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
我還沒說完，莎拉就打斷我。
“不可以什麽？捕魚嗎？”我有點懵。
“不可以出海，”莎拉說：“這裏的法律規定不能乘船出海。”
一個旅遊海島竟然不能出海？！搞笑呢？？
“為什麽？！”我幾乎是大喊出來。
“除了政府的船隻之外，普通人不能在沒有許可的情況下私自乘船出海，”莎拉攤攤手：“這是為了保護我們，這一片海域的暗礁異常多，密集程度跟越戰時期埋的地雷一樣，對沒有經驗的遊客來說是致命的，以前發生過很多起船毀人亡的事故，後來政府幹脆禁止了。”
“這都是什麽破規定啊！”我不可置信：“一個島的海灘是三百六十度，難道全部都環礁？”
“為什麽一定要去冒這個險？”莎拉不解地看著我：“海邊有很多娛樂項目啊！浮潛、衝浪、單人帆船……Come on！隻是不能出海而已。”
一路上我們都沒有再說話，Sung沉默地跟在後麵，我也有點無語。
“到了，就是那。”莎拉抬手一指，隻見不遠處有個裝修別致的小酒吧，門廊上掛著熱帶島嶼特有的裝飾物，門口杵著一塊小黑板。
「周一女士免費日下午3:00-5:00雞尾酒暢飲」
“是不是棒呆了~”莎拉邊說邊拽著我們走進去。
裏麵已經三三兩兩坐滿了人，清一色都是女生，莎拉熱情地跟在座所有人挨個打招呼，她似乎誰都認識，她忙碌地向眾人和我們倆之間互相介紹——來自華盛頓的Emmy，辛辛那提的Kate，大阪的Suzuki，印度的Maria……我和Sung兩個人點頭如搗蒜，突如其來多了十幾個朋友讓我倆無所適從。
Sung倒是省事兒，她坐下來直接往我身後一湊，眼睛一垂，就開始扮透明人。我為了氣氛不至於太奇怪，隻好硬著頭皮一臉堆笑地跟在座各位瞎侃，幸好多年混跡於各種三教九流客戶中間的我，已經練就了一身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見到王八說洋文的本領，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幾個回合下來倒也是勉強融入了社交話題當中。
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女人果然都一樣，不管是國內社區大媽還是國外白皮金發，都有一顆永生不止的八卦之心，我一開始就被眾人七嘴八舌把家底都問了個門兒清——你從哪裏來？住在什麽地方？來了多久了……
回答問題的過程中，我感覺這幫老外特別在意我和戴文的生活，她們反複詢問我夫妻感情到底好不好，還問了好幾次對依米爾的印象怎麽樣，到底喜不喜歡這裏，知道我拍著胸口說我夫妻關係和諧並且特別喜歡這個島之後，她們才放過我。
言談之中，我對其中一個叫Michellle的女人產生了興趣，主要是因為我大學時看過一個叫《母女情》的奧斯卡老電影，講的是一個媽媽和女兒的成長故事，其中母親奧拉對女兒複雜的愛深深觸動過我，這個電影我是看一次哭一次，而Michellle長得恰恰和奧拉非常像，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盡管已經四十多歲，但樣貌就是那種標準的美國母親，一看就特別有親和力。
“Michellle，你有沒有看過一部叫《母女情》的電影？”我問她。
“寶貝兒，我當然看過，那可是我最喜歡的電影！”她對我露出甜甜的微笑：“隻是我沒想到你也看過，畢竟那部電影很多年輕人已經不知道了。”
“哈哈哈哈，我大學的時候看了好多電影，”我吐吐舌頭：“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長得特別像奧拉——那個母親的扮演者？”
“哎喲，這也被你看出來了，很多人都這麽說過，那個演員叫愛德拉.溫，她可是憑借這部電影一舉拿下了奧斯卡影後呢！”她抿嘴一笑：“我也希望我能是她，可惜我不是。”
“也對，”我想了想：“那個電影是九十年代的，奧拉現在也該七八十歲了，可你看起來這麽年輕，和電影裏的奧拉一樣。”
“謝謝你，事實上愛德拉.溫拍完那部電影沒多久就死於一場車禍。”Michelle露出一個惋惜的表情。
“噢……那真是太遺憾了。”一時間我也不知道說什麽好。
“不過我有那部電影的限量版白金DVD，後麵還有拍攝花絮，如果你喜歡，下次可以借給你看。”
“真的嗎？！太好啦！”我喜形於色：“那你有小孩嗎？”
我覺得這隻是一個普通的問題，但是Michelle忽然臉色一變，有這麽一瞬間我甚至覺得她很緊張。
“沒有。”她的聲音冰冷：“而且我也不需要。”
“哦……”我有點尷尬：“對不起啊，我就是看你長得太像奧拉了，所以不免有點角色帶入……她很疼自己的女兒。”
“親愛的，那隻是電影而已，”Michelle揚起嘴角：“我覺得在真實的生活裏，根本不需要什麽孩子，他們是大部分生活爭吵和煩惱的源泉。”
“是啊，”大阪的Suzuki附和道：“很多日本當代女性都選擇不生育。”
“這個選擇是正確的，上帝啊！那些吵吵鬧鬧的小生物有什麽好？！”另一個女人接著說：“他們還會分薄丈夫對我的愛，我根本無法想象有孩子的人生會多痛苦。”
“簡直就是災難。”另一個又附和道。
“呃，我還以為美國人特別喜歡生孩子，”我被她們統一的論調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沒想到你們都是丁克族。”
“人類是群居動物，我們都會感覺到孤獨，也需要陪伴，但是孩子不是最好的選擇，他不僅會剝奪你的生活，還會讓你失去自由，對一切喪失**，變成一個每天在廚房裏心力交瘁身材變形的老太婆，”Michelle拍拍我的手：“你的丈夫才是能陪你到天長地久的人，難道我們現在的生活還不夠完美和幸福嗎？”
“現在的生活是挺好的……”我說的一半是真話一半是敷衍。
“難道你想要孩子嗎？”Michelle似乎對我的猶豫有些不太放心。
“沒有，我還沒這個打算。”我被她弄得越來越尷尬：“我還沒準備要迎來一個新生命。”
這確實是心裏話，我自己還沒活明白呢，要啥自行車啊！
“我就知道我們是一類人！”Michelle親昵地抱了抱我。
就在這時，我突然發現一直坐在我旁邊的Sung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不知所蹤。
我四下張望，吧台的人越來越多，找了半天也沒看見她的身影。
“抱歉，我離開一會。”
Michelle還在和別的女人們喋喋不休地討論著怎麽用綿羊油護膚，似乎對我的話並不在意，我站起來朝酒吧內側走去。
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裏屋是兩張空****的台球桌，除了牆壁兩側堆著的椅子外什麽也沒有，女人們的吵鬧聲被隔絕在了走廊另一側，周圍的忽然安靜下來。
“Sung？”
我輕輕叫著，沒人回答。
然後我看見廁所的門逢裏露出一絲光。
我推開門，這裏是一個男女共用的單間，裏麵隻有簡單一個馬桶和一個涮洗台，紅色的磚牆上畫著各種塗鴉。
Sung站在涮洗台前麵，看著鏡中的自己發著呆。
“Sung？你還好嗎？”我問。
她神情複雜地看了我一眼，隨即又轉回去盯著鏡子裏的自己。
我又回想起第一次和她在花園裏見麵的場景，也和現在一樣，四下無人，隻有我們兩個。
“你還記得那天聚會你說的話嗎？”我問她。
“我說了什麽？”
“我聽不太懂……你說你吃了個什麽東西，終於可以解脫了，讓我不要告訴任何人。”
“我……”Sung忽然低下頭：“我不記得了。”
“你一點印象都沒有？”
“Kim告訴我那天我們一起參加了你的歡迎party，我喝多了，說了胡話。可我……”她忽然眼圈一紅：“可我什麽都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就算了，隻要你沒事就好……”
“不！不是這樣的，不止這一件事，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來了！”Sung忽然有些控製不住：“我覺得一切都似曾相識，但那種感覺就像……我的記憶被偷走了。”
她的語序混亂，聲音顫抖，我也著實被她嚇著了。
“Aylin，我知道你可能不會相信我，但是事實就是這樣，我明明是今天第一次見到莎拉，可是我就是覺得我以前見過她，我條件反射地害怕她，我想離遠遠的……我強迫自己冷靜！可是我越這麽做我就越害怕……”Sung豆大的淚珠順著腮幫子往下滑，沒兩下連眼妝都花了，廁所燈光昏暗，我看著她不僅寒毛直豎。
“你會不會把她誤認成別人了？”我較勁腦汁尋找著其他的合理性，老實說這一刻我分不清我是想安慰她，還是安慰我自己。
“一開始我也是這麽想，可是剛才我看到Michelle的時候……”Sung猛地抓住自己的頭發，就像在努力回憶什麽：“我對她也產生了同樣的感覺……似曾相識的恐懼，我真的好害怕，跟她多呆那怕一秒我都覺得無法呼吸！直到……直到……”
“直到什麽？”
“直到你問她有沒有孩子的時候，我突然……。”
Sung突然停下了一切的動作，視線飄忽起來，似乎想在鏡子中尋找什麽，可是卻一無所獲。
她的手緩緩地，緩緩地從胸口，移到了腹部，慢慢撩開上衣，露出文胸和平坦的小腹。
“我突然知道我為什麽害怕她們了……她們搶走了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