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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田饒有興致地看著我,似乎在期待我的反應。

十級,領航者。

怪不得,怪不得尼克和丹都說,他們沒有“權限”對我怎麽樣。

原來我是這艘飛船上統治者的妻子。

這一瞬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感到慶幸,還是更加絕望。

“不僅如此,你的丈夫是依米爾上唯一一個負責定向領航的人……換句話說,他決定了這艘飛船的位置,以及去往哪裏。”

我想起戴文在剛來島上不久跟我說的話,他說他接到了大學研究室的某個項目,負責觀測宇宙中某個星係,研究的地點剛好就在海島山頭那些白色的球形觀測站上。

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這麽巧合的工作,他隻是騙了我,想必他真正的工作,就是在那裏為依米爾做飛行定向。

又是一個謊言,我裂開嘴無聲地笑了笑,眼眶卻不覺有些濕潤。

“你現在是不是在想,為什麽他的級別這麽高,卻任由你接受裁決,而不出手救你?”前田仍未放棄對我的試探。

“我根本不在乎。”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真實的想法,不得不說前田在挑唆人心上很有一套。

“因為你已經不是初犯了。”我似乎聽見前田在小聲嘀咕。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

前田帶我轉了個彎,一扇通透的玻璃牆出現在我的身側,玻璃的另一邊排列著無數個繭型的艙室,就像以前在科幻電影裏看到的一樣,密密麻麻,一望無際。

“這是改造艙,”前田指了指泛著藍光的艙室,它們看起來跟巨大的花蕾似的:“依米爾的居民會在這裏進行改造,改造之後衰老會減緩,生命會大大延長,就算變老了,在這裏睡一覺就會重回年輕。”

說完她又指向另一邊,那一側的室內光線明顯較暗,裏麵排列著許多巨大的玻璃柱,裏麵注滿了某種奶白色的**,**中似乎有模糊的人影。

“這裏是冬眠艙,”前田說到:“雖然依米爾的人口是恒定的,但偶爾也會有些意外身亡之類的事情發生,這些冬眠倉裏睡著的就是替補的人類。如果島上的居民減少了,就會從這裏喚醒相應的填充進去。可以說他們跟候補球員差不多。”

我看著那些玻璃柱,忽然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我消失的三十年,難道就是在這裏度過的?

就在我恍惚的時候,一個男人從某根玻璃柱的陰影後麵走出來,我心裏抽了一下。

那是Saung的丈夫Kim,我曾經和他有過幾麵之緣,自Saung的葬禮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此時他正跟在幾個身著製服的工作人員身後,因為光線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些工作人員帶著他往前走了幾步,停在其中一根玻璃柱旁邊,其中一個人快速在柱子中間的玻璃觸摸板上輸入了一串數字,頓時奶白色的**褪去,一個**的女性身體露了出來。

“1170號,我沒記錯的話還是個韓裔,將會成為他的新妻子,看來這男人對女人的品味還挺專一。”前田似笑非笑地看著Kim:“希望這次這個能聽話一點。”

前田的話讓我心裏的怒火蹭的一下又竄上來,想起Saung我既難受又愧疚,她曾經是我的朋友,可是在前田嘴裏描述出來,她就跟一個沒有思想沒有靈魂的物品差不多。

我剛想反駁些什麽,隻見那名稱作1170號的女人抽搐了一下,另一名工作人員把輸氧管從她嘴裏拔出來,隨即1170號嘔了幾口酸水,身子一軟向旁邊倒去。

工作人員把她扶到一個特製的機械輪椅上,其中一個人迅速握住她的其中一隻手,向前一拉,盯著她的眼睛。

“你還記得你是誰嗎?樸恩惠。”

那名工作人員的語速很快,應該是專門受過某種訓練。

隔了幾秒,1170號,也就是那個被稱為樸恩惠的女人,懵懂地點了一下頭。

“你剛剛在從首爾飛往美國的飛機上,航班是A218。”那名工作人員緊接著說:“A218,A218,你準備到美國度假。”

“你在飛機起飛後和坐在你隔壁的男人聊起天來,他叫金泰澤,你們聊得很愉快,相約一起旅行,於是你們去了夏威夷。”

“你覺得你找到了生命中的另一半,他叫金泰澤。”工作人員說完,轉頭示意Kim。

“我就是金泰澤。”Kim趕緊接話。

“記住了嗎?”工作人員把1170號的手放在Kim的手裏:“你愛他,你希望能嫁給她。”

1170號過了半晌,懵懂地有點了點頭。

“睡吧。”那名工作人員輕輕拍了一下1170號的額頭,她就渾身一軟,側過頭去。

“應該沒什麽問題了,剩下的記憶等她到島上在陸續植入吧,”工作人員轉頭對Kim說:“這次相處,進展不要這麽快,過段時間她適應了就可以向她求婚。記住我們的規則。”

Kim點了點頭。

“瞬間催眠,在人腦意識模糊的時候很容易被植入信息,尤其是沉睡了幾十年之後。”前田抿著嘴:“但這招並不是每一次都湊效,還是有人會想起來,比如Saung。”

我捂住嘴,禁不住渾身戰栗。

我想起剛來島上的時候,我渾渾噩噩的在出租車上醒來,在戴文的提醒下,記起的那些模模糊糊在飛機上吃飯、過安檢的記憶。

那些都是假的。

若非現在親眼所見,我簡直無法相信在上出租車之前,我也經曆了和1170號相同的催眠——被從冬眠倉喚醒,被植入記憶,然後被穿好衣服傳送到島上……

讓我更不敢往下想的是,我和戴文之間的回憶到底是真的,還是另一段催眠?

那些高中的美好,兩小無猜的暗戀,我心底最溫柔的回憶,會不會根本沒有發生過?

我不敢再想下去。

抬起頭,前田再次露出了她特有的那種微信。我忽然意識到,她是故意的,她故意帶我來這裏,就為了讓我看到這一切,從而從內心擊潰我所有的信念。

緊接著我又被推搡著向前走了一會,來到一個有足球場一樣大的白色大廳,屋頂成半圓拱形,同樣沒有窗戶。在大廳中央,放置著一塊巨大的青銅雕塑局部,明顯是從別處搬運過來的,我很快認出了這塊雕塑,我曾經在電視裏見過,那是自由女神的火炬。

但很可惜,它隻剩下半個局部,孤零零地橫在大廳中央,上麵鏽跡斑駁,還掛著半隻手指,手指下麵露出扭在一起的混凝土和鋼筋,與房間的科技感格格不入。

在這座巨大的雕塑殘桓之下,鑲嵌著一塊金屬牌:

“美利堅合眾國1776-2019”

似乎在無聲地向我宣告著舊世界的終結。

就在我走進去的時候,另一個女人正從裏麵押送出來。我隻看了一眼,就認出了她的臉。

Michelle。

她的頭發亂糟糟的,看起來像是掙紮過,手上纏著繃帶,有氣無力地任由他人架著往外拖。

她沒有說話,隻抬起眼皮朝我看了看,那眼睛裏早已沒有我初見她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絕望和一絲絲麻木。

同樣的,我很懷疑看到Michelle也並不是巧合。

都是前田安排好的。

就在這時,一個毫無情感的電子合成女聲在房間上方響起:

“苗小翎,性別女,依米爾第三代移民,觸犯依米爾居民守則第6條,第112條,第134條……”

我不禁在心中冷笑,這算是什麽?對我的判決嗎?

我根本不在乎,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來這裏,你們憑什麽對我宣判?

“……汝可知罪?”

“你最好認罪,”一直站在旁邊的前田突然說話了:“你們中國有句老話,不知者無罪,畢竟你在出逃之前對依米爾一無所知,隻要你現在乖乖認罪,保證以後聽話,不再挑釁這裏的規則,就可以從輕發落,過不了多久就能回島上和你的戴文團聚了。”

我沒有吭聲。

“汝可知罪?”那個機械女聲又問。

“Michelle也認罪了嗎?”我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當然。”前田笑了笑:“所以她的刑罰減半,過不了幾天就能回到島上。”

“她犯了什麽罪?”

“酗酒,妄言……”前田頓了頓:“以及跟你接觸。”

“跟我接觸?”

“當然,你跟她的級別不同,除非獲得特殊權限,否則除了在公開場合之外,私下不得接觸。這也是規則之一。”

“如果我認罪了會怎麽樣?”

“如果主動認罪,隻需要在花房重新接受教育,認清自己的身份,學會如何服從規則,如何做島上的好居民……”

“島上的居民都來過這裏吧?”我冷笑:“他們都在這宣過誓,然後回島上做你們的傀儡吧?”

前田沒說話。

“如果我不認罪又會怎樣?”我怒視她:“殺了我?”

她突然湊到我耳邊:“依米爾代表了最高文明,早就沒有死刑了……但相信我,不認罪你遭受的痛苦,遠遠超過你的想象。”

“我不認罪!”我咬著牙說。

“苗小翎,依米爾第三代居民,拒絕認罪,經初步判決,送回花房改造,首次時限371小時。”那個冰冷的機械女聲再次響起。

我身邊那兩個警衛忽然死死反扣我的手臂。

“你們幹脆殺了我吧!”我叫著。

“在依米爾,死亡是一件困難的事。”前田揚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