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閨女多,所以團年的形式很簡單,就是抽個中午的空,大家坐在一起吃個飯。
往年都是外婆自己在家準備,但是她的年紀越來越大,已經沒有精力伺候好幾家子的飯食了,這一頓團年飯,也就轉移到了飯店裏吃。
飯店的飯食來來回回就那些,回鍋肉的肥膩,讓我懷念起外婆的手藝了。她會做各種各類小吃,無論南北,她一學就會。我尤其喜歡她做的粉蒸肉,夾沙還有蛋餃,往年團年,她都會準備兩份,一份吃完了,又接著吃另一份。大家都爭相搶著盤子裏的魚腥草時,我就專注於這幾樣,怎麽吃也吃不夠。
外婆是一個很精致的老人,多才多藝。她會彈琴唱歌,也擅於刺繡針織,就連廚頭灶腦,都照料的遊刃有餘。
早幾年,她還會穿著旗袍,帶著金耳環金項鏈,在縣城裏閑逛。小姨就嚇唬她,有一個團夥,騎著摩托車作案,他們一把扯下路人的金耳環,然後飛馳而去,被搶的人耳朵都被撕開了。
那以後,她的金耳環,也換成了銀製的。
她晚睡晚起,前一晚泡著豆子,起來先給自己打一杯豆漿,然後就去縣城的西邊逛上一圈,回來開始做午飯,然後睡午覺,出去逛一圈,然後又開始準備晚飯。這就是一個獨居老人一天的生活。
我很佩服外婆,她走到哪兒都能和人聊到一起。她像是一個老小孩,真摯坦率,知識麵廣泛,即使她有時候說出的真話會讓人心生芥蒂,但是她馬上就能意識到,然後用誇讚的話語,把剛剛在你心裏留下的芥蒂,一點一點的剔除。
她很容易滿足,一點小禮物,也會讓她開心的手舞足蹈。她也很囉嗦,一句話能反複說上十幾遍。她也有自己的小脾氣,誰惹到她了,她能堅持十分鍾不和你說話。
她是一個極其開朗的老太太,性格恰恰和我相反。
我從未見過她和外公正兒八經交談過,往往都是說上兩句,外公就不耐煩了,開始訓斥她,以各種理由。她仿佛習慣了一般,照常買菜做飯,不會餓著自己的老伴。
我生產之前,她就為安安勾了好幾件針織衫,我尤其歡喜,因為那是我小時候慣穿的衣服。可等到安安出生長大之後,才發現這些針織衫,能穿的機會少之又少,甚至有的尺碼已經不適合安安了,卻還沒有被穿過一回。
外婆問我的時候,我總敷衍她:“好看,穿出去別人都說好看。”她便會在電話那頭樂的哈哈大笑,然後自誇著自己的手藝。
她製作的鹵味也有一絕,經常鹵些肉製品,抽了真空,給我快遞過來。某次,她鹵的鴨腿寄丟了,她心疼了好長一段時間。
我懷孕生產後都貧血,她就給我鹵豬肝,寄自己加工過的首烏,還手抄了治貧血的各種偏方,她害怕我經曆了一次生產,就把身子拖垮了。
她總是懷念我是個小不點的時候,那時候她還在教書,經常帶著我一起,把我放在第一排,我端坐著,不哭也不鬧。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在講台邊上彈著風琴,教學生們唱《讓我們**起雙槳》。
她提起我小時候,總會感慨一句:“你小時候好乖哦!”
我就會回她:“我現在不乖嗎?”
“長大了感覺沒有小時候和我親了。”這是她的回答。
她總是這麽直接。
要是有誰說她的不好,她也不會生氣,打著哈哈就過去了,該幹什麽幹什麽,才不管你呢!
我總是希望,我的能繼承外婆的性格,哪怕隻她的十分之一也行。可是無論怎麽希望,也不及她開朗之萬一。
簡單的一頓聚餐後,大家都各自回去了,橫豎都住在一個地方,來回隻幾分鍾的路程。
我們又回到了老宅。
大姑父已經在院子裏搭起了爐灶,放上了大大的蒸籠。蒸籠的頂上冒著煙,陣陣的柴火香鑽進了鼻子裏。
我禁不住想到了爺爺,他還在的時候,每年的臘月二十九,我們是在幹什麽呢?
我應該是被帶著去買年貨了,要麽留在家裏看大夥兒大掃除,但總是和爺爺分開的。
爺爺回來時,就隻扛著一大捆青甘蔗。然後在院子裏拆開,拿著砍刀刮皮屑,斬成小節。而我的那份,會被剝了皮,剁成小塊,放在我吃飯的小瓷碗裏。
爺爺處理完幾根甘蔗,又抱出幾個柚子,開始剝柚子皮。而他處理好的甘蔗,他一口也沒來得及吃。
“爺爺,你吃!”我把小瓷碗裏的甘蔗拿出一塊來,喂到爺爺的嘴邊。
“我不吃,你吃,我等會兒吃。”爺爺把頭別了別,繼續著手裏的活。
小時候還盛行易物,小商小販走街串巷,裝著一筐梨或者蘋果,來換取家家戶戶都有的稻穀。爺爺看我饞的慌,總會端著小盆的稻穀,換取一兩個給我解饞。
買冰糕的小夥兒騎著自行車,在村子裏大聲吆喝,小孩兒聽到了都跑了出來,即使不買,看著別人吃也能解饞。再困難的時候,這幾毛錢還是能拿出來的,等我實在饞的不得了了,爺爺就會掏出錢來,買個冰糕領著我回家吃。
爆米花的工具一響,爺爺就會端著大米或者玉米,花幾毛錢給我提回來好幾天的零食。看著我坐在院子裏,一把一把的把爆米花往嘴裏塞,這也許就是他的幸福時光。
這些吃的,即使我喂到他嘴裏,他也不會吃。
我和他一起出遊過,那個地方,我曾和父母一起去過。
和爸媽一起時,是坐小轎車去,光明正大的買了門票去,然後坐拖拉機回來。和爺爺一起時,是蹭別人的三輪車去,從後山爬過去,然後走路回來。
和爺爺的出遊無比開心,在小船上,他為我買了一碗涼麵作為午飯,自己卻什麽也沒吃。我知道,他心疼錢,這一碗涼麵的錢,在外麵能買兩份。
回去的路上,爺爺捂著肚子,在溝渠旁邊毫無征兆的吐了出來。
那個時候,他的腸胃已經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