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金土高科的賬麵已經被牛二轉移幹淨了,目前可執行資產不足二十萬。”
劉老根剛舉起來的拳頭僵在了半空,周圍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什麽意思,不是說要賠錢嗎,二十萬怎麽分。”
“法律判決是一回事,執行到位是另一回事,牛二早在一個月前就把所有值錢的東西轉到了他老婆名下。”
老者的聲音裏沒有任何安慰的意思,他隻是在陳述事實。
“更麻煩的是你們腳下這片地,因為轉基因花粉汙染已經被定性為生物管控地塊。”
“接下來三年內禁止種植任何食用農作物,必須進行生態修複。”
三年禁種這四個字比沒錢賠還要致命,村民們的臉色從紅變白再變青。
劉鐵牛第一個跳出來質問老者。
“那我們吃什麽喝什麽,守著幾百畝地餓死嗎。”
“修複期間會有生態補償款,每畝每年八百塊。”
“八百塊夠幹什麽,一袋化肥都買不起。”
“這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高標準,我也沒辦法。”
老者轉身往車上走,厲明朗跟了上去想再說幾句但被攔了下來。
“老師,能不能再想想辦法,這些人已經被坑得夠慘了。”
“明朗,我能做的隻有這麽多,剩下的要靠你自己。”
老者拍了拍厲明朗的肩膀。
“記住一點,科學能揭露真相,但科學解決不了人心。”
京牌車隊開走之後,村裏陷入了一種比之前更可怕的死寂。
牛二被帶走了,鄭副廳長被停職了,張博士被開除了,但村民們的日子並沒有因此變好。
他們手裏攥著一堆沒法執行的判決書,腳下踩著三年不能種莊稼的土地。
劉老根坐在自家門口發呆,他的老伴蹲在旁邊抹眼淚。
“老頭子,咱們這輩子是不是完了。”
“別說喪氣話,車到山前必有路。”
“什麽路,那個厲明朗把牛二整進去了,可咱們的錢呢,一分都沒拿到。”
這話讓劉老根沒法接,他知道老伴說的是實情。
厲明朗是對的,但對又怎麽樣,對不能當飯吃。
農技站裏鐵柱正在給厲明朗包紮傷口,之前被打破的眉角還在流血。
“厲哥,外麵那些人又在罵你了。”
“罵就罵吧,罵我能讓他們日子好過我就站著讓他們罵。”
“可是你明明是救了他們啊,要不是你那些轉基因玉米早就流到市場上去了。”
“鐵柱,人餓著肚子的時候不會想那麽遠的事情。”
厲明朗看著窗外那些罵他的人,他不恨他們隻是覺得無力。
接下來的三天裏厲明朗一直在聯係各種渠道,想找到能接手這片汙染地塊的修複企業。
但沒有一家願意來,原因很簡單——不賺錢。
生態修複是個賠本買賣,政府補貼那點錢連機械油費都不夠。
更何況東嶺村名聲臭了,誰來誰倒黴。
第四天的早晨,一支車隊開進了村口。
不是一輛兩輛,是整整十二輛重型卡車,後麵還跟著三台挖掘機和兩台推土機。
車隊在村委會門口停下,幾十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跳下車開始搭帳篷。
劉老根從家裏跑出來看熱鬧,他活了七十多年第一次見到這種陣勢。
“這是要幹什麽,拍電影嗎。”
帶隊的人從領頭車上下來,這人四十歲出頭,穿著衝鋒衣戴著安全帽,手裏還拿著個測繪儀。
跟牛二那種一看就是暴發戶的德性不一樣,這人看起來像個正經搞工程的。
“老鄉,我叫馬三炮,是綠野生態修複公司的負責人。”
“聽說你們這邊的地被汙染了,我們是來幫忙修複的。”
劉老根眼睛一亮,這個時候還有人願意來?
“馬總是吧,這大老遠的怎麽知道我們村的事。”
“新聞上看到的,我們公司專門做土壤修複,看不得老百姓受苦。”
馬三炮說著從車上搬下幾個大紙箱,箱子裏裝的全是嶄新的百元大鈔。
“這是第一批啟動資金,修複期間村民幫忙幹活的每天發兩百塊工錢。”
兩百塊三個字讓圍觀的村民眼睛都直了,這比他們種一年地賺的都多。
劉鐵牛擠到前麵問馬三炮。
“馬總,什麽活,能幹多久。”
“簡單活,幫著翻土、運土、回填,最少幹三個月。”
“三個月兩百塊一天,那就是一萬八,你說真的。”
“當然真的,我馬三炮在這一行做了十年,什麽時候騙過人。”
馬三炮從箱子裏抽出兩遝鈔票塞到劉鐵牛手裏。
“這是預付款,明天開工你來當工頭,負責召集人手。”
劉鐵牛捧著那兩遝錢的手都在抖,他這輩子沒一次性拿過這麽多現金。
消息傳開之後全村人都湧到了村委會門口,每個人眼裏都寫著同一個字——錢。
厲明朗站在農技站門口遠遠地看著這一幕,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鐵柱湊過來問他怎麽了,厲明朗沒有回答而是轉身走進了辦公室。
他在電腦上搜索綠野生態修複公司,搜出來的結果讓他更加不安。
這家公司注冊資本五百萬,但實繳資本隻有五十萬。
過去三年參與了六個生態修複項目,其中四個被投訴、兩個被訴訟。
投訴內容五花八門,但核心隻有一條——修複之後的土地比修複之前還差。
厲明朗拿著這些資料找到劉老根,想讓他幫忙勸勸村民。
劉老根看了一眼資料就推了回來。
“厲主任,你是不是見不得我們好。”
“劉大爺,我是怕你們再被騙一次。”
“被騙也比餓死強,人家可是真金白銀往外掏的。”
“那些錢可能隻是誘餌,他們真正想要的是你們腳下的地。”
“地有什麽好要的,三年不能種莊稼的廢地誰稀罕。”
劉老根說完就趕厲明朗走,厲明朗站在門口又說了一句。
“劉大爺,土壤修複最重要的是保護耕作層,如果他們把黑土層全挖走換成別的東西,這地以後就徹底廢了。”
“廢不廢你說了不算,專家說了才算,人家馬總可是帶著設備來的。”
厲明朗知道自己說不通劉老根,轉身去找村支書想從官方渠道阻止。
但村支書的態度比劉老根還冷淡。
“厲主任,這個項目是縣裏批的不是我批的,你有意見去縣裏提。”
“縣裏批的,手續齊全嗎。”
“齊全,耕地質量提升試點項目,有紅頭文件有資金撥款。”
“我能看看那個文件嗎。”
“這是機密文件不能隨便看,你要查去縣自然資源局查。”
厲明朗當天下午就騎著摩托車去了縣裏,鐵柱在後麵跟著。
自然資源局的辦事大廳裏人不多,厲明朗拿著介紹信找到了負責耕地管理的窗口。
接待他的是個姓錢的科長,四十來歲戴著金絲眼鏡,一看就是那種油滑的老機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