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晚自習放學,跟同學一起走在月亮底下,抬頭看月亮,然後走走停下來再走走停下來,確認月亮是跟著自己走的,很驚喜:“你看!我們走,月亮就跟著走。”然後大家一起驗證。

那時候隻當自己是很聰明的孩子,會發現這樣一個天大的秘密,不知道為什麽,也不敢去問大人,因為他們總是有他們之間的話要說,不會回答你的。還有啊,有很多長大的小孩子說,小時候問爸媽人是從哪裏來的,然後他們有怎樣怎樣的回答。這個問題也從來沒有問過。隻知道,這世界上忽然就有人是你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太爺爺太奶奶。老一輩的人等著小一輩的人去看他,帶好吃的東西。

那時候最快樂的事就是等姑奶來太爺爺家,有好吃的太爺爺總是讓給我們吃,他說他吃不動,不吃都扔掉了。

太爺爺永遠是最慈祥的老人。不會打罵孩子,不會讓孩子做家務,隻會對孩子好。孩子哭了,就替他摸眼淚,一隻大手伸出去替孩子摸眼淚,手上的老繭劃著臉,割得臉疼,不過很溫暖。也很喜歡摸太爺爺胳膊上的肉,軟軟綿綿的,像是裏頭包著水,水給太陽蒸發了一些去,皮給撐大了小不下來,就變得皺皺的,軟軟的。

太奶奶眼睛看不見,太爺爺每天照顧她,一直到太爺爺死了,太奶奶沒再有太爺爺的照顧。我想太爺爺一定是巨蟹座的男人,因為別的男人不會那樣不辭辛勞。

太奶奶告訴我們,她眼睛看得見的時候,眼睛又大又亮,好看著呢,可是有一天,看東西越來越不清了,慢慢的就什麽也看不見了。她講她那時候晚上去別人家地裏挖別人挖過的花生,因為月亮特別亮,所以隻需要拿個小籃子小鏟子。太奶奶講哪裏花生會多些,因為她們一起去的,隻有太奶奶挖的最多。我想太奶奶是最聰明美麗的女性了。所以太爺爺才會對她那麽好。

太奶奶太爺爺都再也看不見今天的月亮了,今天的月亮不知道跟他們記憶中的一樣不一樣呢……說到底,我也好久都沒有見過月亮了。人慢慢長大,小時候的知了都死絕了,再也不會叫,月亮也老了,再也出不了家門。還有楊樹上結的小棉花,都給人偷跑了,我們再也看不見。我們聽音樂看書談戀愛,流行搖滾還有朋克,張愛玲王安憶安妮寶貝,然後再迷上亦舒,還有甲男已男。我們做這些事,我們苦惱憂傷,我們到哪裏都說髒話,罵著說不想活,可是我們靜下來的時候,也是那麽靜。

有時候真的覺得人特別渺小,不管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麽事,在這個世界上總有另外一些人經曆著同樣一件事。有些事情我們覺得不能忍受,可是還是會發現還有一些人也在經曆。這些事讓我們死去活來,我們說我們是這世界上最痛苦的人,卻發現還有人比我們更悲慘。你永遠都不能說個“最”字,不然你以後隻會覺得羞恥,可是,我們的痛苦算什麽?它們哪裏去了?

又是夏天,太陽像是換做了無數的白熾燈在一起,一隻白熾燈管著地球上的一樣東西,然後聚精會神的照看,永遠不知疲倦。所有的東西仿佛都已經怒得快要燃燒起來。

在N城的一條大街上,穿一身白裙的朱深走著。她的眼睛裏完全沒有其他的人,也沒有大大小小的廣告牌,隻有白亮的太陽光留在裏麵。或許是她太年輕,不懂得去關注她身邊的一切,也或許她太過於表現得少年老成,就連年輕女孩子喜歡的時尚流行的衣服,她也不去關心。

最近真絲料的衣服好像特別多,紅色黃色藍色不同的顏色,全是真絲料的。特別是裙子。她逛到一個小店裏,賣衣服的女老板向她推薦:“美女,穿這款裙子吧……你瘦,皮膚也白,你看你穿的白裙子,平平板板,沒一點亮點……”老板是好意,拿出來一條粉紅真絲裙比給她看,“女孩子穿粉紅可愛多好看啊,你可以穿上試試…看看哪個更好。”朱深仔細聽她的話,看著她的眼睛,異常認真,女老板差一點覺得自己是一位比較資深的時裝設計師了,朱深接過裙子,一下子不好意思讓她下不來台,因為她好像並不怎麽時尚,隻是盲目追逐時尚罷了,一件韓版真絲裙從上麵套下來,下麵是到膝蓋的魚網襪,這的確是眼下流行的妝扮,可是穿在她身上簡直惡俗,就好像用七八十歲的老婦代言比基尼。那條真絲裙,穿在她身上簡直成了最性感也最不安全感的孕婦裝。

朱深拿衣服到試衣間,穿出來站到鏡子跟前,的確讓人眼前一亮。她長著一張鴨蛋臉,算是標準美的臉型了,五管樣樣都好,眼睛不大不小,鼻子精致而筆直,嘴巴雖不是櫻桃小嘴,但也不至於被人說是大嘴巴。但是這樣的五管湊在一起到她臉上,就像是過了時的一樣。或許是現在尖下巴的瓜子臉正流行,漫畫裏的美女,動畫裏的,電影電視劇真人版的,好像都是瓜子臉。瓜子臉可愛,水靈,妖媚,隻有鴨蛋臉光是標準,說不上有其他的了。朱深是美麗的,可是太過時了。因此當她穿一件真絲裙出來,好看雖好看,但覺得很怪,一張標準的古美人臉穿一件要透不透的真絲裙出來,真的一下子不能適應過來,或許有比白棉布裙適合她的,但絕不是真絲雪紡。

但是女老板仍然誇讚:“你看,這個才顯的人有活力啊,一個小女孩子家最好還是穿粉紅色。這件好!怎麽樣?你覺得好就賣給你了,這衣服找著主人了,也隻有你這樣的身材穿出來才好看……”朱深返回試衣間,把衣服換下來,並沒有買。臨走了她聽見女老板小聲嘀咕:“小女孩子家不知道打扮自己,穿這那樣的棉布裙……”想起來這一幕朱深都覺得好笑,是啊,她並不是時尚的那種類型。

這次來N城是找她的男朋友,肖永安大學畢業了來這裏工作的。他學的是計算機,當下很多人學的專業,然後肖永安似乎學的最好。計算機對每個人都不陌生,可是朱深卻是電腦白癡,電腦對於她來說,就是用來看電影逛論壇,聊天寫信用的。其它的她再也不懂,不過永安原諒她,因為她的專業不靠電腦吃飯,漢語言文學。永安暑假不放假,他要朱深來N城找他,朱深騙了家裏說去N城打暑假工,就去了。永安介紹她給他的同事:“我女朋友,學八股文的……”朱深聽了不是不生氣的,可是聽慣了他那樣說她的專業,就再也生不起來。

剛來的那天永安帶她去這個城市逛,也並沒有特別的地方,一樣是北方的一個城市,一樣的筆直的柏油路高大樓房,唯一不同的是這裏的人們,說著她聽不大懂的方言,不過普通話實在好,到哪裏都可以用這個交流。但她仍然覺得身處異處,她偶爾蹦出來的方言會提醒她。真的隻有人才能讓人有異樣感,地方啊景致啊,必須是很不一樣才會叫人想要去關注。朱深坐了快一天的火車,也不怎麽有興致去逛。

“那你就在家裏看碟,樓下左拐不遠有家音像店,碟子都是那裏租來的。我不在家冰箱裏有吃的東西堆在那……我回來了咱們做飯吃。要乖啊,別到處亂跑。”說完肖永安親了她一下,上班去了。

朱深和永安是在兩個不同的城市上大學,大一的時候在網上認識的,是誰先說的第一句話朱深忘了,永安堅持是朱深先跟他打招呼,因為他自己在聊天群裏的簽名最吸引人注意:腳永遠親吻大地,還有我房間的木地板。永安知道朱深第一句話是說:“你有恐高症啊?”還有那簽名也是朱深跟永安說特別,永安才覺得好像是有一點與其他不同。這麽說來好像是朱深先跟他說的話。

“無所謂啦,誰先說話不一樣?難道你後悔我跟你說了話?真是的……”朱深始終想要維護一下她女孩子家的尊嚴,然而永安說了,事實如此,總不能叫他打誑語。也隻此一件事,足以說明他有多大魅力。這個時候朱深總會拿手去擰他耳朵。為此永安說朱深有暴力傾向。

第一次見麵是朱深去他學校找他,似乎也應該是男生來找女生,但是朱深願意自己去找他,然後自己回來。她想的也是有道理,她去找他就免了很多麻煩,不用帶他去逛東逛西,吃飯住宿問題不用她操心,或許是她自私的緣故,但她做不來讓他來,然後他再負責住宿吃飯。這一件事更加說明了永安的魅力有多大,朱深也不多跟他計較。因為或許她不去找永安的話,他們就有可能永遠都隻是網友,永安不是那種去另外一個城市找網友的人。]

說要去找他,宿舍裏像發現了一個天大的新聞,那就是朱深要談戀愛了。四個人都說要那男生來找她,領出來就她們看看,隻有王麗說去找那男的:“去吧,叫他給你安排住的問題,帶你玩,回來車費他報銷……”

“你是那樣慣了,人家都跟你似的,恁喜歡玩!去找他那是人家的地盤兒……指不定怎麽樣呢?叫他找來住宿問題也可以他負責啊……有本事就別來!”方衛紅這樣說完,看了看其他三個,“對不對呀?你們說對不對?”她們說對,因為方衛紅算是愛情高手了。王麗仍要堅持說出自己的想法有多適合,她們直辯論到大半夜,而朱深就隻知道笑。其實王麗是最受男生歡迎的,隻不過性開放,很不受女生歡迎。朱深想受男生歡迎也不是王麗的錯,因此並沒有不喜歡她。如果宿舍裏要分個幫派什麽的,王麗自己一派,衛紅餘娜她們一派,而朱深是沒有派。

但是這次主角應該是朱深了,可是並不,宿舍裏還是兩派,她們都把朱深這次談戀愛當自己的事情一樣替朱深操著心,並沒有想要知道朱深自己的想法,因為朱深算是晚戀了,而且這次不是活生生的人在身邊,而是在網絡裏。這些那些,直討論了大半夜,結果卻是朱深找永安去了,大家都沒有想到的事情,她這麽一個晚戀的人,一談起戀愛來,真的是超前衛的,要跟王麗有一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