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感覺真的奇怪極了。
我的思想意識就像在半夢半醒之中,遠遠跟軀幹區分開來。
我能感受到掛在口鼻處的罩子噴出來的氧氣,我的身子浸在某種冰冷的**之中,上麵插滿了大大小小的管子,均勻穩定地給我的身體輸送著營養。
可我就是連眼球都動彈不得。
我認得這個地方,我曾經夢到過。
這是哪裏?
我在這裏躺了多久?
我不知道,那種感覺就像是不停地墜入沒有盡頭的深淵。
我好想說話,好像離開這裏,可是我卻沒有辦法支配我的軀體。
“小翎……”
媽媽的聲音再一次響起來。
我能聽得出她在哭。
媽!媽!我在這裏!
我想吼,可我的嘴就像不是我的。
“小翎……爸爸媽媽要走了……”
“你一定要努力活下去……”
你們要去哪?不要離開我啊!
“你發誓你會一直保護小翎嗎?”
說話的是爸爸。
“你們放心,她醒來的時候什麽都不會記得,我會竭盡所能照顧她的。”
是戴文!他在跟我爸爸說話?!
“動手吧。”爸爸說。
“爸、媽,對不起了。”
一聲尖銳的槍響。
“不!!!!!”
我大吼出來,猛地睜開眼睛,臉上布滿眼淚。
又是那個夢。
“你醒了?”隔壁有個女聲輕柔道。
“你……你是誰?”我連續深吸了好幾大口氣,才開口問。
站在我麵前的女人看起來大約三十多歲,盡管臉上已經有一些歲月的痕跡,卻被精致的妝容巧妙地掩飾起來。她的頭發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身上穿著一件白大褂。
“初次見麵,我叫前田貴子,這裏的’園丁’之一,”她衝微微額首:“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這是什麽地方?”
“你在四小時之前被’天網’的防禦係統電暈了,還受了點皮外傷,所以被送到這裏來,這是阿斯克勒庇俄斯六代II型手術機器人,主打外科手術和內窺成像,我們都喜歡叫它’阿童木’,是個特別聽話的好孩子。”
這時候我才看清我正躺在一個類似手術台的繭型艙裏麵,在我身邊有一台巨大的金屬儀器,上麵有三四隻機械手臂,其中有兩隻還在我的小腹上快速運轉。
「創口等級三,表皮受損,開始處理。」那台機器發出一個電子女聲。
麻藥、止血、消毒、縫合,貼上繃帶,前後沒有用時超過15秒,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先進的手術儀器。
“你應該不會覺得疼,’阿童木’在機**釋放的電磁有類似麻藥的效果。”前田貴子笑了笑:“現在試著站起來看看?”
我向前曲起身體,這才發現雙手上正帶著一副類似手銬的金屬儀器。
“真是失禮,但我還是要提醒你,最好不要做無謂的掙紮,這東西會直接把你電暈的。”前田似乎也發現我正盯著手銬發呆,她的聲音中似乎有些許安慰的成分。
“我知道接受這一切對你而言並不容易。”
“我在哪裏?”
“天空之外的世界——”前田不自覺地揚起嘴角:“歡迎來到依米爾的中央控製艙。”
“……控製艙?!”
“你先不用這麽驚訝,慢慢你會知道所有的事。不過在這之前,有一個人執意要見你一麵。”前田把手放在某個觸控麵板上,一扇門應聲而開。
“這邊請。”
我跟著前田穿過一條看似沒有盡頭的走廊,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打開一扇門,示意我走進去。
空****的白色金屬房間,一張巨大的桌,桌子的盡頭各有一把椅子。
坐在椅子上的人抬頭看了我一眼,我的身體禁不住顫抖起來。
戴文。
“苗苗……”
多麽熟悉的聲音啊,隻是在聽到的這一刻,恍如隔世。
這個我曾經最親密的人,如今隻一桌之隔,卻和我咫尺天涯。
“……你還好嗎?”
戴文蠕動著嘴唇,從喉嚨裏發出一個幹澀的問候。
他看上去憔悴了許多,頭發亂糟糟的,襯衫胡亂敞開了最上麵的紐扣,青黑色的眼袋在白熾燈的照射下形同枯槁。
我沒有回答。
雖然我身上的傷口被醫療機器人精心修複過,早已止了血。
可是我心裏的傷,這一輩子或許都無法痊愈。
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過去,除了沉寂,還是沉寂。
“苗苗,對不起……”戴文垂下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是誰?”
我聽見我自己問。
相識十餘年,我從來沒有問過戴文這個問題。
我曾經以為我很了解他,我了解少年的他,也了解現在的他,我了解我們之間的愛情,就像了解我自己一樣。
可就在這一瞬間,這種了解卻像柏林圍牆一樣轟然崩塌。
一想到我從未看透過眼前這個人,我的心就像被千刀萬剮一樣痛。
戴文啊,你究竟是誰,你是我的誰?
我們之間,究竟幾分是真實的?
戴文也愣住了,我似乎看見他眼裏同樣交織著失望和心碎。
“如果你想知道我是誰,你要先知道這是什麽地方。”隔了許久,戴文歎了口氣。
“依米爾,這個名字來自北歐神話……一個叫依米爾的巨人。為了創造新世界,奧丁殺死了他,於是依米爾的血變成了海洋,肉身變化為土地,頭骨則成了天空,依米爾創造的新世界是扁平的,四周環海,海的另一邊則是’邊界’。依米爾正是以這個神話為藍本創造的……宇宙飛船。”
宇,宙,飛,船。
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情不自禁地顫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