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的秋天,紐約。

二十六歲的林傾水早已放棄了她的科研事業。傾水離開西城的時候,已經患有重度抑鬱症,這兩年來一直靠藥物維持,卻絲毫未見好轉。

Ansel在紐約工作,違背了家裏人讓他回去經商的想法,毅然決然地跟隨傾水一起來到紐約。但混的也小有成績,林林總總,在世界各地獲了許多鋼琴比賽的大獎,現在又繼續開始搗騰他的電影事業。

Ansel是很了解傾水的人,他知道這兩年傾水一直忘不了吉吉,也一直試圖把她從悲傷中拉出來,給她推薦新的工作。

傾水從小練習芭蕾舞,因為季辭信的原因學的藥學,現在又極度討厭藥學,Ansel鼓勵她重新學習芭蕾舞,她跟著Ansel一起去參加演出,獲得一致好評,還獲過獎,可惜她堅持不下去,在藝術學院進修了幾個月的舞蹈後,再次放棄。

是川川想的主意,他們在福利院領養了一個亞裔小女孩,長得很靈氣,讓她陪著傾水。

傾水看著那個小小的孩子,想起季辭信曾經也是這樣,金毛被季子瑜毒死了,他給了自己一隻新的金毛,但那隻金毛長得和羅密歐再像,卻始終不是自己心中那隻。

但小朋友的到來,確實讓傾水的心態好了許多。小朋友叫Anna,Anna剛滿三歲,個頭很小,這點倒是和吉吉相似,這兩年來,傾水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吉吉。

而這時,她自己的寶寶也已經長成了兩歲半的小男孩了。寶寶名叫嘉樹,季嘉樹。

嘉樹一天天地長大,和傾水極其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簡直一模一樣,季辭信也不知道,自己的兒子為什麽這麽像小女孩,但兒子猶如自己的命,他對傾水沒有機會付出的愛,全部放在了嘉樹身上。

嘉樹在季辭信的教育下,會說的第一句話,是叫媽媽,他小小年紀,知道自己的媽媽,很善良很漂亮,自己的爸爸,最愛的人是媽媽。可是他一次也沒有見過媽媽。

季辭信每天工作很忙,除了工作,就是回家親自帶孩子,他每天必須讓自己忙起來,才能暫時忘卻對傾水的思念。

他對傾水,一半是愛,一半是虧欠。他了解傾水的所有行蹤,也知道她現在過得不好,直到傾水的心理醫生告訴他,傾水的抑鬱症再次加重時,季辭信忍耐不住,問嘉樹:“爸爸帶你去接媽媽回家好不好?”

嘉樹小小的年紀,大人的事一概不知,媽媽這個詞他聽爸爸說過好多次,對媽媽也一直滿懷期待。

次日在紐約市,傾水帶著Anna去超市買糖果,這些天由於自己的病情一再加重,Ansel和阿玲已經不允許她單獨把孩子帶著往外跑了,好在今早阿玲不在家,她就偷跑了出來。

Anna選好了自己想要的糖果,傾水抱著她,結完賬正準備出來時,一個長相精致的華人小孩走到她麵前,仰起頭看著她,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用中文說道:“媽媽,爸爸讓我來接你回家。”

傾水一隻手拎著手袋,一隻手抱著朱麗葉,沒有多餘的手去牽扯開小男孩。小男孩就過來試探性地拽了拽她的衣角。

對於這一天的到來,傾水並不意外,她也知道,自己活著的每一天,都逃不掉季辭信的監視。看著嘉樹那張像極了季辭信的臉,傾水不敢碰他,隻好後退兩步,於他分開,端詳了會兒他的臉。

傾水知道,小孩子會對素未謀麵的自己說這話,必定是大人教的。而那個大人,季辭信現在一定就在不遠處看著他和自己的一舉一動。

雖是意料之中,但這一天來的也著實震撼,傾水盯著嘉樹看了許久,原來她自己的寶寶也長這麽大了,他可比吉吉兩歲半時高多了,他長的可真好看,和自己像,也和季辭信很像。

傾水抑製住想要大哭的衝動,疏遠地朝嘉樹笑了下,“寶寶,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媽媽。”說完她飛快轉身離去了。

Anna的腦袋搭聳在傾水的肩膀上,她還在望著身後的嘉樹。她問傾水:“水水姐姐,那是誰呀?”

傾水搖頭,說不知道。

Anna以為嘉樹迷路了,找不見自己的媽媽。她甚至拜托傾水幫嘉樹去找到自己的媽媽。

傾水說不用,身後的嘉樹突然大哭起來,跌跌撞撞地再次跑到傾水麵前說:“媽媽,爸爸讓我告訴你,他永遠愛你。可是永遠……媽媽,永遠是什麽意思呀?”

傾水吸了吸鼻子,她多想停下來,好好地看看眼前這個孩子,免得日後回憶起,又忘記了自己寶寶的長相。連Anna都在疑惑,和傾水說,小男孩長得很像傾水。

傾水飛快地離開,如同嫌犯逃離案發現場,這是她和自己寶寶的最後一次見麵,她甚至直到現在,仍然不知道自己的寶寶叫什麽名字。

都說母愛偉大,偉大到驚天動地泣鬼神,但是傾水知道,這個寶寶不會屬於自己,季辭信不會把寶寶交給自己,而讓自己為了寶寶去和季辭信一起生活,傾水也不願意再這樣委屈自己了。

傾水逃回公寓,把Anna交給阿玲,回到房間反鎖住房門,失聲痛哭。

仔細回想著剛剛發生的所有一切,那個孩子長得多可愛漂亮呀!就像吉吉那樣惹人喜歡,而那麽可愛漂亮的孩子,也是自己的寶寶啊!

傾水和寶寶的唯一一次交集,是Anna把她剛才買的口紅糖遞給了寶寶,Anna安慰他,叫他不要哭了。而當時的傾水,抱著Anna,離開時甚至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這件事傾水沒有告訴任何人,但自此以後,她的病情每況愈下,甚至必須要人看護。阿玲和Ansel為她擔憂了很久,每天晚上,阿玲都要陪傾水一起睡覺,生怕她有個三長兩短。

每周都去心理醫生那裏報到,或者心理醫生上門治療,但這些好像都不起作用。以前傾水整日整夜地想著吉吉,睡覺會做一晚上的夢,夢見吉吉,爸爸、媽媽、姐姐,還有小時候和景恒一起的歡樂時光,大學時和川川、Ansel一起逃的課,以及很久之前的季辭信……

以前傾水一直有個心願,而就在那天早上,她的心願完成了,她最終還是見到了自己的寶寶,寶寶被季辭信養的白白胖胖,可愛極了。

活到現在,傾水想,自己留在人間的願望都實現了,離開會對不起很多人,但活著實在是太痛苦了,離開,一切就都結束了。

聖誕之前,川川聽說了傾水的近況,不遠萬裏從中國趕來。大家精心策劃了很久,打算和傾水一起,好好過這個聖誕節。

傾水似乎也變得開心起來,和大家一起慶祝平安夜,聖誕節一起參加晚會,通宵喝酒,玩得很開心,大家都以為,她的病情好轉了。

隻有傾水自己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況,她沒辦法繼續撐下去了,離開的想法,早在遇到嘉樹的那天,就已經有了。一直撐過秋天、撐到入冬,再到聖誕過去,她沒辦法想通如今自己活著,有什麽意義。

聖誕過去,傾水和大家一起,去機場送別川川,回來後Ansel準備去法國參加比賽,某天深夜,阿玲睡著以後,傾水悄悄地走出了房間,去了公寓的三樓,在那間不常住人的客房浴室裏,拿來刀片,冷靜地割開自己手臂上的動脈。

割斷手臂上的動脈後,傾水打開了浴室裏的水龍頭,躺進浴缸裏,她看著浴缸裏的水慢慢加深,又慢慢變得殷紅,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了生命正在慢慢消亡時的快感。

吉吉,媽媽很快就要去找你了,你乖乖地等媽媽一下,不要亂跑。

爸爸,媽媽,姐姐,想你們很久了,你們還好嗎?

景恒知道我走了,應該會很傷心吧?要是他能再忘記一次就好了,真希望他能失憶,忘記所有的不幸。

還有川川、Ansel和阿玲,他們千萬不能和自己一樣,上帝保佑他們健康快樂地活著。

……

傾水的腦海之中,浮現出了所有人,那些給她關愛的、一直幫助她的人們,而後,她又想起季子瑜對自己的打罵、黎舒雅的陷害、季辭信的無情,想到這些,傾水看著滿浴缸的血水,心裏生出了一種暢快,太好了,接下來永永遠遠,再也不用受這樣的苦楚了。

傾水慢慢地把眼睛閉上,腦袋也垂落了下去,她心裏想,這一生之中,她對不起吉吉、對不起景恒,還對不起自己生下的那個寶寶,寶寶叫什麽名字?還是沒有聽說,隻是寶寶大大的眼睛像極了自己,身上還帶著季辭信的影子,都說虎毒不食子,他留在季家,應該會很好。

不過這些事情,很快就與自己無關了,這樣的感覺太棒了……

傾水離開的那天,季辭信胸口沉悶,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梅西送來了幾份重要合同,一份都沒有認真去看,煩躁地簽了名字,轉頭看見外麵,天空中紛紛揚揚,飄起了雪花,嘉樹看見了,一準要出去堆雪人。

晚上他特地早點回家,嘉樹正被奶媽抱去吃飯,他哭個不停,一直在鬧騰。

孩子平日裏一直很乖,性格和他媽媽很像,不吵不鬧的。季辭信將嘉樹抱過去,嘉樹緊緊地閉上那雙像極了傾水的眼睛,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不能再等了,季辭信看著孩子的眼睛,他的頭腦昏昏沉沉的,拿上車鑰匙去了地下車庫,一邊開車一邊給助理打電話,讓他訂機票。

“嘉樹,爸爸再帶你去見見媽媽好不好?”

他再也等不下去了,明天、明天他就能趕去美國,明天、明天無論用什麽辦法,他都要去,把傾水帶回家。

水水長大了,也懂事了,所以不再愛他,沒關係的,這不要緊,不管水水日後想要怎麽折磨自己,她開心一點就好,看見她笑就是很快樂的事了。

季辭信想,要是失憶這種事再發生一次就好了,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他還要留著那些記憶去懺悔、去贖罪,水水要是能忘記那些不愉快就好了,以後永永遠遠,她都會是季辭信最愛的小公主。

梅西趕到機場,送來了季辭信和嘉樹的行李,登機之前,季辭信拿濕紙巾給嘉樹擦幹了臉上的淚痕,拿奶油蛋糕哄了半天,嘉樹才止了哭。季辭信想,這孩子和傾水可真一模一樣,永遠那麽貪吃,永遠對奶油蛋糕飽含熱情。

嘉樹吃著蛋糕,仰起頭看著季辭信,“爸爸,媽媽會理我嗎?”

“媽媽多善良可愛啊!她上次不理你,是在生爸爸的氣,其實你走後,她肯定躲起來偷偷哭了好長時間。”

“為什麽呢?”

“因為爸爸做了傷害媽媽的事,媽媽不會原諒爸爸,寶寶,爸爸對媽媽、對你,都非常抱歉。”

嘉樹小小年紀,睜著大大的眼睛,他不懂爸爸在說什麽,隻是覺得,爸爸很難過,但大人難過時從來不哭,好奇怪。

“如果媽媽不願意跟我們回來,你就留在媽媽身邊好不好?你在媽媽身邊的話,媽媽會快樂些。”季辭信輕聲對嘉樹說。

水水。如果水水有了嘉樹的陪伴,吉吉那件事的陰影,應該會慢慢褪去吧!季辭信想,自己早該把孩子給水水了,卻一次次自私地想用孩子來留住傾水的牽掛,可是水水,一直不快樂……

公元兩千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夜,紐約時間Decem8er29,2016,淩晨,定居在紐約市的華裔舞者林傾水小姐被發現死在家中公寓,享年26歲。

二十六歲的林傾水死於抑鬱症,永遠地離開了世界,她的一生,停留在了她最美麗的年紀,她是永遠年紀永遠美麗的女孩。

季辭信趕過去時,非常巧合地趕上了傾水的葬禮,那天紐約也下了雪,雪花紛飛。

街上行人匆匆,白雪皚皚,季辭信走著走著,突然想起了自己十七歲那年,帶著傾水去海邊的情景。那時自己剛高考完,有理想的成績,卻無法填理想的學校,傾水那時候還很小,看到他時總是帶著膽怯的眼神,敬而遠之。

季辭信實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事情,讓她害怕自己,怎麽說自己也不會吃了她。但傾水那時候就很可愛,自己應該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喜歡上那個小女孩的。

季辭信一步步地繼續往前走著,他的目之所及,全是傾水的影子,傾水穿著白色的仙女裙,赤著腳在沙灘上跑來跑去,她的腳下,海浪一層層地拍打著沙灘。

傾水笑著轉過去,大聲對季辭信說:“季辭信,如果我是黎姝雅,我一定會嫁給你。”

可是水水,你知道嗎?當時我就突然想和你說,我根本不需要你用任何如果任何假設,冠上任何其他姑娘的姓名,我愛著的女孩,從始至終,唯一是你。

我一生做了那麽多身不由己的事,而我的一生所求,是你以你林傾水的名字,嫁給一個深愛著你的季辭信。其實我是一個沒有出息的男人,根本沒有我父親想要傳輸給我的野心勃勃雄心鬥誌,我拚搏一輩子,徹其所以,不過是想守護我心愛的女子。

親愛的水水,我愛你很久很久了……

雪花落到季辭信長長的睫毛上,季辭信在不知不覺中早已淚流滿麵,零下的溫度,眼底的熱淚落在臉上,繼而迅速冷卻。

季辭信知道,其實傾水一定也是愛過自己的,她真的了解自己。他設想過傾水能給自己的各種報複,傾水可以設計自己的所有產業破產,也可以去找顧琛找黎景恒,借助他們來打壓自己,還可以把嘉樹帶走,讓自己孤獨終老。

但是水水,她用了一種,人世間最殘忍的方式,最好地報複了自己。他永遠,也等不到水水回頭擁抱自己的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