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著唱著,娜塔莎跌倒了,龐天德急忙扶起她。娜塔莎用她那漂亮的大眼睛盯著龐天德,深情地用俄語說:“瓦洛佳,你可以忘了我,但我永遠不會忘記你!”龐天德痛苦地望著娜塔莎沉默不語,娜塔莎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他想說的話。
旅客們都上車了,娜塔莎還在站台上等龐天德來送別。然而她失望了,在乘務員的催促下,她頻頻回著頭登上了列車。
娜塔莎在座位上急切地看著車窗外,她痛苦地回憶著過去,和龐天德以往的經曆,那一幅幅感人的畫麵不斷在眼前閃現。她趴在茶幾上傷心地哭了。
這時候,她聽到一句熟悉的俄語:“達瓦裏什,你需要喝水嗎?”她抬頭一看,啊!竟然是龐天德!她激動地說:“瓦洛佳,我想你不會不來的!”
龐天德坐在他身邊輕聲說:“娜塔莎,我陪你到邊境。”兩個人默默地望著窗外,再也說不出什麽。車廂連接處,紀子默默地看著他們……
東北戰事頻仍,局勢變化很快,人事調動也像走馬燈一樣。龐天德和暴力團搏鬥受了傷,他在家養傷期間,市委書記傅景民和趙廣仁調走了,調哪也不知道,據說是保密的。龐天德當了幾天工會聯絡員,也不屬於黨政軍哪個部門,所以,人員調動也就不會通知他。等他傷好了去找組織,哪裏還能找到!組織上知道他身份的,隻有傅景民和趙廣仁這兩人,現在這兩人都調走了,他成了“黑人”。
現在,海東已經解放,聽說建國的日子都定了,龐天德不能總當“黑人”。他急得不行,每天騎著自行車出去找組織,但是都沒有什麽結果。
就在這時,老伊田從日本給龐善祖來了信,說聽一個從中國回日本的熟人講,紀子的母親嫁給了鄉下一個姓崔的農民,具體地址不詳。老伊田懇請龐善祖和龐天德幫忙找一下,要是沒找到紀子的母親,那紀子回不回去,看她自己的意願。如果找到她母親,就把她們娘兒倆送回日本。晚飯後,龐善祖把她爸爸的來信交給紀子,紀子看過信,臉上掛著淚水,不時地用手擦著。
龐善祖說:“從明天起,天德你就幫著紀子找她母親。不管咋說,咱得給老伊田有個交代。紀子,你也別難過了,能找到你母親,這是高興的事。”紀子流著淚說:“可是,我舍不得你們。”龐善祖說:“我也舍不得你,我還想著你給我當兒媳婦哪!可是你們一家人團圓是大事,我不能光為我自個。”
紀子偷眼看龐天德。龐天德說:“爸你瞎說啥呢!那就這麽定了,這信上不是有點線索嗎,我明天就出去打聽。”
清早,龐天德推著自行車站在院子裏,紀子把飯盒放到龐天德身上的背包裏,又放了瓶水說:“找不到就請您早點回來,明天接著找,那您辛苦了。”龐天德問:“紀子,要找到母親了,你不高興?”
紀子說:“哪有啊!我是想,爸爸聽到的消息,也不一定準,我不想你太累。”龐天德說:“老爺子今天要給你父親回信,我跟他說了,把我的意思也寫上,要給你父親承諾,不論多難,一定要找到你母親,送你們母女回國團聚。”
龐天德騎著破自行車每天早出晚歸,東奔西跑,忙乎了一個多禮拜,終於找到了紀子的媽媽。第二天一大早,龐天德就用自行車馱著紀子去見她媽媽。
在鄉間小道上顛簸一路,龐天德滿頭大汗地騎著自行車剛走近院門,紀子就跳下來跑進院子,嘴裏喊著:“媽媽,媽媽——”老崔站在屋門前,木然地看著紀子。紀子的母親病了,在炕上躺著。她欠起身子,嘴裏念叨著:“紀子——”紀子跑進來,母女二人抱著痛哭。
龐天德在院子裏遞給老崔一支煙,給他點上說:“老崔,這麽多年,也多虧你了,要不然,她一個日本女人,早就完了。”老崔說:“也沒啥,反正我也得娶女人,都一樣。”龐天德說:“紀子她媽病得挺重,我得帶她到城裏的醫院住一陣,然後再商量別的事。至於她回不回日本,一個要看新政府的政策,一個要看她本人的意思。”老崔悶著頭抽煙不說話。
龐天德拿出一遝鈔票放到他手上說:“這個你先用著,看病的錢不用你出。你給我找輛大車吧,車錢我另給。治病的事,耽誤不得。”老崔臉色好了些,把煙頭踩了說:“中,先看病。”於是,他趕緊把大車找來。
龐天德把紀子母親抱出來,放到車上,紀子忙著蓋被子,墊枕頭。老崔站在一邊看。紀子母親說:“紀子,這是老崔,是、是你的繼父。”紀子不說話,隻是彎腰鞠躬。老崔不知所措。龐天德對車老板說:“走吧,趕路,天黑前趕到城裏。”
大車直接把紀子的母親拉到教會醫院。龐天德把一切都安排妥當後對紀子說:“你就留下照顧母親吧,明天我把你需要的東西帶來。”紀子說:“可是,你和幹爸誰來照顧?我也不放心家裏啊!”“我們自己照顧自己,現在是你媽媽的病要緊。”龐天德說著就要離開。
紀子喊:“天德君請等等。”她跑到護士那裏,拿了紙和筆,寫了幾行字遞給龐天德。龐天德看了看說:“這都是你女孩子用的東西,我不方便找啊。”紀子笑著說:“都在我的屋裏,很好找的。天德君是我的哥哥,別說那樣的話,沒什麽不方便的。”
龐天德回家就到紀子的屋裏,按照小紙條上的字,找著東西。找到小櫃裏的內衣和胸時,他小心地用兩個手指夾起來,一個一個地放到袋裏。然後他到父親房裏,把安排紀子娘兒倆到教會醫院的事對父親講了。
龐善祖慨歎道:“天意啊!該你得不著這個媳婦!”龐天德說:“爸你又來了,她就是不找著媽,不回日本,我也不能娶她。”龐善祖賭氣道:“明兒個媒婆子來,給說了董會長家的二姑娘,相親。”“不相。”龐天德說著,從牆邊的木梯子上了房,麵向北邊坐在屋脊上啃手裏的饅頭。
真是越忙事越多,龐天德的媽犯病了,病情還很凶險。龐天德主張立即送醫院,但是龐善祖不信西醫,堅持看中醫,讓兒子請韓先生來把脈抓藥。韓先生給龐母把脈開方之後,向龐善祖告別。二人來到大門口,韓先生猶豫著說:“夫人的病,恐怕非我力所能及。龐爺心裏還是要有個準備。”龐善祖說:“謝謝。再好的醫生也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我心裏有數,聽天由命吧……”
龐天德忙活著給母親煎中藥,由於不熟練,手忙腳亂的,藥罐子落地打爛了,滾燙的藥湯濺到腳麵上,皮膚立即紅腫起來。他踮著腳進廚房,拿了一瓶醬油,一下倒在傷腳上,然後騎上自行車去買藥罐子,順便把紀子的東西給她送去。
紀子看到龐天德的腳燙得不輕,驚呼著:“天哪!我隻有幾天不在家,天德君的腳就傷了,真是對不起!燙得這麽重,感染了怎麽辦?趕快讓醫生看看吧!”龐天德說:“我沒事,不用看,我還得急著去買藥罐。”
紀子堅持一定讓醫生看,醫生讓護士把燙傷處理好以後對龐天德說:“你必須在醫院觀察兩天,不能動,感染了會很麻煩!”
龐天德腳上包著厚厚的紗布,拄著一根拐,站在病房門前。紀子推著自行車說:“不用擔心媽媽,她有護士照顧。天德君請好好養傷,我去家裏看看。”
龐天德站在門前聽街上的大喇叭播音,播音員在說著今天是十月一日,開國大典什麽的,斷斷續續,聽不清楚。他心裏急得不行,趁護士不注意,悄悄溜出醫院大門。大街上紅旗招展,每隔不遠就有一個廣播點。歡慶的人們個個喜氣洋洋,群情振奮。
紀子見龐天德一頭撞進來,急忙問:“天德君,你怎麽回來了?你的腳——”龐天德說:“不行,我心裏慌,跟貓咬似的。媽怎麽樣?”說著,一屁股坐在院子裏的條凳上喘氣。
紀子忙著用新買來的藥罐煎藥,她把剛煎好的藥湯送進屋去,不一會兒,就在屋裏喊:“天德君!幹娘快不行了——快去叫大夫!”在院裏聽廣播的龐善祖趕到屋裏,給龐母把過脈,悲傷地搖搖頭說:“沒用了。讓她去吧……”
和紀子一同跪在靈位前上香的龐天德說:“紀子你可以不拜,這畢竟不是你親母。你的媽媽還在世,會不吉利的。”紀子不理他,繼續跪拜。龐天德接著說:“現在,你的媽媽已經找到了,她的病也快好了,按照你爸爸的意思,該為你們安排回國了。我聽說要分批把留在中國的日本人送回國,這是個難得的機會。”
紀子不接話茬,岔開道:“天德君,幹娘臨終的時候,說了什麽話?你還記得嗎?”龐天德裝糊塗:“說什麽了?”“天德君,我長得醜嗎?”“不醜。”“那,我長得好看嗎?”“好看。”“那麽,天德君是討厭我嗎?”“不是,我不是那回事。”
紀子追問:“家裏需要一個女人,我做得不好嗎?”龐天德說:“你做得很好。主要是你得回日本去,畢竟是兩個國家的人。這也是你父親的意思。”“請不要總是說我是日本人那樣的話,我媽媽不是嫁了中國人嗎?要是爸爸沒有她的消息,她也許就在那兒一直待下去了。”龐天德有點急:“紀子,你聽我跟你說啊——”
紀子說:“天德君,請原諒紀子下麵說的話,你的娜塔莎,她回不來了,她不可能來中國嫁給你。你也不可能去蘇聯,娶一個她回來。再說,你需要的,是一個妻子,不是一個隻會打槍和唱歌的女人。她不會做中國飯,不會縫衣服,不會收拾房間,不會在夜裏起來給你蓋被子,不會做泡菜,不會給爸爸的煙袋裝煙絲,不知道你的襪子和手絹放在哪兒。你想要這樣的女人做你的妻子嗎?”龐天德愣了一會兒說:“是的,你說的這些她都不會。可是她就是她,她是娜塔莎,是我的娜塔莎!”紀子委屈地看著龐天德,眼睛有點濕,轉身跑了。
新中國成立了,海東市到處呈現出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龐善祖緊跟形勢,把自家的大院子捐出一半給政府。政府的幾個幹部來到龐家,一個說:“龐老先生,您此舉可謂大公無私啊!這是我們接受捐贈的清單,您收好。我們準備把您捐出的這一半房子做軍需站,從中間用牆隔上,從後麵開個門,不會影響您的生活。”龐善祖說:“哪裏,應該的。新政府成立,我也得有個表示。”另一個幹部說:“您在戰爭時期,就為我們,也為蘇軍做過大量工作,是愛國的典範!”龐善祖滿臉堆笑道:“過獎了!我要感謝政府對我的理解和支持啊!”
龐善祖送幾個幹部出門後,紀子問龐天德:“天德君,這是為什麽?幹爸自己的財產,為什麽要送給政府呢?還要說感謝政府那樣的話。應該是政府感謝他才是啊!”龐天德說:“因為新中國和你們日本不同,大家要一樣,不能特殊。再說我們家要那麽多房子幹什麽?”
紀子深情地看著龐天德說:“還有我呢?”龐天德笑道:“你是要回日本的,你不算。對了,你媽媽的病好了,你今天到醫院幫她收拾東西,然後就準備吧。我已經給你們報上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