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了!
睜開了眼,看到了先生,他滿臉胡子拉碴,眼窩略微下陷,頭發像一個鳥窩,像是才睡了起來還未來得及整理。才29歲的他,看起來有些顯老了。
他隻問我一句:“喝水嗎?”
我點點頭。
他拿著杯子給我喂水時,眼圈已經泛了紅。
我的腦袋裏麵還是一團漿糊。
我知道我已經結了婚,有了孩子,可是我仍然陷在過去走不出來。我知道吃喝拉撒,但嘴巴受不住控製,老說著胡話。
我還聽到醫生說:“這種情況和藥物過量關係不是很大,她有基本的生理需求,說明她的意識還算清楚。現在我們主要考慮的事她心理方麵的因素……”
醒了後我時常流淚,卻不知道是為什麽而哭,就像是回到了吃藥之前的狀態。
安安來過一次,趴在床邊上叫著“媽媽”,我卻隻能神情呆滯的看著他流淚,看到他委屈的趴在先生肩上,我想抱抱他,可又怕嚇到他。
自出生,他從未與我分開過,不知這幾日,他是怎麽過的?
我很懷念和安安在一起的日子。
安安還不到三歲,但是他自幼聽話懂事,讓我省心了不少。
前段時間小區裏在加蓋高層,為了避免高空墜物,出門有一條必經通道裝上了手腳架,蓋著一層厚厚的遮陽布,就算是大白天,路過那裏的時候還是沒有陽光,顯得有點陰森。
某天晚上,先生帶著安安走在前麵,我跟在後麵。快到那條通道時安安有些害怕,要讓爸爸抱抱。先生對他說:“沒關係,我保護你,這次爸爸可以背你過去,但是回來的時候爸爸牽著你走過來好嗎?”安安點點頭表示同意。回來的時候果真隻牽著爸爸的手,勇敢的走過了通道。
第二天,我們一家又一齊出門散步,離通道還有十米遠的時候,安安掙脫了拉著先生的手,向我跑了過來:“媽媽,你看,好嚇人啊!拉著我,我保護你。”從那以後,隻要和安安一起路過那條通道,他總會拉著我的手。
他覺得他害怕的東西,我一定害怕;但他克服了恐懼,就會反過來保護我。
那時候安安隻有兩歲七個月。
先生對我很好,雖然他不浪漫,不懂得討我歡喜,但是每月發了工資都如數上繳,隻自己留些生活費,他從來不問我錢花在什麽地方,還有多少。路上遇到好吃的,他總是買給我,自己卻隻象征性的嚐一下。隻一點,他在醉了酒之後,會小孩子般抱怨說我不關心他,雖然我認為我對他足夠好了。
我在心裏無數次問過自己,家庭美滿,我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
但是隻要一想,我便又開始哭,先生說什麽我也聽不進去,他隻得狠狠的抓兩把頭發,在病房裏來回踱步。
我想死的時候,並沒有考慮過我的孩子我的丈夫我的父母,我隻想著,我要解脫了,我不用在活在痛苦之中了,他們也不用再為我的喜怒無常而感到憂心了。
我以為,我的解脫,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可是看到白發滿頭的奶奶
站在病床前時,我感到了心虛。
是的,心虛!
雖然我自幼在農村長大,卻基本上沒幹過農活,連田裏的稻苗和麥苗都分不清楚,即使再困難,我的溫飽還是能得到滿足的,爺爺奶奶也從未說過讓我輟學或者去上鄉村小學之類的話。
奶奶一貫強勢,即使我已經這樣了,她也沒有像一般老太太一樣在床邊抹淚,而是指著鼻子罵我:“你死了就算完了?你想過孩子嗎?你沒見新聞上那些後媽是怎麽虐待孩子的?”
看我哭個不停,她罵的更厲害了:“你小時候說的好聽,長大了給我買好看的被子,現在被子還沒見著一條就要讓我白發人送黑發人,還隔著一代……”她哽咽了一下,不再繼續罵了,先生拉著她勸著,把她扶到了沙發上坐著。
病房裏一下子安靜了不少,可是我卻不喜歡這種氛圍,我希望有人能和我說說話,哪怕一直罵我也行。
媽媽在家看著安安,她來的時候總勸我:“你還年輕,有什麽事過不去的?一年不行就兩三年,總有一天這個坎就過去了。”
爸爸一向注意儀容儀表,但是看著他滿頭花白的頭發,我知道我這次犯的錯誤大了去了。
公公天天都來,他是老實巴交的農民,本該頤養天年的年紀了,還成天跟著別人出去幹建築,我知道,他是想讓我們負擔少一些。他不知道和我說些什麽,一會兒提著水壺去打熱水,一會兒又拿著保溫桶去食堂打熱粥。
兩個姑姐也來,會在病房裏講身邊的一些趣事,如果沒得說,她們會把以前的笑話,反複又和我講一遍。
雖然我大多時間沒有回應。
我沒有時間概念,隻知道想睡了就睡,吃了東西還會犯惡心,頭一直暈乎乎的,有時候想起床,可渾身上下不聽使喚,隻得繼續躺在**。
我好像後悔了。
我想死之前,好像什麽也沒有安排。
安安到底在哪裏上幼兒園,也沒有和先生溝通。
現在活了過來,一想到有好多事還沒做,就再也不想死了。可是這麽一折騰,有些沒臉,就算有了意識有了力氣,也不想開口,開口也不知說什麽。
好在又呆了兩天,醫生終於下了出院通知,但是出院前幫我預約了心理科專家,走之前先生帶我去了一次。
這位專家確實專業,進門後先和我寒暄了一些家常,拉近了彼此的距離,看我並沒有抵觸情緒,才又問了一些有關病情的問題。
他和我聊了許多,我的專業與之相關,便把從小到大對我影響很大,帶給我負麵情緒的事都同他講了,這是我第一次如此完整的給一個人將我的遭遇。此間,他並沒有發表自己的看法,而是時不時的表示“你的情緒我能理解”“我能感同身受”。
當我講到對我影響很大的一段經曆時,我再也忍不住低落的情緒,在他麵前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