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峰靠向陰麵的一處地界。

黑雲壓峰。

寒風凜冽,呼嘯而過。

三道身影幾乎不分先後,同時落在一處院落外的空地。

悄無聲息,沒有半點動靜。

有朱亥給出陣法在前,一直跟著試煉者的計分員們,十分有眼色,早就成了聾子和瞎子。

三個計分員聚在遠處,看也不看那即將爆發戰鬥的院落,隻是各自聊著有的沒的。

院外。

劍瘋子等三人對視。

魏泱拿出陣盤。

確認過眼神,是準備好的人。

沒有提醒,沒有出聲,靈力湧入陣盤刻畫的紋路中。

一道輕微、宛若鎖被打開的“哢嚓”聲響起。

一直籠罩院子的無形罩子消失的同時,天穹低垂,如墨壓頂。

刹那間。

罡風撕裂長空,卷起漫天沙石、枝葉,帶著寂滅的劍意幾乎要撕裂這片本十分寧靜的夜空。

土靈力由地下而出,狂暴翻湧而上。

又是一道劍意隨風而**,沿著寂滅劍意和狂暴土靈力的縫隙,宛若遊蛇,又如花葉,飄忽不定,摸不著蹤跡。

三道力量在院外出現的刹那,院內亦有驚人力量震動。

劍氣一飛衝天,似要衝破封鎖。

土靈力形成數種術法,眼花繚亂,手段頗多。

三個神將傀儡從陰影中大步邁出,一躍而起,落地刹那,震碎大地。

三戰同時爆發。

方圓之地,隻要有外物進入這裏的每一寸空間,都會在瞬間被絞成粉末。

劍瘋子一劍挑出,衝天而起,帶走白奇:“一人一個,誰最後一個解決,算誰輸!”

魏泱沒出聲,隻是用劍意引動三個傀儡往西邊空地處去,將這裏的戰場留給布衣王。

劍修,在哪裏戰鬥都一樣。

布衣王是體修,還是修煉土靈力的體修,和地麵越近越好。

夏靈仙自然也是如此。

隻是和布衣王比起來,土地對布衣王的增益明顯更有用。

戰場三分。

布衣王立於原地,不動如山,隱約間能看到身上的肌膚,覆蓋著一層宛若土地、卻又帶著瑩潤光芒的土黃色靈光。

土靈力體修。

不精術法,不馭法器。

身體即為術法,身體即為法器!

布衣王看向對麵,不遠處站立的夏靈仙:

“比第一次見麵,有點進步,隻是可惜,一戰之後,你依然沒有明悟,土靈力究竟是什麽。”

對麵。

夏靈仙一身白衣於風中獵獵作響,屬於元嬰期的靈識鋪天蓋地,轟然壓下。

周身土靈力如海,指尖掐決間,大地仿佛都在懼怕,不斷顫抖著。

這一幕,在普通修士看來,下一刻就是毀天滅地的攻擊。

布衣王卻是歎氣,搖頭。

輕聲。

“有進步,但……冥頑不靈,孺子不可教。”

簡而言之。

沒救了。

轟——!!!!

布衣王一腳猛地跺地。

以這一腳為中心,地麵瞬間炸開蛛網般的裂痕,山峰幾百米內,地麵震動,山峰動搖,碎石騰空。

“就讓我給你上最後一課,我來告訴你——”

“土靈力,不是你這樣用的!!”

布衣王皮膚上的,代表土靈力的土黃色靈光倏然變強,身軀驟然膨脹一圈。

本來就有兩米的人,此時幾乎有三米高。

宛若一座小山。

布衣王腳下,土靈力從地下而出,湧入體內,沿著經脈瘋狂湧動,遍布全身。

肌膚上,土黃色靈力化為神秘、玄奧的大地紋路,覆蓋全身,宛若巨山鎧甲。

下一瞬。

布衣王如山峰橫移,直衝而出。

看似笨重的身體,卻靈巧得嚇人,速度之快,幾乎要撕裂空氣。

音爆之聲炸響四方。

一拳未至,拳風已將地麵犁出深丈許的溝壑,被風刮起的碎石被氣勁碾成粉霧。

夏靈仙聽到布衣王的話,就想起十幾日前,她第一次遇見這三人之時發生的事。

額角不斷**,臉色十分難看。

“我早已不是十幾日前的我!我要讓你們知道,區區金丹期和元嬰期對抗,就是以卵擊石!!”

夏靈仙心中怒吼,麵上強忍著不願意失去自己的風度。

她眼神淩厲,掐決迅疾落下:“萬裏山峰!!”

刹那。

一道十丈高、數丈厚的玄黃色石牆拔地而起,速度之快,宛若橫空出世。

石壁上,符文流轉,互相連接,將本鬆散的土靈力凝練如鋼,堅硬無比,難以尋到破綻。

砰——

嘭——!!

石牆剛出現,布衣王的拳頭便轟然而至,悍然砸落,先是一聲悶響。

下一刻。

一道肉眼可見的衝擊波,以碰撞點為中心,瘋狂擴散。

巨響這時才終於傳出,震得人耳膜撕裂。

看似堅不可摧的石牆,瞬間布滿密密麻麻的裂縫,石塊崩飛如箭雨。

石牆此時已經搖搖欲墜。

布衣王見狀,不退反進,肩頭發力,如蠻牛衝撞,第二拳沒有絲毫技術、用著純粹的蠻力再次轟出。

哢嚓——

哢嚓——!!

夏靈仙用術法形成的土牆,徹底崩碎,碎石漫天,四下飛射,撞在近在咫尺的布衣王身上,連半點擦痕都沒有落下。

夏靈仙體質不如布衣王,這些碎石不會造成多少傷害,卻能讓她極為狼狽。

無奈之下。

她快速後退,同時用靈力化為屏障擋在身前。

聽著屏障上傳來的碎石擊打的劈啪聲,夏靈仙臉色愈發難看。

那一次戰鬥後,她也在潛心修煉。

再怎麽樣,她也是元嬰期!

隻要努力修煉,找到方法,區區金丹期不過是手到擒來。

上一次會失敗,隻是猝不及防下的結果,絕非她的真實實力!

流放之地的賤民,怎麽可能和上界之人相比?!

夏靈仙一直是這麽堅信著的。

直到現在,依然如此。

夏靈仙沉著臉,掐訣的手印快速變化,一指快速不斷點出,冷喝道:

“土牢!地刺!!”

地下。

土靈力宛若遊龍出山,於地下驟然破出,化為九條石龍,衝天而起,驟然落下,身形變化,朝著布衣王絞殺而去。

九龍禁錮空間的同時。

地下,成百上千、泛著寒光的尖銳土刺,悄然爆射而出,速度奇快無比,尖鋒之處直指布衣王周身各大要害。

上有石龍囚空。

下有地刺封地。

夏靈仙此時,殺招必現!

布衣王站在原地,甚至能看到在這片充滿危機的空間外,夏靈仙眼中閃過的得意。

夏靈仙也看到了布衣王的眼神,她嘴角微勾,元嬰期的靈力毫無保留,傾瀉而出,單手掐訣轉為雙手,快出殘影。

九條石龍鑽出的地麵,驟然塌陷,堅實的土地變得沉重和粘稠,束縛住布衣王的雙腿,不讓他有機會逃離。

石龍形成的空間封鎖,馬上就要化為密不透風的土牢,被擠壓的地方,空間都在發出不可承受的尖嘯。

屆時,囚牢內壁不斷收縮、擠壓,恐怖的巨力會將布衣王碾成肉泥。

而這就是——

“牢龍萬刺·絞殺!!”

布衣王感受著周身的土靈力,渾身上下肌肉劈裏啪啦爆響,筋骨齊鳴。

雙拳如重錘,瘋狂轟擊著土牢的內壁。

每一拳落下,土牢便劇烈震顫,裂痕蔓延,又很快被夏靈仙源源不斷的靈力強行修補。

夏靈仙立於土牢之巔,右手高舉,土靈力瘋狂匯聚,十丈高長、凝實如晶的土係巨刃,淩空凝聚,厚重無比,壓得大地下沉。

土牢絞殺,固然不錯。

但用這刀,親手殺了布衣王,才能一解之前的屈辱、仇恨!

“今日就讓你知道,金丹螻蟻,也敢逆伐元嬰?”

“死!!”

巨刃攜開天辟地之勢,轟然斬下。

此時。

布衣王卻忽然不動了。

他沒有再轟擊絞向他的土龍,也沒有理會從四麵八方刺來的石刺,更不在意頭頂處看似十分強大的巨刃。

他隻是就這樣平靜站著,周身沒有絲毫靈力流露,宛若一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

“將死之人,裝模作樣!”

話是如此。

見到這一幕,夏靈仙心中依舊莫名有些不安。

她加大靈力,試圖加快布衣王的死亡。

下一刻。

夏靈仙的雙眸,映出一雙帶著‘可惜’的目光。

布衣王一聲歎息,穿透無數術法之聲,輕、但清晰地落在夏靈仙的耳側:

“你還是,沒有悟啊。”

“十幾日,依然隻是如此,我過於強勢,你不堪一擊,看不出潛力。”

“我狀似虛弱,你卻依然做不到爆發全力。”

“又或者,你的天賦、你的悟性,讓你隻能做到這一步。”

“是我對你期望太高了啊。”

布衣王的失望,有對夏靈仙的,也有對他自己的。

夏靈仙漲紅臉,怒斥:“大言不慚!你今日必死在我的刀下!我要讓你變成碎肉,我要撕裂你的神魂,讓你再無轉世重修之日!!”

話落。

布衣王卻已經懶得再跟她說什麽。

他隻是看著近在咫尺的石龍、尖刺和巨刃三道攻擊,一手負於身後,一手緩緩伸出,握拳。

靈力。

氣血。

數年如一日的修煉。

一切的一切,盡數匯聚、融合,聚集在右拳上,宛若一顆小太陽,在夜間是如此的熾烈奪目。

隻要看到這顆‘太陽’,沒有人會懷疑接下來這一拳所具有的威力。

夏靈仙,也一樣。

布衣王臉色平靜,輕描淡寫:“崩天。”

下一刻。

太陽一般的一拳,與夏靈仙的三道攻擊正麵相撞。

恐怖的靈氣轟然炸開,掀起數丈高的土浪,衝擊的餘波讓山峰上的樹木全數斷裂,地麵都仿佛被掀開、扒掉一層。

夏靈仙被震得飛出去,摔砸在地麵,犁出一長條深深的溝壑,胸膛凹陷,口中鮮血不斷湧出,讓她幾乎說不出一個字。

夏靈仙掙紮著要站起,卻怎麽也控製不住自己的身體。

反觀布衣王。

一身普通衣服,不說不染塵埃,卻也幹幹淨淨,沒有絲毫破損之處。

身上更是沒有半點傷痕。

布衣王的完好無損,與夏靈仙的狼狽,形成鮮明對比。

此時,此景。

這已經不是擊敗,而是徹徹底底的碾壓。

夏靈仙不甘地吐出三個字:“為什麽?”

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麽?

她是元嬰期,他是金丹期!

他們修為之差,天差地別。

所有人都知道,在元嬰期麵前,金丹期都是不堪一擊的,是隨手就能碾壓、抹殺的存在。

在上界,夏靈仙一直是這樣看見的。

她成為元嬰期後,也是這樣實現的。

直到下界一次。

所有本屬於正常人的認知,都在下界,碰到這三個人後被徹底顛覆。

為什麽!

憑什麽這三個人,就能獨立在規則外!

他們為什麽不能按照人盡皆知的規定,在她這個元嬰期的手下,乖乖去死啊!!!

布衣王本不想理會夏靈仙。

這樣一個沒有任何學習價值的人,在他眼裏是最為廢物,最為無用之人。

就算這種人修煉到分神期,也就是個堆上去的廢物。

麵對真實的戰鬥,就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夏靈仙是必死的。

他的一拳,徹底崩碎了夏靈仙體內的所有經脈,包括心脈。

她現在還活著,純粹是強行用靈力包裹這些經脈,吊著最後一口氣。

不對。

兩口氣。

還有一口氣,是她的不甘和不解。

布衣王離開的腳步停下。

他轉身,麵朝夏靈仙。

“崩術。”

“我用的招數,崩天不過是崩術的第一招,也是最基礎,威力最小的一招。”

“你好像有些不服氣,我是個好人,為了讓你死的時候能瞑目,我可以給你看看,第二招,崩獸。”

話落。

布衣王伸出右手,和之前有些浩大的聲勢不同。

明明同樣是聚集靈力,卻沒有半點驚世駭俗的光芒或者其他表現。

右拳上匯聚的力量,隻是越來越多。

下一刻。

一拳,悄然、緩緩推出。

嗡——

嗡——————

嗡——————————

奇怪的動靜,從無到有,從弱到強。

仿佛空間中,有某種看不見的巨獸從沉睡中,正在緩緩蘇醒,發出詭異的鳴叫。

一聲又一聲的震動,將四周空間都震動得不斷顫抖,波紋一般向外**動。

終於。

當這股力量被徹底激發,一隻土黃色異獸從地下緩緩爬出。

異獸宛若牛狀,尾似鐮刀。

四蹄厚重,被鱗片覆蓋。

“吼————!!”

異獸出世,仰天長嘯,宛若太古蠻獸。

刹那。

聲音所至,空間顫動,宛若被狂風吹動的玻璃,碎裂就在刹那。

異獸一腳邁出。

天搖地動。

地麵裂開,裂縫之下,深不見底。

布衣王伸手,摩挲了一把異獸的腦袋:“去吧……崩獸。”

無人知曉。

這崩獸究竟是布衣王召喚出來的靈獸,又或者是某種力量匯聚而成的存在。

隻在下一刻。

崩獸一腳踏空,衝月飛躍而起,接著……

張嘴。

咬下。

哢嚓——

眾目睽睽下。

無辜的月亮。

缺了一塊角。

同時缺失的,還有從地麵到月亮所在距離的……那一片不大卻長的空間。

漆黑的空間裂縫,將崩獸與月亮連接。

宛若天狗吞日。

空間裂縫和月亮缺失的一角,很快自我修複,但那一幕,卻不是能被忽略的。

隨著這一咬後,崩獸消失。

布衣王看向雙目怔愣、滿眼不可信的夏靈仙,和之前一樣,依然平靜無比:

“光堆積靈力有什麽用?若是這樣就能成為強者,我現在甚至不止是分神期。”

“我這一招或許不錯,但和劍瘋子、魏泱對上,也隻是五五開。”

“每個人都有底牌,每個人的底牌說不定都能毀滅一方空間,但我們依然隻是金丹期。”

“發掘潛力、挖空每個階段自己能做到的極限,連這點都做不到,你為什麽會覺得自己隻是努力幾天,就能殺了我?”

“憑你那空殼一般的元嬰期嗎?”

“不堪一擊……問題是,你,能結結實實接住我的一擊嗎?”

話落。

布衣王張嘴還要繼續說什麽,在看到夏靈仙死不瞑目的雙眼後,又重新閉上嘴。

搖頭。

“看你的眼神,你還是不懂啊。”

“人和人,終究是不同的……這個世道,不能靠自己做個人,最後就是個死,這種淺顯的、擺在明麵上的道理,為什麽你就是不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