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著我依稀地判斷,我倆終於回到了來時的小山路上,我提議自己反正不急,可以先把Sung送回去。

她猶豫地站在原地,似乎沒有走的意思。

“Aylin,我不想回家……我能跟你待在一起嗎?”

她似乎還沒有從驚嚇中走出來回過神來,可是無論我再問她什麽,她都一言不發。

我歎了口氣,把她帶回了家,安頓她在沙發上坐下來,又給她衝了一杯熱牛奶。

“你現在好點沒?”

她沉默地看了看我,最終勉強點點頭。

“你想起什麽沒?”我下意識地盯著她的平坦的小腹,不確定她在酒吧廁所的舉動是什麽意思。

“你有過孩子?”我試探地問。

Sung仍舊一言不發。

“很多事我沒法說……”過了一會,她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就像是一個支離破碎的夢,我分不清是什麽事真實的,什麽是幻覺……但我心底有個聲音告訴我,最好不要回憶起來,那種痛苦我無法承受。”

“既然是這樣,不如別想了,就此放過自己。”我安慰道。

“但無論是現實還是夢境,我都有一種強烈的感覺,”Sung忽然拉住我:“你是我值得信任的人。”

我看著她,她的眼神就像是受驚的小鹿。

“沒事的,我會保護你的。”我拍拍她的手。

“真的嗎?”她的眼睛裏閃爍著淚光。

我還來不及回答,就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有點像那種老式傳呼機的鬧鈴。找了半天,原來是門口掛著的對講機在響。我拿起來搞了半天,才弄明白怎麽接通。

對講機那頭傳來戴文的聲音,似乎有些焦急。

“苗苗?”

“是我。”

“你回家了?”

“嗯。”

“玩的開心嗎?”

“呃……”我有些一言難盡:“發生了一點小插曲。”

“怎麽了?”

“有點複雜,我就長話短說吧,”我想起自己把莎拉推倒在地的場景:“剛開始我們還挺好,後來去了個酒吧,我發現自己跟莎拉不對付,她想欺負Sung,我就……我就……”

戴文歎了口氣:“我大概猜到了,你沒有受傷吧?”

“你老婆你還不了解嗎?別說莎拉了,來個史泰龍我都能跟他比劃兩下。”我心裏有點暖,這時候我老公還是最關心我。

“那就好。”

“總之我這輩子就跟做領導的搞不到一塊去,但畢竟我傷了人,我不知道會不會給你惹麻煩。”

“這事你就別管了,我會處理的。”戴文安慰我:“就你一個人回來了?”

“還有Sung,她不太願意回家,估計被嚇壞了。”

“我一會就回來。”

說完戴文掛掉了對講機,我走進客廳,Sung還窩在沙發上,呆呆地看著大海的方向。

“Ayline,你知道嗎,我以前特別喜歡海。”她忽然轉頭對我說:“我從小就長在海邊,雖然我們家沒有什麽錢,房子也很小,但爸爸媽媽都對我很好。還有我的妹妹,我們總在這個季節在海灘上撿貝殼,穿成手鏈子到鎮子上賣了換零花錢。大海對我來說,除了是生我養我的母親,還象征著快樂和自由……可是我從沒想過,有一天它會變成我的牢籠。”

“你別這樣,”我有些心疼她:“真的很想家的話,我跟Kim說帶你回韓國……”

“可有些地方,再也回不去了,不是嗎?”

她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快速地破碎了。

門鈴響了。

“戴文回來了。”我趕緊跑過去開門,沒想到外麵站著的是一頭大汗的Kim。

Kim身後不遠處跟著莎拉,臉上掛著一絲冷笑。

“我太太呢?”我還沒張嘴,Kim就火急火燎地問我。

“……在客廳,”看著他這個樣子,我也不好隱瞞,而是嘟囔著指指莎拉:“但她不能進去。”

Kim也沒理我,而是從我身邊魚貫而入,徑直衝進客廳。

“Sung?你在哪?”

沙發上的Sung明顯一顫,蹭地一下站起來,兩眼死死盯著Kim。

“你不要過來!!”

我也愣住了,萬萬沒想到她會對Kim也的反應和對莎拉一樣。

Kim明明是她的丈夫啊!

“你別再發瘋了,”Kim似乎有些慍怒:“快跟我回家。”

“我叫你不要過來!!!!”

Sung忽然轉身,拉開落地窗門,衝到了露台上,海風頓時吹散了她盤起來的頭發,她瘦弱的身子在風中搖擺,似乎隨時隨地都能被刮走。

我心裏一緊,也跟著往前衝。

“Sung!你冷靜一點!”

她根本誰的話也不聽,直接退到露台邊緣的扶手旁邊。

Kim的表情從憤怒變為恐懼,他大叫著:“你要幹什麽?!”

“我都想起來了!!什麽都想起來了!!”Sung大叫著,聲淚俱下:“你對我做的一切!”

Sung想起什麽了?我的腦子亂得跟剛爆炸過一樣,什麽都想不明白。

“你們的方式對我已經沒用了……徹底沒用了……”

“你不要這樣!你先過來!有什麽好好說!”

“好好說?我們還有好好說的機會嗎?”Sung搖了搖頭:“一切都回不去了。”

“等……”

我還沒說完,她忽然轉身,縱身一躍。

消失在藍天與大海之間。

耳邊傳來Kim痛苦的嘶吼聲,我站在原地,呆若木雞。

那一刻,我真的懷疑我看錯了。

Sung在跳海之前,看著的人並不是Kim,而是我。

那個無言的眼神,充滿憐憫。

一個下一秒就要沒命的將死之人,竟然對我露出了同情的眼神。

警方在三小時之後找到了Sung的屍體,她被衝到了海邊,就像她和妹妹曾經撿到的貝殼一樣,可她身體和臉部的皮膚大部分都被礁石刮爛了,失去了她活著時候的神采。Kim在海岸旁邊抱著Sung的屍體,聲嘶力竭地哭了很久很久,他的哭喊被海風吹到了懸崖上方,我坐在露台上竟也能聽到。

戴文沒過多久就趕了回來,他在確定我沒受傷之後,又陪著我跟警察錄了一份簡單的口供,一直到所有警察都走了,他才把我抱進客廳。

客廳裏麵開著暖氣,烘在臉上烤得又幹又熱,但我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和石頭一樣冰冷。

又過了一會兒,戴文從廚房裏給我端出來一些食物。

“苗苗,你一晚上什麽都沒吃,先吃點東西好嗎?”他舀了一勺米飯送到我嘴邊。

我沒張口,一動不動。

“是不是東西不合胃口?你想吃什麽?我去給你做。”

“戴文,我們家……”我如鯁在喉,用盡全力才從喉嚨裏吐出一句話:“我們家在兩個小時之前才發生了一起命案,一個我們都認識的朋友從露台上跳了下去,在我的眼皮底下——你覺得我現在能吃下東西嗎?”

戴文動了動嘴唇:“我很遺憾,真的。我知道你不好受,但再怎麽樣也要吃飯啊。”

“你難道就不覺得這一切不正常嗎?”我掙脫開他的擁抱:“這一切都很可疑!”

“Sung也是我的朋友,她走的這麽突然也讓我始料不及,我能理解你……”

“你根本什麽都不理解。”我負氣打斷他。

“Sung為什麽會莫名其妙就害怕莎拉和她的朋友們?為什麽她看到Kim就這麽激動以致去跳樓?他們到底對她做了什麽?!”一旦開口,我的話就開始連珠炮一樣停不下來:“還有上次她跟我說的那個Fluoxetine,她到底吃了沒有?如果真的吃了,一整瓶的量絕對需要送去搶救,為什麽Kim要裝的跟沒事人一樣?而且關鍵的關鍵,為什麽Sung之前什麽都記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