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牙切齒地問出這句話,攥著她手腕的力道大得讓她吃痛蹙眉,也終於刺穿了她混沌的神經。

許若初徹底清醒了,她聽懂了時嶼的話,卻被這莫須有的指控氣笑了。

“你胡說八道什麽?”

她試圖甩開他的手,卻因力氣不濟而未能成功,“你放開我,我昨晚那是……”

話說一半戛然而止,她不能將設計大賽的事情告訴時嶼,否則後果肯定比幾句難聽的話慘烈得多。

她頓時噤聲,大腦在努力想著一個更好的理由糊弄過去。

許若初的欲言又止在時嶼看來卻是被戳穿後的心虛。

“編不出理由了?”時嶼冷笑一聲,“我真是……多餘為你考慮。”

他鬆開了她的手腕,轉身拉開後座車門,冷硬地丟下一句話:“上車,別在這裏丟人現眼。”

她默默地走到副駕駛的位置,拉開車門。

時嶼又道:“坐後麵。”

車子啟動,駛向機場。

車內死一般的沉寂,連司機都感受到了氣氛的壓抑。

他屏息凝神,恨不得自己是個透明人。

時嶼坐在後座右側,閉著眼睛,眉頭緊鎖,下頜線繃得死緊,顯然怒氣未消。

許若初坐在後座左側,緊靠車門,盡量拉開與他的距離。

他沒有睜眼,聲音因疲憊而有些沙啞,語氣卻是柔和了許多,“坐那麽遠幹嘛?若若,以前你不這樣。”

說著,這聲音裏竟透出一絲委屈和無奈。

許若初不明白他說的“這樣”指的是哪樣。

是說她坐太遠,還是說她已經不再將他當做依靠推心置腹。

前者,她對時嶼確實還是有一種本能的畏懼,就像小朋友見到強硬冷漠的家長一樣。

至於後者,她以為他應該有自知之明。

所以,她沒有回答時嶼的問題,但還是小心挪動了一下身體,離他近了些。

時嶼瞥了她一眼,將一個真絲眼罩放在她的座位旁。

“戴上,還有四十分鍾車程,可以睡個覺。”

她沒有動。

“非要我動手?”

沒等她反應,時嶼已經伸手拿起了眼罩,側過身,朝她靠近。

許若初本能地想要向後縮,脊背卻已經抵住了冰涼的車門。

時嶼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她下意識後縮的動作,眼神暗了一瞬。

很快,那點波瀾就被他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平靜。

“頭低一點。”他命令,聲音很平淡。

但許若初卻從這聲音裏聽出了他壓抑著的怒氣。

她沒有動,也沒有低頭。

兩人就這麽無聲的對峙著。

最終,是許若初先敗下陣來。她太累太困了,沒有力氣再為這一個眼罩拉扯。

她歎了口氣,微微垂下了頭。

時嶼這才重新動作,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她的額發、太陽穴,最後繞在了耳後。

他的動作很熟練,甚至像過去無數次那樣,調整了下後腦勺的搭扣,讓鬆緊度剛好。

整個過程中,他的呼吸很平穩,好似已經完全不在意昨晚是不是有男人在她家夜宿。

他好像又變成了從前那個會貼心照顧她的小叔叔。

可許若初卻覺得被他觸碰過的皮膚莫名泛起一種奇異的陌生感,那些曾經讓她安心的溫度,此刻卻讓她感到不自在。

她驀地被自己的這種感覺驚住了。

世界瞬間陷入一片柔軟的黑暗。

“睡吧。”時嶼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到了叫你。”

話音剛落,許若初便陷入一片迷蒙之中,沉沉睡去。

她迷迷糊糊地下了車,一路跟著時嶼走到值機櫃台。

所有的手續都是他在辦,她就像一個沒有靈魂的軀體一樣隻會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當個小尾巴。

時嶼竟然沒有生氣,也沒有嚴厲地告訴她:“許若初,這是你的工作職責。”

她看到他的嘴角難以控製地向上彎了一下。

但那笑收得太快,許若初隻一眨眼,他又回複了往常那副淡漠的樣子。

她太困了,困到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她有多久沒有見過時嶼的笑了。

坐在頭等艙的座位上後,許若初很快又睡了過去。

她感覺到有微涼的手指碰了碰她的額頭,將她散落在頰邊的碎發輕輕撥到耳後。

動作很輕,是經年累月形成的本能的熟稔。

她在迷蒙中掙紮了一下,想躲開。

“睡吧。”是小時候那個哄睡的聲音,“還要飛兩個多小時。”

許若初感到了久違的安心,意識瞬間下沉。

她最後的感知是,一條輕柔的毛毯蓋在了她身上,還有那個熟悉的聲音在小聲跟誰說著:“別吵她。”

這一覺許若初睡得並不安穩,從前的一幕幕在腦子裏回放。

她好像變得很小,有人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耐心地輕拍著她的背,她哭得打嗝,因為摔破了膝蓋,找不到媽媽。

畫麵猛地跳轉到她十三歲那年,剛住進時嶼這套市中心的公寓不久。

她忽然感受到一陣濕漉漉的墜脹感,然後裙子上便暈開了一小片紅。

縱使學校的生理衛生課教過,但她還是不知所措地哭了。

家中隻有時嶼一人。

他看到後沒有說話,轉身走了出去,半個小時後,她的房門把手上掛上了一個便利店的袋子。

裏麵是幾包不同品牌的衛生巾,一包暖寶寶和一小盒止痛藥。

她抱著那些東西,鼻子忽然酸得厲害。

記憶的碎片繼續飛掠。

她十八歲生日那天,鼓起勇氣將那張畫了很久的設計圖交到時嶼的手裏。

她慌亂得掌心起了一層薄汗,臉色一下子漲得通紅。

時嶼隻是淡淡地掃了一眼,然後夾在了書的扉頁藏進了書櫃裏。

他轉頭溫柔地對她說:“若若,你還太小了。”

他沒有直接拒絕,用一種委婉的說法讓她自欺欺人地產生了最後一點希望。

緊接著,溫柔的幻象徹底破碎。

記憶碎片陡轉,變成了時嶼粗暴的吻,瘋狂的占有欲,和沒有盡頭的疏離和爭辯。

“唔……不要……”她不安地囈語。

那隻微涼的手又一次覆上她的額頭,“做噩夢了?”

許若初徹底驚醒,倏地睜開眼睛。

“怎麽了?”時嶼抽了張紙巾遞給她,“出了很多汗,擦擦,夢到什麽了?”

許若初還有些恍惚,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她怔怔回道:“沒什麽……就是一些不重要的事。”

“快落地了,你準備一下。”時嶼的語氣恢複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