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爾真是個能幹的好孩子,以後誰家的姑娘跟著他,肯定很幸福。
劉阿姨不一定是這樣認為,在知道赤爾的家庭條件後,她再也沒有提過要把自己的外甥女介紹給他了。
我多次想提醒劉阿姨,即使是開玩笑,這前後的差別有點太明顯了。
但兩位當事人卻不在意,依舊忙裏偷閑開著玩笑。
許是我太敏感了吧。
“赤爾,過年我們要放假的,你有安排嗎?”赤爾和劉阿姨不同,他不用幹摘菜的活兒,中午到下午有很大一個空檔,到下午的飯點才開始工作。
“嗯嗯,劉阿姨和我說了要放假的。”赤爾不知道在手機上擺弄著什麽“我找了三聯家電的促銷兼職,過年那幾天工資可高了!”他似乎對新的兼職很滿意。
“怎麽樣?”他把手機屏幕正對著我,那是一段店裏菜品的視頻。
“不錯。你怎麽弄的?”我向他豎起了大拇指,說實話,視頻一般,但是我不能直說。
“我選修視頻剪輯了!”他似乎有些害羞。“不過這個是用視頻軟件直接拍的,沒有什麽技術含量,改天我上網吧去好好編輯一下。”
“網吧?”這話問出口,我就後悔了,赤爾的手機,還是早幾年的款式,雖然功能齊全,但是看起來也相當老舊了。
“對啊,平時學校多媒體教室開放的時候我們可以用裏麵的電腦,有時候借同學的,他們平時都玩手機,除了做作業的時候,他們的電腦基本上都放在那裏沒用,就便宜我了。但是現在放假了,我隻能去網吧了。”赤爾回答別人的問題都很認真,他怕別人聽不懂他帶著口音的話,所以說的極慢。
他學習的專業是信息科學與技術,他卻沒有一台屬於自己的電腦。估計在上高中之前,他連電腦都沒有摸過,不知道他是怎麽想到選擇這個專業的。
我甚至能想到他為了省下生活費,在學校食堂打最便宜的飯菜的場景。
我們中午吃飯是自己去餐櫃盛,剩下的想吃什麽,或者想吃多少都可以。但是赤爾往往隻挑一兩樣最便宜的,就著一大碗米飯吃。當劉阿姨把一大勺紅燒肉放在他餐盤裏時,他連忙站起來,卻不知道把餐盤裏的紅燒肉往哪裏撥,隻得不好意思的嘀咕:“聽說豬肉又漲價了,要30多一斤呢!”
我有時候很佩服赤爾的實誠坦**。
他所有的不堪,都能被他拿到台麵上來,挺著胸脯把這些不堪講出來。仿佛在告訴大家,這些又不是我的錯,看,我正在努力著!
臘月初八,我熬了鹹口的臘八粥,是我們老家的風味,訂餐的客戶都送一小碗。
赤爾這天很是高興,看我忙完後,拿著手機打開購物車讓我幫他參詳參詳。
我一看,他在的購物車裏加了近十幾件的女士棉服,不知道他是要買給誰。
“姐,你幫我看看,哪個好看?”他的大拇指在手機屏幕上上下滑動著。
“誰穿?”不是好奇,而是要確定對方的年紀適合什麽樣的風格。
“我媽媽!”
赤爾的回答讓我吃驚,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裏麵竟然閃著我從未見過的光亮,和他為生活而努力時發出的光不一樣,那是一種幸福又期待的光亮。
他媽媽,不是拋棄他了嗎?
不知為何,我皺了皺眉。
這細小的動作被赤爾抓到了。
“她生了我的,要是換做是別人,那種情況也會走的,我現在過的好好的不是嗎?爺奶都走了後,她托人把電話號碼給了我,她有了自己的家庭孩子,我已經長大了,不需要她了,隻是想……”
我不想再聽赤爾念叨了,在我看來,他就是個“聖母婊”,去孝順一個這麽多年對他不聞不問的人,不可理喻。
我突然有了點惡趣味,指了一件最便宜的給他,編了一套自己的觀點:“就這個吧,這個卡其色不挑年紀,你媽媽現在的胖瘦你也不知道吧?寬鬆的設計也不挑身材,胖的穿了顯瘦,瘦的穿了顯富態。”
“我知道的。”赤爾打斷了我的話“我高考後,去她的鎮上,想告訴她,我考上大學了,她很瘦,帶著個八九歲的小孩趕集,我隻遠遠的看了她一眼……”
“就這個就這個。”我不願意聽他提起他媽媽的事兒,所以強烈建議他選那件最便宜的,想快點結束這個話題。
我媽媽犯的錯,直到現在我也沒法原諒;但是她媽媽犯的錯,卻被他輕易的原諒了。
如果換作我,我會恨她一輩子,如果不是她,爺奶不會辛勞一輩子,不知道付出了多少艱辛培養出了一個大學生,還沒有等著享福就早早的走了。
又過了兩天,赤爾顯得很失落,趴在收銀台上愁眉苦臉。
“怎麽了?”拋開他對他媽媽的態度,赤爾這個孩子還是很不錯的。
“我們那兒比較偏,隻有鎮上有快遞,媽媽隻能趕集的時候去取,可是很多賣衣服的都不發我們那兒了。”這就是他失落的原因。
“唉!”我歎了口氣,向他伸出了手:“手機拿來!”
他不知道我要幹什麽,卻老老實實的把手機交了出來。
他加入購物車的衣服,我挨家的問,有的快遞送不到他們鎮上,能送到的大都停發了。
終於問到一家可以發EMS的,而且年前可以到,隻要赤爾的媽媽能及時去取。
“喏,買這個,S號就可以,備注發EMS。”我把手機遞給了赤爾。
他的苦瓜臉瞬間展開了,急忙拿著手機操作了一番,然後露出了大白牙:“謝謝你,姐!”
“你恨過她嗎?”我很好奇這個問題。
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仿佛這個問題,連他自己也搞不明白。
“我們那兒的大人大都出去打工了,有的沒有爺奶就自己生活,我算是幸福的了,但是過年別人家的父母都回來了,我又很羨慕。那時候,可能是恨她的吧!”
“可是年紀越來越大,好像就不那麽恨了,挺能理解她的……”
赤爾在這個世上的親人,隻剩自己的媽媽了,如果他的世界不讓他的媽媽出現,赤爾的路就沒有牽絆。
他選擇了原諒他媽媽,盡自己最大的能力孝順她,但又保持著距離,不打擾她現有的生活。
如果說王麻子讓我知道什麽是隱忍,王佳佳的故事告訴我要放下,赤爾教會我的,則是理解與寬容。
一個人,如果遇到岔路了,走了一段又及時回了頭,那便值得原諒。
誰還沒有個過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