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跳下木屋,跑到河邊,腳站在水裏,向龐天德揮手喊著:“龐——你的腳怎麽了?”龐天德一邊用手語搖著,一邊大喊:“回到岸上去,水裏涼——”
一隊蘇軍邊防兵在河邊一字排開,揮手讓娜塔莎後退。中尉指揮士兵從娜塔莎的木屋裏往外搬東西。娜塔莎激烈地與中尉交涉:“這是為什麽?我在河邊住,誰也不妨礙,為什麽不能住?”中尉說:“娜塔莎同誌,對不起,這是上邊的命令。兩國可能要交戰了,邊界的居民都要退到三十公裏之外。對岸也是一樣,請您看看——”
對岸土屋旁,中國的邊防戰士用一把大鎖鎖住了老郭的土屋,又貼了兩張封條。戰士推著老郭和龐天德往岸上走。龐天德說:“打仗?我不相信!我和他們一起戰鬥過,我們聯合作戰共同取得了反法西斯戰爭的勝利……”一位排長說:“老龐,別再說了,我就當什麽也沒聽見,再說我可保不了你。快走!你看你的腳,傷還沒好呢,又往河邊跑。老郭,你用車子帶著他。”
龐天德被戰士強行架到自行車後架上,他眼望著對岸,掙紮著揮手。對岸,娜塔莎眼含淚水大喊:“噢——不!龐——你們別推他,他腳有傷……”
一眨眼就到了夏至。龐天德騎著車子從外麵進來,把從木材加工廠領的工資給老郭媳婦說:“大嫂,這點兒你先拿著,有好久沒給房錢了。老郭也打不了魚了,咱們仨總得吃飯。”老郭媳婦嘴裏客氣手卻接著說:“哎呀,忙啥呀。”老郭說:“老龐,你留著,紀子走時給留了不少錢。”
龐天德說:“那才多點錢啊,早用沒了。大哥,河邊咋樣?還把著?”老郭說:“把著,嚴著呢。”龐天德說:“都兩三年了,還不鬆動?這麽大兩個國家,以後就不想再和好了?”老郭擺手:“別亂說!這事咱老百姓管不了……”
兩人正說著,兩個警察和兩個戴紅袖章的居委會幹部來查戶口。警察說:“龐天德戶口不是這裏的,我們查了,他的戶口在遼寧的海東。按照這次普查的要求,他得回去。”龐天德說:“我不能走,我在木材廠有工作,我有木材廠的證明。”警察說:“這沒用。要不你把戶口遷這兒來,得有正當理由;要不你回去。給你一個月時間,我們還要來查。”龐天德隻好回海東。
龐天德提著行李,風塵仆仆地進家時,紀子正修剪葡萄架,她猛然看到龐天德,如在夢中,手中的剪刀落地渾然不覺。良久,她才眼含熱淚慢慢向前,接過龐天德的行李說:“你回來了……”龐天德木然地笑著說:“嗯,回來了。”
兩人坐在院子的小桌邊,正不知該說什麽,朵兒推著自行車,背著書包進來喊:“媽我回來啦!”眼尖的朵兒疑惑地望著龐天德問,“媽,他是誰啊?”紀子眼睛濕了:“朵兒,這是爸爸。天德君,這是朵兒,你的女兒。”龐天德瞪大眼睛看著朵兒。一家三口就這麽見了麵。
白廠長調回汽車廠當廠長,經白愛紅聯係,龐天德回汽車廠當了技術顧問。
日出日落,葉黃葉綠,院中的葡萄架上,又掛上了一串串的綠珍珠。清晨,紀子把早飯擺到小桌上,走到龐天德的窗前輕敲窗子:“天德君,請起床吧,吃飯了。”龐天德穿著一身睡衣,從屋裏出來。朵兒學著紀子的樣子,微微鞠躬:“天德君,吃飯了。”說完忍不住咯咯笑起來。龐天德也笑:“這丫頭!”紀子不笑:“朵兒不許沒禮貌!”
吃著飯,朵兒問:“爸,你回來一年了,為什麽還不和媽媽複婚啊?這樣一人住一個屋,多不方便。”紀子愣一下,有點不好意思:“朵兒,快吃了上學去,再不要說這樣的話了,真是讓人不好意思。這是大人的事。”龐天德說:“朵兒,複不複婚,你都是我的女兒。我們大人,無所謂了。”
朵兒追問:“那個娜塔莎也無所謂了嗎?”龐天德愣著。紀子站起來,拉著朵兒往自行車前走:“飯盒已經裝好了,快上學去。”朵兒說:“媽,我是在為你做試驗。他的數據已經出來了,眼睛和神情都有數據。他的心還在那邊,你沒戲。爸,我說得對吧?”三人互相瞅著,氣氛尷尬。龐天德解嘲:“紀子,朵兒才上中學,現在的孩子,跟咱們那一代,可真是不一樣了。”
晚上,龐天德坐在桌邊看書,紀子拿著幾件洗好的衣服進來說:“天德君,早上孩子說的話,請別當真。她還小,不懂事的。”龐天德說:“不能那麽說,其實她說得挺準,我確實還沒有做好複婚的準備。我總覺得……”
紀子說:“天德君想說什麽就說吧,別憋著,心裏怎麽想的都說出來,都是這個年齡的人了,沒什麽。”龐天德說:“我總覺得,上次跟你結了一次婚,已經對不起你。這次,我得好好想想,別再一次對不起你。”
紀子歎了一聲:“其實,用不著想,從你回來第一天我就看出來了。你不敢複婚,怕再傷害我,這樣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龐天德說:“我是想把事情想清楚再作決定。”“不用解釋了,其實你這一輩子都很清楚。你們兩個的感情,是很令人感動的,現在別說你,連我都有點想她了。”
禮拜天,紀子在院子中間給白愛紅理好發,又拿來個鏡子給白愛紅照著:“怎麽樣?還滿意嗎?”白愛紅笑著說:“天哪,紀子,你要是在街上開個理發店,肯定賺錢。”“白姐,我這個人,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你看,做飯好吃,做衣服好看,現在又會剪發。”二人坐小桌邊喝茶。
白愛紅說:“龐天德是沒這個福分啊!”紀子說:“不是,他是不喜歡我這個類型。”白愛紅接上:“也不喜歡我這個類型。”
紀子問:“白姐你說,這女人,到底有多少個類型呢?”白愛紅說:“我看過一本書上麵說,一個女人就是一個世界。”“天哪,那得多少個世界啊!”“其實男人也一樣。所以就得選擇,就有痛苦。要是沒選擇,就沒痛苦了,世界也就沒意思了。”
紀子沉默一會兒說:“白姐,現在形勢變了,從鄧小平以後,又有不少領導人訪問日本。你的關係多,請幫我打聽一下,像我這種情況,回日本的政策怎麽樣?”白愛紅問:“要放棄?不想再堅持了?”紀子搖頭:“他這塊石頭永遠烤不熱,我太累了。再說,我也想我的父母了。”白愛紅也搖頭:“唉,真是不公平!”
紀子說:“我聽朵兒說過一句話,她是從哪本書上看來的,說世上所有的事,隻有一件是說不清的,是沒有道理的,那就是愛情。”白愛紅歎一聲:“唉,連中學生都比我們看得明白!”
河邊的木屋還是被燒過的樣子。當年那個漁夫已經很老了,他堅持要買娜塔莎的木屋。已是中年的娜塔莎就是舍不得賣,木屋是他倆愛情的見證和寄托啊!經不住老漁夫一再懇求,不斷加價,再加上娜塔莎不會再住這木屋,她終於含著淚把木屋賣了。
娜塔莎狠心賣掉木屋,又辭掉農用機械廠的工作,義無反顧地離開了紮烏斯克鎮。娜塔莎要改變自己的生活,她有一個大膽的決定,那就是搞邊境貿易,倒騰中國小商品。這樣,她就可以大膽地名正言順地跨過邊境,去找她的龐天德!
於是,綏芬河火車站上,經常可以看到娜塔莎的身影。已經發胖的娜塔莎背著大行囊,在人群裏擠著,她的金發蓬亂,衣著隨意,說話大著嗓門,她不再是以前的那個娜塔莎。
白廠長組織隊伍去德國考察,他讓龐天德也去。廠裏效益不好,產品沒市場,快一半的車間不開工,可是,考察團還跑到德國去買設備。去了一大堆人,沒幾個真有用的,都是跟著去玩。工業局一個副局長,把他老婆也帶去了。沒見他們跟德國人怎麽談判,做生意,玩了一圈就回來了。說買了設備,都不知啥時候定的合同。結果呢,剛買回來那套德國貨,還沒動就廢了。原來,那是人家那邊淘汰的廢品,不過刷了油漆,打扮一番,考察團買回來了。出了問題,白廠長是帶隊的,因此受了處分。
龐天德聽白愛紅說了這事,就拎著水果去看望白廠長,他還遞上一個精致的盒子說:“家裏有一盒大紅袍,是當年我爸爸喝的,我藏起來沒舍得喝,給你拿來了,去去火。”白廠長笑了:“火什麽呀,無所謂嘛。休息一段,調個地方,也該退休了。”
龐天德說:“去了那麽多領導,還有副局長,也有總工程師,總不能怨你一個人吧?”白廠長說:“這你不懂,事情出了,總得有個合適的人出來承擔責任,事情才能過去,這是規矩。就像你當年,不是也承擔過責任嘛。”龐天德說:“那是真怨我,你這個,不公平。”
白廠長笑著指點:“我就喜歡你這股勁,直,有個性。可是現在不行啊,年輕人!得學會動點腦子。”龐天德問:“那廠長現在是……”白愛紅說:“停職了,但是待遇還在。”龐天德搖頭:“領導也不好當。”
白廠長說:“小龐,你來看我,我很高興。你有情義,不像有的人,還沒怎麽著呢,就避著我了。你行,好啊!哎,聽說你那個日本妹妹要回國了?”龐天德說:“是啊,現在等簽證呢,這麽多年,早就該讓人家回去了。”
白廠長說:“好。那你的個人問題,也該考慮了。年輕的時候,容易衝動,做些過火的事,現在大了,考慮問題就得實際一點兒,是不是?”龐天德有點尷尬。白愛紅說:“老白同誌,幹什麽呢?這是人家私事,別問了。”白廠長寬厚地笑道:“問問怕什麽!私事不是也跟你有關嘛。”白愛紅有點急:“爸你越說越不對了,他愛的是娜塔莎,現在也是。”
白廠長麵有慍色:“還是那個蘇聯專家?小龐,你這就有點太不可理喻了吧?”龐天德站起來告辭:“廠長,你歇著,我跟愛紅出去走走。”
龐天德和白愛紅推著車子走。白愛紅說:“天德,我爸的話,你不介意吧?”龐天德說:“不介意,能理解。這話我跟紀子說過,我這人是有點不可理喻。”白愛紅說:“不可理喻的人才有特點,要是常人,就沒勁了。”
龐天德說:“我發現你也有點不可理喻。”白愛紅笑:“才發現啊?其實紀子也有點不可理喻,娜塔莎也有點不可理喻。”龐天德接上:“真是湊一塊了!”兩人開心地笑。
白愛紅問:“還想找娜塔莎嗎?打算怎麽找啊?”龐天德說:“等把紀子她們娘倆送走了再說吧。”白愛紅說:“我爸說得對,你雖然不可理喻,但卻是個有情義的人。”龐天德搖頭:“唉,慚愧!”
紀子、白愛紅、朵兒在小桌邊喝茶閑聊。白愛紅問:“紀子,前邊那條街都扒了,要拆遷,這裏有消息嗎?”紀子說:“這房子被劃歸物保護,留起來了。”白愛紅說:“好!這房子要是扒掉就太可惜了。”紀子說:“姐喜歡這房子是不是?”“當然,這房子誰不喜歡!”“姐,以後我走了,你就住進來吧。”“那哪行?這是你們老龐家的房子。”“我也不是老龐家人了,隻有朵兒是。我把她帶日本去,她也住不上了。”
朵兒說:“白姨,跟我爸結婚不就得了,名正言順。”白愛紅笑:“這丫頭,啥都敢說。可是你爸不要我,他還想著娜塔莎呢!”朵兒說:“中蘇冷戰,正冷著呢!就算有熱乎那天,娜塔莎早成老太太了。”紀子和白愛紅吃驚地看著朵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