逛,現在外麵亂得很。”

陳凡點頭,低頭繼續吃飯,心裏暗暗鬆了口氣。

王維站起身,朝後廚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威廉那小子,這幾天也沒聯係你?”

“沒有。”

“嘖。”王維嘬了嘬牙花子,沒再多說什麽,掀開簾子進了後廚。簾子落下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聲歎息。

陳凡放下筷子,看著窗外廣場上貝克曼的雕像,陷入了沉思。

威廉那天晚上被安德烈帶走後,就再也沒有消息。陳凡不是沒想過聯係他,但每次打開聊天界麵,手指懸在鍵盤上,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他們之間有種默契——有些事,不該問的就不要問。那種心照不宣的沉默,比任何約定都要牢固。

但現在情況變了。

那個視頻已經傳遍全網,怪物存在的真相正在以一種不可控的方式被公眾知曉。驅魔人、神降者、汙靈、邪靈……這些原本隱藏在暗處的詞匯,正在慢慢浮出水麵,像潮水退去後露出的礁石。

教會會如何應對?政府會如何反應?那些普通人,又會怎樣看待這一切?

陳凡不知道答案,但他隱約感覺到,平靜的日子,恐怕就要結束了。

餐館後麵的儲物間不大,堆滿了各種雜物——落灰的紙箱、生鏽的調料罐、缺了腿的舊椅子、還有幾袋發黴的大米,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陳舊的黴味。牆角結著蛛網,一隻蜘蛛正悠閑地趴在網中央,等待獵物自投羅網。

陳凡花了半個小時把東西歸置到一邊,騰出一塊勉強能躺下的空間。他從櫃子裏翻出一條舊毯子,抖了抖上麵的灰塵,灰塵在昏黃的燈光下飛舞,像一群微小的精靈。他把毯子鋪在地上,又找了個紙箱拆開當枕頭。

躺下去的那一刻,渾身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骨頭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組裝,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酸痛。

與艾琳娜的那場戰鬥,對他的身體消耗極大。雖然係統升級後屬性全麵提升,但體質的提升終究有限,那種被巨蟒般的身軀纏繞絞殺的窒息感,直到現在還在他的骨骼深處隱隱作痛。他能感覺到肋骨上有幾處細微的裂痕,那是被艾琳娜絞殺時留下的,雖然在係統的作用下正在緩慢愈合,但每一次呼吸都會帶來一陣鈍痛。

陳凡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放鬆下來,但大腦卻異常活躍,像一台過載的機器,各種念頭紛至遝來。

他想起艾琳娜被附身前後的變化。那個佝僂著腰、說話漏風、整天為了一條狗跟他吵架的白人老太婆,被地獄的力量汙染後,竟然變成了那樣恐怖的怪物。而那種力量,隻是地獄泄露出來的冰山一角。他想起艾琳娜脖頸拉長時發出的那種咯吱聲,像是生鏽的鉸鏈在緩慢轉動,又像是骨頭在強行拉伸。那種聲音至今還在他耳邊回響,揮之不去。

還有那個艾倫——那個渾身鑲嵌著金幣和寶石的腐爛屍體。它口中的“那位大人”,又是怎樣的存在?它說“那位大人”需要弗蘭克那樣的“邪神器皿”,不能通過超凡力量侵蝕,隻能通過正常簽訂契約。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那些存在也有自己的規則和限製,不是為所欲為的。

這個世界遠比陳凡想象的要複雜,也要危險得多。

他翻了個身,毯子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黑暗中,他摸出手機,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銀行餘額:0.00。

寵物醫院的催款信息靜靜地躺在收件箱裏,像一張無形的催命符。陳凡掃了一眼,將手機扣在地上,不再去看。屏幕上那串數字卻像烙鐵一樣印在他腦海裏。

“幸運”那條傻狗,也不知道手術做得怎麽樣了。它會不會疼?會不會害怕?那個蠢狗平時在家耀武揚威,到了陌生地方估計慫得像條蟲。

陳凡罵了自己一句——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心軟了?那條狗之前天天在他自行車上撒尿,堆草莓塔,害他被其他野狗追,他現在居然為了它連飯都快吃不上了。

可腦海中總是浮現出那條狗撲向艾琳娜的畫麵。

那麽小的身體,那麽大的恐懼,卻還是咬著不放。它的牙齒嵌進艾琳娜的腿裏,整個身體被甩來甩去,就是不鬆口。那時候它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不是忠誠,不是勇敢,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東西——它把陳凡當成了自己人。

“蠢狗。”陳凡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裏卻沒有了往日的嫌棄。

困意漸漸襲來,意識開始模糊。就在他即將墜入夢鄉的瞬間,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嗡嗡聲在安靜的儲物間裏格外清晰。

陳凡猛地睜眼,抓起手機。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隻有一句話:

“明天下午三點,貝克曼廣場,雕像下。不要告訴任何人。——W”

W。

威廉。

陳凡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將手機放下。屏幕的微光漸漸暗下去,儲物間重新陷入黑暗。

明天下午三點。

他閉上眼睛,這一次,很快就睡著了。呼吸漸漸變得平穩,夢境卻沒有如約而至,隻有一片深邃的黑暗。

六月三日下午,貝克曼廣場。

陽光很好,暖洋洋地灑在廣場的石板地麵上,將每一塊石板都曬得微微發燙。幾隻鴿子在雕像周圍踱步,不時低頭啄食遊客撒下的麵包屑,咕咕叫著,翅膀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廣場上的人比平時多了不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興奮或緊張的神情。不用聽也知道他們在討論什麽——那個視頻的熱度不但沒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各大媒體爭相報道,社交平台上的話題閱讀量已經突破百億,甚至有電視台在滾動播放專家分析,從生物學、物理學、神學等各個角度解讀那個視頻的真實性。

陳凡穿著衛衣,帽子罩著腦袋,雙手插在口袋裏,靠在廣場邊緣的一棵梧桐樹下。樹冠投下的陰影將他籠罩其中,與周圍喧囂的人群隔開了一段距離。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人群,實則一直在留意著雕像周圍的動靜,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身影。

距離三點還有五分鍾。

一輛黑色的SUV緩緩駛入廣場邊緣的停車場,熄火。引擎的餘熱在空氣中形成一縷若有若無的蒸汽。車門打開,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下來。

威廉。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裏麵是黑色的高領毛衣,頭發比之前長了一些,隨意地向後梳著,露出線條分明的側臉。他的步伐比之前沉穩了許多,不再是從前那個嬉皮笑臉的大學生模樣。整個人看上去比之前成熟了不少,眼神裏多了一些陳凡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沉澱下來的某種重量,又像是在黑暗中浸泡太久後留下的痕跡。

威廉掃視了一圈廣場,目光最終落在陳凡身上,邁步走了過來。他的步伐不緊不慢,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兩人對視了幾秒,都沒有說話。

最後還是陳凡先開了口,語氣輕鬆,試圖打破這沉默:“幾天不見,氣色不錯啊,看來教會的夥食挺好。”

威廉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裏有幾分無奈,幾分苦澀,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夥食確實不錯,就是不太自由。”

“怎麽,被關起來了?”

“差不多。”威廉在他旁邊站定,目光落在廣場中央貝克曼的雕像上,像是在看一個遙遠的東西,“這幾天一直在接受‘培訓’,了解這個世界的真相,學習怎麽控製自己的力量。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先是體能訓練,然後是理論課,晚上還要進行精神抗壓測試。比軍訓還累。”

陳凡側頭看了他一眼:“所以你現在算是正式加入教會了?”

威廉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動作有些矛盾:“算是,也不算。神降者的管理體係很複雜,不完全是教會說了算。安德烈帶我去了一個地方,見了很多人,聽了很多話,但說實話,我現在也沒完全搞清楚自己到底屬於誰。那個地方有自己的規矩,自己的 hierarchy,教會隻是其中的一部分。”

“聽起來像是個坑。”

“確實是坑。”威廉苦笑,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但掉進去了,就爬不出來了。”

陳凡沉默了片刻,問道:“那天晚上,後來發生了什麽?”

威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點燃了煙。打火機的火苗在風中晃了晃,最終穩定下來。他吸煙的動作很生疏,顯然不是老煙槍,煙霧嗆得他咳了兩聲,眼眶都有些發紅。

“安德烈帶我去了一個叫‘界鄉’的地方。”威廉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像是在講述一個別人的故事,“那是一個由SE創造的空間,不屬於現實世界,但又與現實世界相連。那裏有一個女人,安娜·黛爾,她的力量非常強大,強大到讓人……絕望。”

他頓了頓,彈了彈煙灰:“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是你站在她麵前,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起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本能的臣服。就像老鼠見到貓,兔子見到鷹,刻在基因裏的東西。”

陳凡沒有說話,隻是靜靜聽著。

“SE,”威廉繼續道,“是‘should not exist’的縮寫,不應該存在的東西。就是那些‘傳說故事’的官方叫法。你之前應該也感覺到了,SE本身是有意識的,它們降臨到這個世界,要麽吞噬生靈,要麽被合適的人駕馭。”

陳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我駕馭的那個SE,叫‘三隻小豬’。”威廉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課文,但捏著煙的手指微微用力,“就是那個童話故事。灰狼吹倒了稻草房和木棍房,但吹不倒磚頭房。我的能力,大概就是‘堅固’和‘防禦’之類的東西。”

“聽起來挺實用。”

“還算實用吧。”威廉彈了彈煙灰,煙灰飄落在石板地上,被風吹散,“但代價是——那個SE的意識還在我體內,時不時會冒出來,試圖影響我的判斷。有時候我會突然想做某些事情,但仔細一想,那根本不是我的想法。教會的人說這是正常現象,隻要我意誌夠堅定,就能壓製住它。”

陳凡想起自己體內的“達伊”,那隻隻會睡覺的蠢狼,心裏稍微鬆了口氣。至少“小紅帽的故事”裏的那隻狼,看起來沒什麽攻擊性,甚至還被特洛伊德吞噬過,弱得可憐。

“你找我出來,就是為了跟我聊這些?”陳凡問道。

威廉將煙頭掐滅,丟進旁邊的垃圾桶,轉過身看著陳凡,眼神變得認真起來,像是有什麽重要的話要說。

“那個視頻,我看了。”

陳凡的心跳漏了一拍,麵上卻不動聲色:“哪個視頻?”

“別裝了。”威廉的語氣篤定,目光直視著陳凡的眼睛,“那條街離你住的地方不遠,艾琳娜是你的房東,而你在那之後就不見了蹤影。還有,我認識你這麽久,知道你身上有一些……不太正常的地方。之前你打工從不請假,這次卻一連幾天沒露麵。”

陳凡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威廉。

“我不會追問你到底是怎麽做到的。”威廉說,語氣真誠,“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我需要你告訴我一件事——那個‘黑超人’,是不是你?”

沉默。

廣場上鴿子撲棱翅膀的聲音,遠處孩子們的嬉笑聲,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在這一刻都變得異常清晰。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

陳凡與威廉對視了數秒,最終輕輕點了一下頭。

威廉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胸膛起伏了幾下,才開口道:“我就知道。”

“你不驚訝?”

“驚訝。”威廉說,“但更多的是……鬆了口氣。至少我知道,在這個操蛋的世界裏,還有一個能打的家夥站在我這邊。”

陳凡忍不住笑了一下:“你這是誇我還是誇你自己?”

“都誇。”威廉也笑了,但那笑容很快又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眉頭擰成了一個結,“陳凡,我跟你說這些,不隻是為了敘舊。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麽事?”

威廉看了看周圍,確認沒有人在注意他們,才壓低聲音:“教會和界鄉那邊,已經開始調查‘黑超人’的身份了。他們覺得這個人——也就是你——是一個潛在的變量,可能會影響他們的一些計劃。”

陳凡眉頭一皺:“什麽計劃?”

“我不知道具體的。”威廉搖頭,“但我能感覺到,有些事情正在暗地裏醞釀。那個視頻的傳播速度不正常,背後有人在推波助瀾。教會的態度也很奇怪,他們一方麵在壓製消息,另一方麵又似乎在默許公眾討論。我懷疑……”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舌尖舔了舔嘴唇。

“我懷疑,有人想利用這件事,讓公眾慢慢接受‘怪物存在’這個事實。為某個更大的動作做準備。”

陳凡腦海中閃過係統的那條任務——“看不見的地獄:使至少一千人相信地獄真的存在。”

他當時隻是覺得這個任務有些抽象,但現在想來,這個任務的出現時機,未免太過巧合。

係統難道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陳凡說,“但你沒必要蹚這趟渾水。你是神降者,有教會和界鄉罩著,隻要你不主動惹事,沒人會動你。”

威廉看著他,眼神複雜,裏麵有感激,也有無奈:“你以為我告訴你這些,隻是因為想幫你?”

“不然呢?”

“我是想幫你,但也是為了我自己。”威廉的聲音低沉,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那些家夥——教會也好,界鄉也罷——他們看中的不是‘威廉’,而是‘神降者’這個身份。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有用,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把我丟掉。我需要一個……退路。”

陳凡明白了。

威廉是在尋求一種平衡——用陳凡這個“變量”,來製衡那些控製他的勢力。

“你不怕我把你賣了?”陳凡問。

“你會嗎?”威廉反問。

陳凡沒有回答,而是伸出手。

威廉看著那隻手,嘴角微微上揚,伸手握住。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掌心的溫度互相傳遞。

“合作愉快。”陳凡說。

“合作愉快。”威廉鬆開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遞給陳凡,“這裏麵是五千美金,不多,但應該夠你應急。”

陳凡接過信封,隔著紙都能摸到裏麵鈔票的厚度。他沒有推辭,因為他確實需要這筆錢——寵物醫院的手術費還差一大截。信封的紙質感很好,是那種高級的信封,和威廉以前用的不一樣。

“算我借你的。”

“隨你。”威廉將手插回口袋,“我先走了,待太久容易被人盯上。有事聯係,那個號碼是臨時的,用一次就作廢。”

說完,他轉身朝停車場走去,步伐從容,不緊不慢,仿佛剛才那番對話隻是一次普通的老友敘舊。但陳凡注意到,他的背影比來時多了一份沉重。

陳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車流中,低頭看了看手中的信封,又抬頭看了看貝克曼的雕像。雕像的輪廓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那張堅毅的臉龐仿佛在注視著什麽。

“這個世界,還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將信封塞進口袋,轉身朝寵物醫院的方向走去。口袋裏的信封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像一個無聲的承諾。

寵物醫院的門鈴清脆作響。

“先生,您回來了!”凱瑟琳從前台站起來,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但那笑容在看到陳凡的瞬間多了一絲真誠。她的馬尾紮得利落,工作服整潔如新,但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沒睡好。

陳凡點頭:“先交錢。”

他將信封裏的五千美金全部取出,放在櫃台上。鈔票一張一張地鋪開,綠色的紙麵上印著富蘭克林的頭像。凱瑟琳清點了一遍,又確認了利息的金額,從抽屜裏拿出一張收據,遞給陳凡。

“這是全部的繳費憑證,您收好。”

陳凡接過收據,看了一眼上麵的數字,心裏在滴血——五千美金,加上利息,幾乎是他全部積蓄的好幾倍。但想到那條傻狗還在恢複室裏哼哼唧唧,他又覺得這錢花得也不算太冤。

“帶我去看它吧。”

凱瑟琳領著他穿過走廊,來到後麵的恢複室。走廊的牆壁是淺藍色的,掛著幾張寵物照片,都是治愈出院的動物和主人的合影。恢複室是一間不大的房間,裏麵擺著幾排鐵籠子,每個籠子裏都躺著一隻正在恢複的動物。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和動物皮毛混合的氣味。

“幸運”被安置在最裏麵的一個籠子裏,身上纏著繃帶,後腿打著石膏,整個身體蜷縮成一團。它聽到動靜,耳朵微微動了動,費力地睜開眼睛,看到是陳凡,喉嚨裏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那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你終於來了”。

陳凡蹲下身子,將手伸進籠子,輕輕摸了摸它的頭。金毛的毛發還是那麽柔軟,但身體明顯瘦了一圈。

“蠢狗。”他低聲說,“命還挺硬。”

“幸運”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指,又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它的舌頭溫熱,帶著一點粗糙的質感。

凱瑟琳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神裏閃過一絲柔軟:“它很喜歡您。”

“大概是欠它的。”陳凡站起身,“它什麽時候能出院?”

“至少還要住院觀察三天,等傷口穩定了才能帶回家。”凱瑟琳翻了翻手裏的病曆,紙頁沙沙作響,“到時候我會提前通知您。”

“行。”陳凡最後看了一眼籠子裏的“幸運”,轉身準備離開。

“先生。”凱瑟琳忽然叫住了他。

陳凡回頭。

凱瑟琳猶豫了一下,像是在做什麽重要的決定。她咬了咬嘴唇,指節微微發白,最終開口道:“那個視頻……您看了嗎?”

陳凡心裏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看了。怎麽了?”

“我……”凱瑟琳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害怕被人聽到,目光不自覺地掃了一眼走廊盡頭,“我覺得我見過類似的……東西。”

陳凡的眼神微微一變:“什麽意思?”

凱瑟琳環顧了一下四周,確認沒有其他人,才繼續說道,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大概三個月前,有一天晚上我值夜班,大概淩晨兩點多,醫院的門鈴響了。我打開門,外麵站著一個男人,穿著一身黑西裝,看起來很正常。他說他的狗生病了,需要急救。”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我讓他進來,帶他去診室。但那隻狗……那隻狗不對勁。它被放在一個黑色的手提箱裏,箱子打開的時候,裏麵全是……黑色的**,像是瀝青,又像是血。那種**有一種特別腥的氣味,像是腐爛了很久的東西。那隻狗從**裏浮出來,眼睛是純黑色的,沒有眼白,瞳孔是一條豎線,像是蛇的眼睛。”

陳凡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當時嚇壞了,轉身想跑,但那個男人抓住了我的手腕。”凱瑟琳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像是在回憶那種觸感,皮膚上似乎還殘留著當時的涼意,“他的手很涼,涼得不像活人。他跟我說——‘別害怕,它隻是生病了,給它打一針就好了’。”

“你打了?”陳凡問。

“我沒有。”凱瑟琳搖頭,“我用另一隻手按了警報器,醫院的安保係統啟動了,那個男人聽到警報聲,臉色一下就變了。他收起手提箱,轉身就走,走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了最後一句話——”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幾乎細不可聞:“‘你也會成為我們中的一員。’”

陳凡沉默了片刻,問道:“這件事你告訴別人了嗎?”

“告訴了警察。”凱瑟琳說,“但他們來調查的時候,什麽都沒發現。監控錄像裏隻有我一個人對著空氣說話,根本沒有什麽黑衣男人,也沒有什麽黑色手提箱。他們覺得我在說謊,或者……產生了幻覺。”

“但你相信那是真的。”

“我知道那不是幻覺。”凱瑟琳的語氣變得堅定,眼睛裏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光,“那之後我查了很多資料,看了很多關於……那些東西的文章。我一直覺得這個世界上有我們看不見的存在,隻是一直沒有證據。直到昨天那個視頻出現——”

她抬起頭,看著陳凡,眼神裏有恐懼,也有某種近乎偏執的篤定。

“那些怪物是真實存在的,對嗎?”

陳凡與她對視了幾秒,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凱瑟琳咬了咬嘴唇:“因為我需要知道,我是不是……也會變成那樣。”

“什麽意思?”

“那個男人說‘你也會成為我們中的一員’。”凱瑟琳的聲音在發抖,像一片風中的樹葉,“這三個月來,我一直在做同一個噩夢。夢裏有一片黑色的海洋,海水是黏稠的,像是瀝青,又像是血。我站在海邊,海水一點一點漫上來,淹過我的腳踝,淹過我的膝蓋,淹過我的腰……我想跑,但我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動不了。那種感覺就像被什麽東西抓住了,從腳底下往上拽。”

“每次夢到這裏,我就會醒。但最近,夢越來越長了。上周我夢到海水淹到了我的脖子,我幾乎喘不過氣來,然後在夢裏……我看到了那個男人。他站在海麵上,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凱瑟琳的瞳孔微微放大,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快到了。’”

陳凡的心猛地一沉。

這不是普通的噩夢。

這是某種……征兆。

“你最近有沒有感覺身體有什麽異常?”陳凡問。

凱瑟琳搖頭:“沒有,一切都正常。但……我有時候會聞到一種奇怪的味道,像是腐爛的東西,但身邊的人都說聞不到。有時候是在街上,有時候是在家裏,那種味道突然就冒出來,濃烈得讓人想吐,但過幾秒又消失了。”

陳凡沉思了片刻。凱瑟琳的症狀,和艾琳娜被汙染前的狀態有些相似——莫名的噩夢、異常的感知、逐漸被侵蝕的精神。但又不完全一樣,艾琳娜是被臨時附身,而凱瑟琳更像是被某種存在選中,在慢慢“培養”。

她可能已經被某種地獄的力量標記了。

“聽著。”陳凡的語氣變得嚴肅,目光直視著她的眼睛,“你最近盡量不要一個人待著,尤其是晚上。如果那個男人再出現,不要跟他走,也不要碰他帶來的任何東西。想辦法跑到人多的地方,然後給我打電話。”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在上麵寫了自己的電話號碼,遞給凱瑟琳。

凱瑟琳接過紙條,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你……你相信我說的話?”

“信。”陳凡說,“因為我也見過。”

凱瑟琳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嘴巴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

陳凡沒有再說什麽,轉身離開了恢複室。走出寵物醫院大門的那一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胸腔裏的濁氣全部吐了出來。外麵的空氣比醫院裏清新多了,但帶著一絲傍晚的涼意。

又是一件麻煩事。

而且這件麻煩事,比艾琳娜的汙染要棘手得多。

凱瑟琳被標記不是偶然,而是某種有預謀的行為。那個黑衣男人——或者說,那個偽裝成人的東西——在三個月前就開始布局了。他說“你也會成為我們中的一員”,說明凱瑟琳是某種計劃的一部分。

但計劃的內容是什麽?為什麽要選凱瑟琳?

陳凡沒有答案。

他隻知道,從現在開始,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單打獨鬥了。

威廉說得對,他需要一個“退路”。而凱瑟琳這件事,也許就是他和威廉合作的第一個切入點。

陳凡拿出手機,給那個臨時號碼發了一條短信:

“有件事需要你幫忙。關於一個被標記的女人。”

幾分鍾後,手機震動,回複隻有兩個字:

“見麵談。”

次日傍晚,芝加哥南區的一間酒吧。

這家酒吧名叫“老橡樹”,藏在一條不起眼的巷子深處,招牌上的燈管壞了一半,隻亮著“老”和“樹”兩個字,遠遠看著像是“老樹”。巷子兩邊的牆壁上塗滿了 graffiti,有些已經斑駁脫落,露出下麵的紅磚。

酒吧不大,裏麵稀稀拉拉坐著幾個客人,都是熟客,各自喝著各自的酒,互不打擾。昏黃的燈光下,空氣裏彌漫著廉價威士忌和煙草混合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木料氣息,像是老橡木本身的味道。吧台後麵的酒架上擺著各種各樣的酒瓶,有些落了灰,顯然很久沒人動過。

陳凡坐在最角落的卡座裏,麵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啤酒。啤酒的泡沫已經消了大半,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他穿著不起眼的深色夾克,帽子依舊罩著頭,整個人融入了酒吧昏暗的環境中,像一塊不起眼的石頭。

不一會兒,酒吧的門被推開,威廉走了進來。他今天穿得很隨意,牛仔褲配黑色衛衣,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年輕人。他掃了一眼酒吧內部,目光鎖定陳凡,邁步走了過去。步伐很快,但落地很輕,像是刻意在控製聲音。

“這個地方安全嗎?”威廉坐下,壓低聲音問。

“不安全。”陳凡說,“但正因為不安全,才沒人會注意到我們。越是看起來危險的地方,反而越安全。”

威廉沒有反駁,將一杯他隨手從吧台拿的威士忌放在桌上,問道:“你說的那個被標記的女人,是怎麽回事?”

陳凡將凱瑟琳的情況簡要敘述了一遍——三個月前的黑衣男人、黑色手提箱裏的異獸、持續不斷的噩夢、逐漸加劇的異常感知。他說得很慢,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遺漏,連凱瑟琳描述的那種腐爛氣味都複述了出來。

威廉聽完,眉頭緊鎖,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這聽起來像是某種……獻祭儀式的前兆。”

“獻祭?”

“我在界鄉的資料庫裏看到過類似的東西。”威廉說,聲音壓得更低了,“地獄裏的某些存在,想要降臨到人間,需要‘容器’——一個能夠承載它們意誌的人類身體。但這個容器的選擇不是隨機的,需要長時間的……‘培養’。”

“‘培養’?”

“就是通過各種方式,慢慢侵蝕目標的精神和肉體,讓它們逐漸適應地獄的力量。”威廉解釋道,手指在空中比劃著,“這個過程可能持續幾個月,也可能持續幾年。等到時機成熟,那個地獄存在就會通過某種媒介——比如那個黑衣男人帶來的‘異獸’——與容器建立連接,完成降臨。”

陳凡想起了艾琳娜。她也是被地獄力量汙染的“容器”,但她的情況不同——她是被臨時附身,而不是被長期培養的“祭品”。艾琳娜的變化來得快,去得也快,而凱瑟琳的情況更像是慢性中毒,一點一點地被侵蝕。

“凱瑟琳的情況,屬於哪一種?”

“從你描述的症狀來看,她應該是被選中了。”威廉的語氣凝重,眼睛裏有了一絲擔憂,“而且已經進入了後期階段。那些噩夢、異常的氣味感知,都是地獄力量侵蝕精神的表現。如果放任不管,她很快就會被完全汙染,成為某個存在的……宿主。”

“有辦法阻止嗎?”

威廉沉默了片刻,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喉結滾動了一下:“有,但不一定能成功。”

“說。”

“第一,找到那個標記她的地獄存在,摧毀它的媒介——也就是那個黑衣男人和那隻異獸。這樣就能切斷汙染源,凱瑟琳的症狀會慢慢消失。”

“第二呢?”

“第二……”威廉頓了頓,將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摩挲,“找到一種足夠強大的淨化力量,強行驅散她體內的地獄氣息。但這種力量很難獲得,而且風險很大——淨化過程中稍有不慎,她的精神就會徹底崩潰,變成植物人。”

陳凡沉思了片刻。

兩個方案都不容易。第一個方案需要找到那個黑衣男人——一個不知道藏在哪裏的、可能根本不是人類的存在。第二個方案需要“足夠強大的淨化力量”——聽起來就像是教會驅魔人的聖光,但陳凡不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去求教會幫忙。

“還有第三條路。”威廉忽然說。

“什麽?”

“讓她自己成為神降者。”威廉的眼神變得認真,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如果她能駕馭一個SE,就能獲得對抗地獄力量的能力。SE的力量體係與地獄力量是兩種不同的能量來源,可以相互抵消。但前提是——她必須能在被完全汙染之前,通過SE的考驗。”

陳凡想起自己在特洛伊德精神世界裏經曆的那一切,心裏一陣發寒。那種被割皮、拆骨的痛苦,那種永無止境的折磨,那種意識被反複碾碎又重新拚合的絕望,不是誰都能承受的。

那種痛苦,不是誰都能承受的。

“這個方案的風險太大了。”陳凡搖頭。

“我知道。”威廉說,“但有時候,最危險的路,反而是唯一的生路。”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酒吧裏的音樂換了一首,從鄉村民謠變成了布魯斯,低沉的吉他聲在空氣中流淌。

“先試試第一個方案。”陳凡最終拍板,“想辦法找到那個黑衣男人,摧毀他的媒介。如果實在找不到,再考慮其他方案。”

威廉點頭:“我可以動用在界鄉的關係,查一下最近幾個月有沒有類似的事件發生。如果有其他人也被標記了,那說明這不是個案,而是一個有組織的行為。”

“好。”

兩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啤酒已經不再冰涼,帶著一絲苦澀。

“對了。”威廉放下酒杯,“還有個事要告訴你。”

“什麽事?”

“界鄉那邊,有人想見你。”

陳凡眉頭一皺:“見我?誰?”

“安娜·黛爾。”威廉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裏帶著一絲忌憚,像是提到了一個不能輕易說出口的名字,“就是那個開著南瓜馬車的女人。她說她對你很感興趣,想親自‘認識’一下。”

陳凡想起威廉之前描述的那個場景——森林化為屍骸之地,動物變成屍魔,軍隊變成血肉巨人,那個女人高高在上地俯視一切。那個畫麵在他腦海中浮現,帶著一種超現實的荒誕感。

“她為什麽對我感興趣?”

“我沒說你就是‘黑超人’。”威廉說,“但她是個聰明人,可能已經猜到了什麽。界鄉的情報網比教會還要龐大,她能查到的東西遠比我們想象的多。說不定她現在連你穿什麽顏色的**都知道。”

陳凡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問道:“什麽時候?”

“三天後。”

“地點?”

“到時候會有人來接你。”威廉站起身,將剩下的威士忌一飲而盡,喉結滾動,“做好準備,那個女人……不好應付。”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酒吧,身影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門關上的瞬間,一陣晚風灌了進來,帶著街道上的塵土味。

陳凡坐在卡座裏,看著麵前那杯沒動過的啤酒,陷入了沉思。

安娜·黛爾。

界鄉的主人。

一個開著南瓜馬車、掌控著獨立於現實世界的SE空間、連教會都要忌憚三分的女人。

她為什麽要見自己?

陳凡不知道答案,但他隱約感覺到,這場會麵,將是他踏入超凡世界核心的第一步。就像推開一扇沉重的門,門後麵可能是花園,也可能是深淵。

他端起那杯已經不再冰涼的啤酒,一口氣喝了個幹淨。啤酒的苦味在舌尖停留了很久。

“管他呢,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接下來的兩天,陳凡白天待在餐館後廚幫忙,晚上就睡在儲物間裏。日子表麵上恢複了平靜,但他的神經一刻也沒有放鬆過。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走鋼絲,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有新的麻煩找上門。

凱瑟琳那邊暫時沒有新的消息,噩夢還在繼續,但沒有加重。威廉通過界鄉的渠道查到了幾條線索——最近半年,芝加哥及周邊地區至少發生了六起類似的事件,受害者都是年輕女性,年齡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職業各異,但都有一個共同點:她們都曾在某個時間點接觸過一隻“不正常的動物”。

有的是狗,有的是貓,甚至還有一隻鸚鵡。這些動物都有一個共同特征——眼睛是純黑色的,瞳孔是豎線,像是蛇的眼睛。每一隻動物出現的時間都不長,通常在受害者身邊停留幾天就會消失,仿佛完成了某種任務。

而每一個受害者,在接觸過那隻動物之後,都開始做噩夢,聞到奇怪的氣味,逐漸出現精神異常的症狀。

其中三個受害者已經失蹤了。

警方將她們列為“失蹤人口”,但沒有任何線索指向嫌疑人。界鄉的情報顯示,這三個失蹤的受害者,很可能是已經被地獄存在成功“降臨”,變成了某種……東西。她們的家人還在苦苦尋找,卻不知道她們已經不再是人類。

“時間不多了。”威廉在短信裏說,“凱瑟琳可能很快就會成為下一個失蹤者。”

陳凡看著這條信息,攥緊了手機。屏幕的亮光映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冷峻得像一塊石頭。

他需要更快地找到那個黑衣男人。

六月五日,傍晚。

陳凡從餐館出來,準備去寵物醫院看望“幸運”。那條傻狗恢複得不錯,已經能站起來了,雖然後腿還打著石膏,但精神頭比之前好了很多,看到陳凡就會搖尾巴,舌頭伸得老長,眼睛裏滿是期待。

他剛走出廣場,手機響了。

是凱瑟琳打來的。

“先生——”她的聲音在發抖,幾乎是在哭,帶著一種崩潰邊緣的顫抖,“他又來了。”

陳凡的心猛地一沉:“誰?那個黑衣男人?”

“是……是他。他就在醫院門口站著,一直看著這邊。我已經報警了,但警察說至少還要二十分鍾才能到。先生,我好害怕……”她的呼吸急促,背景音裏有風鈴被風吹動的聲音。

“別掛電話。”陳凡一邊說,一邊攔下一輛出租車,“把醫院的地址發給我,我馬上到。”

他報了寵物醫院的地址,司機一腳油門,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中。車窗外的霓虹燈開始亮起,紅的綠的藍的,在夜色中閃爍。

陳凡握著手機,耳邊是凱瑟琳壓抑的呼吸聲,還有她斷斷續續的描述——

“他……他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穿著黑西裝,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他的手裏提著一個箱子,黑色的,和之前那個一樣……先生,他在笑,他在對著我笑……他的嘴巴咧得好大,好大……”

“別看他。”陳凡壓低聲音,語氣盡量平穩,“去人多的地方,前台、候診區,哪裏人多就去哪裏。不要單獨待著。”

“好……好的……”

車子在車流中緩慢前行,陳凡心急如焚,但越是著急,路況越是糟糕。前方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兩輛車追尾,司機們在路中間爭吵,整條路堵得水泄不通,喇叭聲此起彼伏。

“下車吧。”司機說,“走過去比坐車快。”

陳凡丟下一張鈔票,推開車門,朝著凱瑟琳發來的地址狂奔而去。

他的速度很快——1.1的敏捷讓他在人群中穿梭自如,像一條遊魚。路人們隻感覺一陣風從身邊掠過,甚至沒看清是什麽東西,有人下意識地躲了一下,有人罵了一句髒話。

三分鍾後,他到達了寵物醫院。

夜幕已經降臨,街道兩邊的路燈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灑在地麵上,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色。遠處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但陳凡的心是冷的。

寵物醫院門口,空空****,沒有黑衣男人,沒有黑色手提箱,什麽都沒有。隻有路燈下幾隻飛蛾在繞著燈光打轉。

他推門衝進去,前台沒有人,走廊裏也沒有人。收銀台上還放著凱瑟琳的保溫杯,蓋子打開著,裏麵的水還冒著熱氣。

“凱瑟琳!”他喊道。

沒有回應。

陳凡的心沉到了穀底。他快步穿過走廊,推開每一扇門,檢查每一個房間。候診室、診室、手術室、恢複室……都沒有人。手術室的無影燈還亮著,白色的光刺得眼睛發疼。

最後,他推開了恢複室的門。

籠子裏的動物們被驚動,發出各種叫聲——狗在吠,貓在叫,還有一隻鸚鵡在尖叫。最裏麵的那個籠子——“幸運”的籠子——空****的,那條傻狗不見了。籠子的門虛掩著,鎖扣完好無損,不像是被強行打開的。

陳凡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陷進掌心裏,帶來一陣刺痛。

手機忽然震動。

是一條短信,來自凱瑟琳的號碼:

“你來找她了?可惜,來晚了。她已經成為我們的一員了。至於那條狗,就當是我送你的見麵禮。——一個仰慕你的人。”

陳凡盯著屏幕,眼神變得危險。瞳孔裏像是燃起了兩團暗火。

“仰慕我?”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那笑容沒有一絲溫度,“那我也送你一份回禮。”

他退出短信界麵,打開威廉的聊天窗口,發了四個字:

“人不見了。”

幾秒鍾後,威廉的回複來了:

“查到了。界鄉那邊有一個情報販子,專門買賣超凡世界的信息。他可能知道那個黑衣男人的底細。地址發你了,今晚九點,一個人去。”

陳凡看了一眼地址,將手機塞進口袋,轉身離開了寵物醫院。

他走出大門的那一刻,路燈下,一個黑色的影子一閃而過。像是有什麽東西從燈柱後麵縮了回去。

陳凡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腳步不緊不慢,像是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

但他的手,已經摸向了後腰。冰冷的槍柄觸碰到指尖,帶來一絲安心。

芝加哥南區,一棟廢棄的教堂。

這座教堂建於上世紀三十年代,後來因為一場火災被廢棄,至今沒有修繕。外牆被煙熏得漆黑,彩色玻璃窗碎了大半,隻剩下幾塊殘缺的碎片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破碎的玻璃邊緣參差不齊,像一排排鋒利的牙齒。

教堂的大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一絲昏黃的燈光。陳凡推開大門,鐵門發出低沉的吱呀聲,在空****的建築裏回**了很久。

教堂內部比外麵看起來要大得多,雖然破敗,但依稀能看出當年的輝煌——高聳的穹頂、雕花的石柱、鋪著馬賽克的地麵,一切都透著一種肅穆的美感。穹頂上還有殘留的壁畫,畫的是天使和聖徒,但大部分已經被煙熏得看不清了。

但這種美感,已經被歲月和灰塵掩蓋。空氣中彌漫著黴味和焚燒過的焦糊味。

教堂的盡頭,原本應該是祭壇的位置,此刻放著一張長桌,桌上擺著一盞煤油燈,橘黃色的火苗在微風中搖曳,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長桌後麵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皺巴巴的格子襯衫,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頭發亂糟糟的,看起來像個落魄的大學教授。他麵前攤著幾本厚厚的筆記本,手裏握著一支鋼筆,正在寫什麽東西。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在安靜的環境裏格外清晰。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打量了陳凡一眼。

“你就是威廉說的那個人?”他的聲音沙啞,像是長期不說話導致的那種沙啞,又像是嗓子被煙熏過。

“你就是情報販子?”陳凡反問。

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幾分自嘲:“情報販子?這個稱呼不太好聽,我更喜歡叫自己‘信息收集者’。我叫霍勒斯。”

“陳凡。”

“我知道你是誰。”霍勒斯說,“至少,我知道一部分的你。剩下的,需要你付費購買。”

陳凡在他對麵坐下,椅子發出一聲抗議的吱呀聲:“我要找一個人。”

“誰?”

“一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喜歡在深夜帶著一隻黑色手提箱出現在年輕女性麵前。手提箱裏裝著一隻眼睛是純黑色的動物。他在三個月內至少標記了六個女人,其中三個已經失蹤。”

霍勒斯的筆尖頓了頓,抬頭看了陳凡一眼,鏡片反射著煤油燈的光:“你找的是‘收集者’。”

“收集者?”

“這是我們圈子裏對他的稱呼。”霍勒斯翻開其中一本筆記本,裏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有一些手繪的圖案——法陣、符號、怪物的草圖,“他不屬於任何已知的組織,但行為模式很規律。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出現在某個城市,挑選幾個‘容器’,用他的‘寵物’進行標記,然後等待。”

“等待什麽?”

“等待他的主人降臨。”霍勒斯說,手指在一頁筆記上敲了敲,“他不是一個人,他是一個使者,一個引路人,一個……牧羊人。他挑選的那些女人,都是獻祭給某個存在的祭品。”

“那個存在是誰?”

霍勒斯搖了搖頭:“沒有人知道。界鄉調查過他,教會也調查過他,但都查不到他背後到底是什麽東西。唯一能確定的是,他的力量不屬於地獄,也不屬於天堂,而是一種……更古老的東西。”

陳凡眉頭緊皺:“更古老的東西?”

“在上帝創造世界之前,在天使墮落之前,在一切神話誕生之前,這個世界就已經存在了。”霍勒斯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念一段古老的經文,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有些東西,比神還要古老。它們沉睡在世界的深處,等待著被喚醒。”

“你是說,收集者背後的存在,是比上帝還要古老的東西?”

“我隻是一個信息收集者,不是神學家。”霍勒斯合上筆記本,封麵上印著一個模糊的符號,“我能告訴你的就是這些。至於你信不信,那是你的事。”

“我要怎麽找到他?”

霍勒斯沉默了片刻,從抽屜裏拿出一張泛黃的紙條,推到陳凡麵前。

“這是他下一次出現的地點。”霍勒斯說,“時間是三天後,淩晨兩點。如果你能在那之前找到他,也許還能救回那些失蹤的女人。”

陳凡拿起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地址——芝加哥南郊,一座廢棄的罐頭廠。字跡潦草,但能辨認。

“多少錢?”

“免費。”霍勒斯說。

陳凡有些意外:“免費?”

霍勒斯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煤油燈的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因為我很好奇,你和他之間,誰會活下來。”

陳凡將紙條塞進口袋,站起身。

“謝謝。”

“不用謝。”霍勒斯低下頭,重新拿起筆,“如果你活著回來了,記得再來找我。我還有更多的信息可以賣給你——當然,下次就要收費了。”

陳凡沒有再說什麽,轉身離開了教堂。

夜幕沉沉,月光被雲層遮住,街道上一片漆黑。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在夜空中顯得格外空曠。

他站在教堂門口,看著手中的紙條,心裏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

三天後,淩晨兩點,芝加哥南郊廢棄罐頭廠。

他要去會會那個“收集者”。

六月八日,淩晨一點四十分。

芝加哥南郊。

這片區域曾經是城市的工業區,大大小小的工廠鱗次櫛比,煙囪林立,日夜不停地吞吐著煙霧。但後來產業轉移,工廠陸續倒閉,這裏就變成了一片被遺忘的廢墟。雜草從裂開的水泥縫裏長出來,鐵鏽爬滿了每一寸金屬表麵,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工業殘留的化學氣味。

廢棄罐頭廠是這片廢墟中最大的一座建築。它占地數英畝,紅磚砌成的外牆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屋頂的鐵皮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像是一群幽靈在低語。工廠的大門半敞著,門上的鐵鏈已經鏽斷,在地上拖出一條彎曲的弧線。

陳凡提前二十分鍾到達。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臉上蒙著麵巾,將“小紅帽的故事”的力量運轉到極致,化身成了一個陌生的拉丁裔麵孔。皮膚變深了,五官也變了,連身高都微妙地調整了幾公分。後腰別著那把已經跟了他很久的手槍,口袋裏還裝著一把從餐館廚房順來的剔骨刀,刀鋒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不是他不想帶更好的武器,而是他能搞到的就隻有這些。

站在罐頭廠的大門前,陳凡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吱呀——”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空曠的廠房內回**,驚起幾隻棲息在橫梁上的蝙蝠,它們撲棱著翅膀在黑暗中亂飛,發出尖銳的叫聲,在牆壁之間來回反彈。

廠房內部比外麵看起來還要大。巨大的機器設備東倒西歪地散落在各處,鏽蝕的傳送帶像死蛇一樣垂在地上,空氣中彌漫著鐵鏽、黴味和某種說不清的腥臭。地麵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塵,陳凡的腳印清晰地印在上麵。

陳凡的1.5精神力量讓他在黑暗中也能看清周圍的環境。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極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響。眼睛不停地掃視四周,耳朵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聲音。

廠房深處,有光。

不是燈光,而是一種幽暗的、帶著詭異綠光的光源,像是腐爛的魚發出的那種熒光。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某種活物的呼吸,有節奏地閃爍著。

陳凡屏住呼吸,朝那光芒走去。腳步聲被刻意壓到最低,隻有鞋底與地麵的輕微摩擦聲。

繞過一台巨大的發酵罐,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廠房最深處,被清出了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畫著一個巨大的圓形法陣,直徑至少有十米。法陣的線條是用某種黑色的**畫成的,散發著濃烈的腥臭味——是血,而且是大量的血,已經半幹了,在綠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

法陣的中心,擺放著三具……人。

不,不是人。

是三具已經扭曲變形的軀體,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灰白色,四肢以一種違背人體工學的角度彎折,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內部撐開了。她們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已經完全消失,隻剩下眼白,眼眶裏不斷滲出黑色的**,順著臉頰流到地上,匯入法陣的線條中。

是那三個失蹤的女人。

她們還沒有死。

陳凡能聽到她們微弱的呼吸聲,像破風箱一樣粗糲,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喉嚨深處發出的咕嚕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裏麵。她們的腹部在微微起伏,但那種起伏不像是呼吸,更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蠕動,掙紮著想要出來。

法陣的邊緣,站著一個男人。

黑西裝。

黑色手提箱。

“收集者”。

他背對著陳凡,微微低著頭,像是在默念什麽。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但陳凡的1.5精神力量讓他捕捉到了幾個音節——

“……降臨……獻祭……喚醒……”

那些音節不像是任何已知的語言,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奇怪的共振,像是同時有多個聲音在說話。

陳凡沒有猶豫,拔出後腰的手槍,對準收集者的後腦勺,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空曠的廠房內炸響,回聲在牆壁之間來回撞擊,像一連串沉悶的雷鳴。槍口的火焰在黑暗中一閃而逝,火藥味迅速擴散。

子彈精準地射向收集者的後腦,但在距離他還有半米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不是被什麽東西擋住了,而是……懸停在了空中。

那顆子彈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靜止在半空中,彈頭還在緩慢旋轉,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是一隻困在玻璃瓶裏的蜜蜂。

收集者的身體沒有動,但他的頭緩緩轉了過來。

一百八十度。

他的臉正對著陳凡,但身體還是背對著的。

那張臉……不是人的臉。

五官還在,但比例完全不對——眼睛太大,占據了半張臉,眼白是黑色的,瞳孔是暗紅色的;嘴巴太小,像是一個被縫上的傷口,嘴唇緊緊抿著;皮膚光滑得不像真的,像是一層塑料薄膜覆蓋在骨架上,沒有毛孔,沒有皺紋。

他在笑。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嘴角向上咧到耳根,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尖牙,像是某種深海魚類的牙齒,每一顆都尖銳如針。

“你來了。”收集者的聲音不像從喉嚨裏發出的,更像是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共振,“黑超人。”

陳凡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我等了你很久。”收集者說,“從你殺死艾琳娜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你。你比我想象的要來得晚一些。”

他的身體緩緩轉過來,步伐從容,像是散步一樣朝陳凡走來。那顆懸停在半空中的子彈,隨著他的動作,緩緩飄到他麵前,被他用兩根手指捏住,輕輕一彈。

“咻——”

子彈以比從槍口射出更快的速度飛向陳凡,帶著破空的尖嘯。

陳凡早有準備,側身一閃,子彈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帶起一縷頭發,釘在身後的牆上,濺起一片碎磚,留下一個深深的彈孔。

“反應不錯。”收集者停下腳步,歪著頭打量陳凡,那雙過大的眼睛裏映出陳凡的身影,“不愧是能殺死汙靈的人。不過——”

他的聲音驟然變冷,溫度仿佛下降了幾度。

“你今晚,走不了了。”

話音剛落,整個廠房的地麵開始震動。那些倒在地上的機器設備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推動,紛紛向兩邊挪開,露出地板上密密麻麻的紋路。機器與地麵摩擦的火花在黑暗中閃爍,照亮了收集者那張非人的臉。

那些紋路和法陣的線條一樣,都是用血畫成的,但更加複雜,更加密集,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種生物的血管網絡。它們從法陣中心向外輻射,覆蓋了整片空地,甚至蔓延到了牆壁上。

綠色的幽光從紋路中滲出,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將整個廠房照得如同白晝。那光芒帶著一種詭異的熱度,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地底燃燒。

法陣中心的那三具軀體,開始劇烈抽搐。

她們的腹部鼓脹起來,像是有東西在裏麵拚命往外鑽。皮膚被撐得透明,能清晰地看到裏麵有什麽東西在蠕動——不是胎兒,不是器官,而是某種……完全不屬於人體的東西,形狀不規則,像是**又像是固體,在皮膚下遊走。

黑色的**從她們的眼眶、鼻孔、嘴巴裏湧出,像是決堤的洪水,順著臉頰流到地上,融入法陣的紋路中。那些紋路吸收了**後,綠光變得更加明亮。

收集者張開雙臂,仰頭朝天,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

那聲音刺耳得像是用指甲刮過玻璃,又像是金屬摩擦金屬。陳凡的耳膜被震得生疼,腦袋嗡嗡作響,眼前一陣發黑。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降臨吧,吾主!”

他吼道。

法陣中央的地麵裂開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裂開,而是空間本身的裂開——一道漆黑的裂縫從地麵延伸到天花板,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見的刀,將現實世界切開了一道口子。裂縫的邊緣不是平滑的,而是參差不齊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內部撕開的。

裂縫的另一邊,是一片陳凡從未見過的景象。

黑暗。

純粹的、無邊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那種黑暗不是沒有光,而是光本身被吞噬了。仿佛那裏不是一個空間,而是一個巨大的、活著的黑洞。

但那黑暗中,有東西在動。

很慢,很慢,像是沉睡已久的巨獸在緩緩蘇醒。陳凡能看到某種輪廓在黑暗中浮現,巨大到無法用語言形容,像是一整片山脈在移動。每移動一寸,裂縫就會擴大一分。

一股鋪天蓋地的壓迫感從裂縫中湧出,像是整座建築都在顫抖。陳凡的膝蓋一軟,險些跪倒在地。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在被什麽東西往外拽,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伸進了他的胸膛,攥住了他的心髒。

他咬緊牙關,強行撐住自己的身體。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頭的青筋暴起。

1.5的精神力量在這種壓迫下幾乎不值一提,他的意識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隨時都可能被捏碎。但他沒有倒下。

因為他看到了法陣中央的那三個女人。

她們的身體已經不再抽搐了。

不是因為痛苦結束了,而是因為——她們的身體已經空了。

黑色的**從她們體內湧出,在地麵上匯聚成一條溪流,緩緩流向裂縫。那些**在地麵上蜿蜒前行,像一條活著的蛇。

她們是祭品。

而陳凡,是最後一個祭品。

“你以為我選那些女人,隻是為了獻祭嗎?”收集者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帶著得意的笑意,“不,她們隻是引子。真正的祭品,是你——一個能夠殺死汙靈的、擁有特殊力量的人。你的靈魂,比一百個普通人還要珍貴。”

陳凡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他必須想辦法阻止這一切。

但他現在連站都快站不住了。那股壓迫感越來越強,像是有一座山壓在他的肩膀上。

那裂縫中的黑暗,正在吞噬他的力量。

“奇跡”技能在瘋狂運轉,低等規則類力量對他無效——但這不是低等規則類力量,這是來自遠古的、比上帝還要古老的存在的力量。他能感覺到“奇跡”在拚命抵抗,但就像一隻螞蟻試圖擋住一輛卡車。

他需要更強。

需要更快的成長。

需要……更多的屬性點。

就在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係統的聲音忽然在意識中響起——

【檢測到宿主處於極度危險狀態,觸發隱藏任務:絕境反擊。】

【任務描述:在不可能的情況下擊敗收集者,阻止遠古存在的降臨。】

【任務獎勵:隨機獲得一個SE的掌控權,屬性點全麵+0.2。】

【任務失敗懲罰:靈魂被獻祭,永世不得超生。】

陳凡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這係統,還真是會挑時候。

他沒有退路。

隻能拚了。

陳凡抬起頭,看向那個站在法陣邊緣、笑得得意的收集者。他的眼神變了,從之前的凝重變成了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你想要我的靈魂?”

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所有的力量匯聚到右拳上。那股力量從丹田升起,順著脊椎向上,流過肩膀,湧入手臂,最終聚集在拳頭上。他能感覺到拳頭在發燙,像是握著一團火。

“那就來拿啊!”

他猛地蹬地,身形如炮彈般衝向收集者。腳下的水泥地麵被踩出一個淺坑,碎石四濺。右拳裹挾著1.4力量的全部威勢,朝那張扭曲的臉上砸去。

“肉身正義!”

“陰暗格鬥!”

“奇跡!”

三個技能同時激活,陳凡的拳頭上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像是一顆小型的太陽,將廠房內的黑暗瞬間驅散。那光芒是金白色的,純淨而熾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收集者的笑容凝固了。

他沒有想到,在這種壓迫下,陳凡還能發起反擊。

他更沒有想到,這個看起來普通的亞裔青年,體內竟然蘊含著如此強大的力量。

“轟——!”

拳頭砸在收集者的臉上,將他整個人轟飛出去。收集者的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撞碎了身後的一排機器,金屬碎片四濺,在地麵上犁出一條深深的溝壑,塵土飛揚。

但陳凡沒有停下。

他知道,這一拳不足以殺死收集者。

他必須趁他病,要他命。

陳凡的身形再次暴起,追著收集者飛出去的方向,又是一拳砸下。他的速度快到在空氣中留下了殘影,每一步都踩得地麵龜裂。

“轟!轟!轟!”

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帶著毀滅一切的力量,將地麵砸出一個個深坑,將空氣撕扯出尖銳的爆鳴。拳頭與收集者的身體碰撞時,發出的是金屬撞擊般的聲音,而不是血肉的悶響。

收集者的身體在陳凡的拳頭下不斷變形、碎裂、重組、再變形、再碎裂、再重組……他的恢複能力極強,幾乎每被砸碎一次,就會在下一秒重新凝聚。碎裂的身體碎片在空中飛舞,然後又像被磁鐵吸引一樣重新聚合。

但陳凡能感覺到,他的力量在衰減。

每一次重組,都會消耗他的能量。

而陳凡的拳頭,一次比一次重。

“你……到底是什麽東西?!”收集者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恐懼。那種金屬般的共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尖銳的、像是指甲劃過黑板的聲音。

陳凡沒有回答。

他抬起腳,一腳踩在收集者的胸口,將他死死釘在地上。收集者的胸骨發出哢哢的聲響,像是隨時會斷裂。

然後,他舉起拳頭,對準收集者的頭顱,準備最後一擊。

但就在這一瞬間,裂縫中的黑暗忽然爆發了。

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從裂縫中湧出,將陳凡整個人掀飛出去,狠狠撞在遠處的牆上。牆壁被撞出一個大洞,磚石碎裂,陳凡的身體嵌入磚石之中,口中噴出一口鮮血。鮮血濺在碎磚上,在綠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技能‘低劣蟑螂’觸發,宿主從致命傷勢中存活。】

陳凡的眼前一陣發黑,視野邊緣出現了星星點點的光斑。他感覺自己的肋骨至少斷了兩根,每一次呼吸都帶來尖銳的疼痛。但他咬緊牙關,沒有昏過去。

裂縫在擴大。

那黑暗中的東西,正在醒來。

而收集者,從地上爬了起來,身上碎裂的部分重新愈合,臉上重新掛上了笑容。那笑容比之前更加得意,更加猖狂。

“沒用的。”他說,“吾主已經蘇醒了。你的一切掙紮,都是徒勞。”

陳凡看著那道不斷擴大的裂縫,看著那黑暗中慢慢浮現的巨大輪廓,心裏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真的……打不過。

但就在他即將放棄的瞬間,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廠房門口傳來——

“誰說他是徒勞的?”

陳凡轉頭,看到了一個他意想不到的身影。

威廉。

他的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安娜·黛爾。

她穿著一條簡單的白色長裙,赤著腳,長發在風中飄動,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不屬於凡塵的氣息。她站在門口,月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

她的眼神冰冷地看著收集者,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

“收集者。”她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廠房,“你以為,你能在我的地盤上,搞這種小動作?”

收集者的臉色變了。

“界鄉之主……”他喃喃道,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顫抖,“你怎麽會在這裏?”

安娜沒有回答,而是抬起手,輕輕一揮。

一道七彩的光芒從她指尖飛出,擊中了那道裂縫。那光芒不是直線前進的,而是像彩虹一樣彎曲、流轉,在空中畫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裂縫劇烈震動,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緩緩合攏。裂縫邊緣的參差部分開始變得平滑,像是在被某種力量撫平。

那黑暗中的存在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咆哮。那聲音不像是從喉嚨裏發出的,更像是直接從意識深處炸開,震得陳凡的腦子嗡嗡作響。但裂縫還是在安娜的力量下一點一點地縮小,最終完全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

廠房恢複了平靜。

隻有那三具已經空了的軀體,還躺在法陣中央,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收集者看著消失的裂縫,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的臉扭曲成了一個奇怪的表情,像是憤怒,又像是恐懼。

他轉過身,看著安娜,眼神裏有憤怒,有恐懼,還有一絲……不甘。

“你會後悔的。”他說。

“我不會。”安娜說,“但你會。”

她再次抬手,一道光芒射出,擊中了收集者的胸口。

收集者的身體像被烈火灼燒一樣,開始劇烈燃燒。火焰是白色的,沒有煙,隻有光和熱。他發出痛苦的尖叫,那尖叫刺穿了整個廠房,在牆壁之間來回反彈。他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化為灰燼,最終消失不見,隻留下一攤黑色的粉末,被風吹散。

廠房裏安靜了下來。

陳凡從牆上的洞裏爬出來,渾身是傷,衣服破了好幾個口子,露出裏麵青紫的皮膚。但還活著。

他看著安娜,又看了看威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喉嚨幹澀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最後還是威廉先開了口,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我說過,她會來找你的。”

陳凡苦笑:“你至少應該提前告訴我,她是來幫忙的。”

“如果提前告訴你,你還會一個人來嗎?”安娜的聲音清冷,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在訓斥,“你需要學會麵對比你強大的敵人,而不是每次都指望別人來救你。”

陳凡沉默了片刻,問道:“你為什麽幫我?”

安娜看著他,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情緒轉瞬即逝,快到陳凡幾乎以為是錯覺。

“因為我對你感興趣。”她說,“而且,我欠你一個人情。”

“人情?”

“特洛伊德。”安娜說,“那個SE,原本應該屬於界鄉。但被你毀掉了。你從中獲得了一部分力量,而威廉獲得了另一部分。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你讓威廉成為了神降者。”

陳凡沒有說話。

“我不想欠別人的。”安娜繼續說,“所以,這次算我還你的人情。從今以後,我們兩清。”

她轉身,朝廠房門口走去。赤著的腳踩在碎石和灰塵上,卻一塵不染。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不過,如果你願意加入界鄉,我可以給你提供更好的保護。”

“我考慮考慮。”陳凡說。

安娜沒有再說什麽,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

威廉走到陳凡身邊,伸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他的手很有力,一把就將陳凡拽了起來。

“你還好嗎?”他問。

“死不了。”陳凡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骼發出哢哢的聲響,一股酸痛從肩膀蔓延到整個後背,“但今晚的事,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麽事?”

“我一個人,真的不夠強。”陳凡說,目光落在那三具已經空了的軀體上,聲音低沉,“我需要變強,需要更多的力量,需要……更多的盟友。”

威廉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所以,你決定加入界鄉了?”

“還沒有。”陳凡搖頭,“但我不排斥合作。你告訴安娜,如果她有需要我幫忙的事,可以找我談。當然,價格要公道。”

威廉笑了:“你這個人,還真是……”

“現實?”陳凡接過話頭,“在這個操蛋的世界裏,不現實的人,早就死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三具已經空了的軀體,轉身朝廠房外走去。月光灑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黑色的河流。

“幸運”還沒有找到。

凱瑟琳還下落不明。

收集者雖然死了,但他背後的那個存在,還在某個地方沉睡,等待著下一次蘇醒。

而陳凡,還需要繼續變強。

強到足以麵對一切。

他走出工廠大門的那一刻,東方的天空出現了一絲魚肚白。天快亮了。

陳凡深深地吸了一口淩晨冰冷的空氣,將它灌滿自己的肺。空氣裏有鐵鏽味,有塵土味,還有一絲黎明前特有的清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