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田不用說,我也知道她要我幹什麽。

她要我做Michelle和其他人對我曾經做過的事。

我躊躇著沒有動,前田在後麵輕輕推了我一下。

“還是說,你想再回到花房?”

她的聲音就像有某種魔力,把我在這十幾天裏所遭受的一切從記憶中喚起,無休無止播放的影片、冰冷的壓力水柱擊打在身上如刀割一樣的疼痛,來自脖頸的電擊感,還有那個狹窄的牢房。我不由渾身戰栗,下意識地朝前走去。

我很快來到了她的麵前,她抬起頭,有些迷茫地看著我。

天啊,她之前還沒經曆過,這是第一次。

“朝她吐口水。”拽住她的警衛提醒我。

我這時候才開始細打量她的臉,她跟我一樣是個亞裔,有那種東南亞特有的高顴骨和扁平的鼻子,眼眶深陷,脖子上有一圈皮膚明顯破損,應該是在重複電擊下觀看視頻後留下的烙印,她的眼神冰冷,就像是已經預料到我要對她做的事,並不報任何期望。

“快點。”那個警衛又說。

“對不起……”我張了張嘴,從喉嚨裏擠出一句話,我不確定我是不是說了出來,還是隻做了口型。

“我沒有選擇。”

我的口水落在她臉上,又順著流過她的嘴角,滴在地上。

她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震驚,但很快被別的情緒所取代。

是憤怒,不屑,和深深的鄙視。那是我倒映在她瞳孔裏的樣子。

“接著吐。”

我羞愧萬分,那種感覺比別人在我臉上吐口水難受一千倍。我對回到花房的恐懼已經把我變成跟Michelle一樣的人。

“給她耳光。”

我閉上眼睛,企圖不再看她,抬起手朝她臉上輕輕拍了一下。

“苗小翎,你應該不止這麽點力氣,”前田在旁邊說:“抑或你還沒想好是不是要回去。”

我用盡全力,啪的一聲。等我再睜開眼的時候,那女孩的半邊臉已經腫了起來,嘴角沾滿血跡。

“很好……我沒說停,就一直打。”

我又扇了一巴掌,又一巴掌,就這麽一下一下,打到我的手掌都麻木了。

“現在你知道做錯了嗎?”前田走到女孩身邊:“你認罪嗎?”

那女孩本已被我打得有些恍惚,聽前田的聲音,才回過神來。

她忽然抬起臉,本已無神的眼睛裏迸發出倔強的光。

“……讓我死吧。”

這句話我也曾經說過。

“看來還是不夠啊。”前田竟然露出一個遺憾的表情,隨即她朝身後的人揮了揮手,那個警衛走到我身邊,遞給我一個電推刀。

“把她的頭發推掉,身上所有的毛發都剃幹淨,然後喂她全吃進去,一根也不許剩。”

我握緊剃刀,眼前浮現的卻是Michelle的臉,他們就是通過這個辦法來扼殺我們最後的尊嚴和個人意誌。

“對不起……對不起……”我機械地重複著,眼淚洶湧而下。

不知是不是聽到前田的命令,那女孩的眼裏終於流露出抑製許久的恐懼,她看著我的剃刀慢慢朝她頭皮伸過去,輕輕動了動嘴唇。

“救我……求求你……”

苗小翎,你究竟在幹什麽??

一個聲音在我混亂思緒的最底層響起。

我是這樣的人嗎?這就是自由的代價?以傷害無辜的人換取自由後,我還會是我嗎?

不!我不能成為他們的幫凶!

抬起剃刀的那一刹那,我反身朝前田衝過去,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我牢牢箍住了脖子。

“放了她!”我吼著,拿剃刀頂住前田的喉嚨。

雖然這隻是一把電剃刀,但我知道隻要足夠用力,就能割破大動脈。

前田一個趔趄,臉刷的一下白了,她沒有意識到我會這麽做,但她畢竟是訓練有素的園丁之一,沒過幾秒,就穩住了心態,想扳回局勢。

“苗小翎,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了,”我打斷她:“你還記得那個循環播放的視頻吧,我看了不下千次,每一次我都問自己,如果依米爾計劃是對的,如果這一切都是對的,為什麽我還想要逃……我究竟在反抗些什麽?”

“現在我終於知道了,我要反抗的不是這艘飛船,也不是我的婚姻,而是這種統治方式!無論你們把依米爾的初衷包裝的多麽完美,把人性說得多麽醜陋,無論你們的借口多麽堂而皇之,這個世界上都沒有任何一個人,有權利剝奪別人的自由意誌!”我咬著牙:“在地球上你們沒有這種權利,在外太空你們沒有這種權利!”

我轉頭盯著旁邊束手無措的警衛:“放開她!”

警衛鬆開手,那個女孩一個踉蹌差點跪在地上,但很快就站了起來。

“到我身後來。”我一邊對她說,一邊架著前田往門口退。

“……我們去哪?”那女孩在我身後問。

“不知道,先出去再說,總會有辦法……”

“苗小翎,你逃不出去的。沒有人能贏。”前田竟然歎了口氣:“你太天真了。”

“我再天真,也知道你們跟惡魔沒區別,”我說:“你們說依米爾的規則是為了摒除人類的惡,但你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利用人類的惡來維護自己的統治……你們所做的跟法西斯沒區別,跟那些二戰裏的惡行沒有區別!隻不過是換了個理由而已!”

“我們可沒有殺人,”前田吸了口氣:“你別忘了,我們拯救了人類。這個飛船……”

“這個飛船隻是圈養了一群傀儡而已。”

“苗小翎,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我不會任由你們傷害……”

我的話音未落,一陣巨大的震顫從我腰部傳來,電流順著我的脊椎直達大腦,我瞬間鬆開了前田,向地上滾去。

空氣裏都是我皮膚的焦糊味。

我身後站著那個我一分鍾之前救下的女孩,她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拿著警衛的電擊棒。

“你……”

我想問她為什麽要這樣做,但我疼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撿起自己的約束衣遮住胸口,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著前田。

“你讓我做的我都做完了,我能回家了嗎?”

“當然,”前田揉了揉自己的脖子:“你通過了考核,現在自由了。”

電流的顫栗已經過去,我無力地躺在地上,不知所措。

“苗小翎,這是一個雙向的考題,”前田蹲在我的身邊,輕輕撩了撩我額頭上被汗濕的頭發:“你們兩個,隻有一個人能獲得自由,我給你的任務是傷害她,而給她的任務,則是擊倒你。”

前田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在把我推向深淵。

“你還看不出來嗎,她雖然利用了你所謂的善良,但不得不說,她比你聰明得多,她知道服從我們才是唯一的出路。”前田露出一個勝利者的微笑:“或許我之前對你執行的改造太溫柔了。”

說完,前田拍拍手站起來,轉向屋裏的警衛:“把她押回去吧。”

我像一隻破塑料袋一樣被拽了起來,向門外拖去。

那個女孩至始至終沒有動,神情木然,臉上的淚漬早已風幹,看上去就跟一隻人偶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