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的死寂後,圍觀的官員們終於回過神來,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震驚。
方才還爭先恐後向寧傲道賀的絳紫色官袍男子幹笑兩聲,搓著手道。
“原來……這些不是三皇子給寧二小姐的聘禮啊?”
話音剛落,李公公耳尖一動,當即轉過身來,拂塵一甩,聲音尖細卻洪亮。
“這位大人慎言!咱家可沒聽說三皇子要成婚的消息,莫要胡亂揣測皇家之事!”
這句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寧子嫣臉上。
她猛地抬頭,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圍人的目光如針般刺來,她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當眾扒光了衣裳。
“不可能!”寧子嫣終於崩潰地尖叫出聲,眼淚奪眶而出。
隨後提著裙擺轉身衝進府裏,繡鞋踩過散落的紅綢,踉蹌得幾乎跌倒。
寧傲臉色不善,聲音盡量放得溫和些。
“子嫣,站住!”
可寧子嫣充耳不聞,背影很快消失在朱紅大門內。
衛氏見狀,再也維持不住端莊的儀態,提著裙擺追了上去,聲音裏帶著哭腔。
“子嫣!你別做傻事!”
寧玉笙眉頭緊鎖,溫潤如玉的臉上浮現出焦躁。
他快步走到寧傲身邊,低聲道:“父親,子嫣性子烈,怕是受不住這打擊……”
寧傲擔憂地朝門內張望著,隨後強撐著對李公公擠出一絲笑。
“公公見笑了,小女年紀輕,不懂事……”
李公公卻連眼神都懶得給他,取出一份禮單轉身看向寧書妤,尖細的嗓音刻意拔高了幾分。
“寧小姐,這是皇後娘娘親擬的禮單。”
他展開燙金冊頁,清了清嗓子開始唱念。
“南海夜明珠十斛,雲錦五十匹,紫檀嵌玉屏風一對,千年人參……”
他每念一聲,場上的人麵色便驚訝一分。
不少人議論紛紛。
“聽說這雲錦出自江南,一年不過產出百匹,竟賞了半數給寧家女?”
“這千年人參可是宮裏特供的,隻有皇室成員才可享用……”
“公公不必念了。”寧書妤忽然抬手,唇角微揚,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您辦事向來妥帖,書妤信得過。”
李公公頓時眉開眼笑,褶子堆了滿臉。
“哎喲,寧小姐這話可折煞老奴了!”
他殷勤地合上冊頁,轉頭卻見寧府眾人仍僵在原地,臉色當即沉了下來。
寧傲正直勾勾盯著那些打開的禮箱。
鎏金托盤上,夜明珠在日光下流轉著幽藍的光暈。
展開的雲錦在風中輕顫,金線刺得人眼花。
寧府是近年才發跡的,府裏生活是好了許多,但是他也沒見過如此多的東西啊!
“寧大人,寧大人?”
李公公喊了數聲,寧傲都不曾應答,滿心滿眼地撲在那些稀世珍寶上。
見此,他拂塵一甩,聲音陡然轉冷,陰陽怪氣道:“莫非嫌這些賞賜入不得貴府的眼?”
寧傲被李公公的冷聲質問驚醒,後背冷汗涔涔,連忙躬身賠笑。
“公公誤會了!下官怎敢怠慢禦賜之物?實在是……實在是太過驚喜,一時失態了。”
他幹笑兩聲,轉頭便對府中下人厲聲嗬斥。
“都愣著做什麽?還不快把這些禮箱——”
他眼珠一轉,刻意加重語氣:“——全都小心搬進我的庫房!務必輕拿輕放,這些可都是稀世珍寶!”
寧傲心中盤算得飛快。
他的私庫鑰匙從不離身,連衛氏都進不去。
隻要把這些東西先弄進去,日後他偷偷調換幾樣,寧書妤一個閨閣女子,難道還能發現不成?
誰知他剛直起腰,就對上了寧書妤的目光。
少女站在李公公身側,唇角仍噙著那抹溫婉的淺笑,可那雙清冷的眸子卻似寒潭,直直望進他心底。
寧傲心頭猛地一跳,竟有種被看穿的錯覺。
“父親。”寧書妤忽然開口,聲音輕柔似春風拂柳,“女兒怎好占了您庫房的地兒?”
她緩步上前,腕間玉珠輕響,“這些既是皇後娘娘賜給我的,不如直接送到我院子裏吧。”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晚些時候,我親自整理。”
寧傲臉色瞬間鐵青。
他袖中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這丫頭什麽時候變得如此難纏?
當著滿街賓客的麵,他若強行拒絕,豈不是沾染了覬覦禦賜之物的罪名?
“這……”寧傲強擠笑容,眼角餘光瞥見周圍官員探究的眼神,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書妤啊,為父是怕你年紀小,不懂這些貴重物件的保管……”
“寧大人多慮了。”李公公突然插話,拂塵一甩擋在寧傲麵前,皮笑肉不笑地說:“寧小姐得皇後娘娘教誨,難道還會不懂這些?”
他轉身對抬箱的太監們揮手:“就依寧小姐說的辦!”
寧傲喉頭一哽,差點咬碎後槽牙。
他死死盯著寧書妤,這個從前乖巧聽話的女兒,此刻竟敢當眾給他難堪!
可眾目睽睽之下,他隻能硬生生咽下這口氣,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也好。”
禦賜的禮箱一件件被抬入後院,寧府的下人們低著頭,大氣不敢出,隻偶爾偷瞄一眼站在廊下的寧書妤。
她神色淡然,仿佛方才的鬧劇與她無關。
待最後一箱珍寶被妥善安置,李公公拂塵一甩,笑吟吟地躬身道:“寧小姐,老奴這就回宮複命了。”
寧書妤微微頷首,唇角揚起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公公辛苦了。”
她向前邁了一步,聲音輕柔卻不容拒絕:“我送送您。”
李公公受寵若驚,連忙擺手:“這怎麽使得?寧小姐金尊玉貴——”
“公公遠道而來,書妤豈能怠慢?”她溫聲打斷,已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公公見她堅持,也不再推辭,笑嗬嗬地跟著她往外走。
寧傲站在門前,臉色陰沉地盯著這一幕。
他本想上前說幾句場麵話,可李公公連個眼神都沒給他。
圍觀的人群中,不知是誰小聲嘀咕了一句。
“搞了半天,寧家真正的鳳凰是這位不得寵的大小姐啊……”
“我可聽說了,這三年寧家都當沒寧大小姐這個人呢。”
寧傲聞言,臉色瞬間灰敗如土。
他死死盯著寧書妤的背影,眼中翻湧著嫉妒與不甘。
這個他從未正眼瞧過的女兒,何時竟攀上了這等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