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內,關商林躊躇了許久後,終於鼓足了勇氣。

當他把刀簡單消過毒後,便將其貼近了蘇忠烈的腿部。

“老將軍,我動刀了……”

話音落下,伴隨著一道如撕裂布帛般的輕微聲音響起。

蘇忠烈大腿的皮膚被劃開,一道殷紅的鮮血瞬間湧出。

緊接著,又是一刀下去,蘇忠烈的骨肉被分開。

關商林每動一刀,都要看上蘇忠烈一眼。

他真的很怕!

他怕因自己之失,讓老將軍出什麽意外。

而蘇忠烈從始至終的表情,似乎都沒怎麽變。

他隻是定定望著營帳頂,眼神迷幻。

在沒人看到的角落裏,蘇忠烈的雙手緊攥,指甲幾乎都嵌進了肉裏。

在這種疼痛中,他仿佛又找回了當年的感覺。

要是,我還年輕該多好啊!

我還可以上陣殺敵,報效國家!

不僅如此,我更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輕鬆護佑清勉。

誰若是敢欺他半分,我可以揮師上京,萬軍圍城!

可惜,我老了,我不中用了啊!

也不知道,在我有生之年,還能不能為清勉討一個公道。

若是此次上京失敗,我還有多少時間奔走呢?

想著想著,蘇忠烈慨然歎息,眼角不自覺流出兩行清淚。

英雄遲暮,垂垂老矣。

我不想就此認命,讓本就命苦的清勉,遭受這不白之冤!

我要好好活下去!

至少,在為清勉討回公道前,我不能死!

劇烈鑽心的疼痛,讓蘇忠烈心神險些失守。

他明明已經痛到渾身顫抖,卻還在大笑著。

“關禦醫,你不用管我,繼續!”

關商林滿手是血,由於精神的高度集中消耗,讓他瞳孔中布滿了血絲。

他其實剛剛是準備開口的,隻是被蘇忠烈搶了先。

因為他已經做完了準備工作,現在輪到最關鍵的一步了。

蘇忠烈腿上的筋骨血肉已經被成功分開,是時候拔除拿根斷箭了。

可問題是,這東西與蘇忠烈血肉相連。

一旦拔除,跟從蘇忠烈腿上活活剜走一塊肉沒什麽區別。

關商林擔心,這一步會出什麽大問題。

這種痛,真的不是正常人能夠忍受的了的!

“老將軍,您……”

眼看關商林停在了此處,臉上滿是淒苦之色。

蘇忠烈也察覺到了,似乎已經到了關鍵之處。

他抖著手,額頭青筋暴起,又給自己大灌了一口烈酒。

“我……沒事!”

“關禦醫,你……可以動手了!”

關商林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將手放在了那**在外的一小節斷箭上。

下一秒,他一咬牙,猛地將其往外拖拽。

“噗!”

伴隨著一道沉悶聲音傳來,關商林終於將斷箭給拔了出來。

這一舉動,也成功將蘇忠烈腿上的肉,給帶出了一大塊。

而反觀蘇忠烈,雙目圓瞪,指甲扣在木**,直將其給抓出幾條深深溝壑!

他的臉色也在刹那間變成了豬肝色,急速放大的瞳孔中,生氣漸漸消退。

看到這一幕,帳外的廖寬等人,瘋了一樣衝了進來。

“老將軍,您……您沒事吧?!”

“老將軍,您不要嚇我啊,求求您說句話啊!”

“老將軍,您不能丟下我們不管啊,您看我們一眼好不好……”

全軍悲慟,跪倒在地。

所有人都看到了蘇忠烈臉上的灰敗之色,以為他撐不下去了。

沒有人能夠接受,親眼看著蘇忠烈在他們麵前撒手人寰!

廖寬目眥欲裂,氣的一把揪起了趙玉明的衣領。

“趙玉明,這都他媽怪你!”

“老將軍明明好好的,你非要帶個前禦醫回來!”

“我告訴你,老將軍要真有個三長兩短,老子非砍了你的人頭祭奠老將軍不可!”

趙玉明心頭雖覺委屈,可眼中卻還是有悔恨的淚水在打著轉。

是啊!

若不是自己多此一舉,老將軍又怎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好心辦了壞事啊!

不過,若老將軍真因自己而死,不用廖寬動手,趙玉明也原諒不了自己,會自刎謝罪!

眼看帳中哭哭啼啼亂成一片,關商林摸了摸蘇忠烈的微弱脈搏。

他剛想開口相勸,這時,一道細弱到極點的聲音傳來。

“你……你們不要再哭鬧了,搞得像給我送殯一樣。”

“老頭子我命硬的很,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

聞聽此言,眾人連滾帶爬上前,跪到了床榻邊上。

“老將軍,您……您真的沒事嗎?”

看著那一雙雙殷切激動的眼神,蘇忠烈跟彌留之際一樣,有氣無力欣慰笑了笑。

“看來我是真的老了,這麽點痛險些就撐不過去,蹬腿閉眼了。”

“現在我很累,隻想好好睡一覺……”

說著,蘇忠烈將廖寬和趙玉明召至身前。

“小寬、玉明,我有件事要托你們去給我辦一下。”

“二十多年前,我在落陽穀西的一座斷下麵,給自己立了個衣冠塚,墳塋裏麵我放了一些東西。”

“麻煩你們親自跑一趟,去將其取回來……”

聞言,廖寬兩人把頭點的跟小雞啄米似的。

“老將軍,您……您沒事就好,好好休息吧!”

“您放心,我這就跟玉明去取您要的東西!”

等到再三確認蘇忠烈沒事之後,眾人這才依依不舍退出了營帳。

而蘇忠烈似乎也是在此時,終於到了忍受的邊緣。

他對著關商林才感激笑到一半,便腦袋一歪昏死了過去。

直到營帳裏再度安靜下來,關商林幫蘇忠烈修補好了傷口,這才慨然看了看,眼前那張平靜的蒼老臉頰。

他這輩子真正佩服的人不多,這個老將軍,絕對算一個!

不,是唯一的一個!

且不說他渾身致命傷,過往那些不為人知的功勳。

就隻論眼前,八十多歲高齡,無麻藥取斷箭的蓋世氣魄,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個!

所謂虎將手下無熊兵!

這個老人,當年定是某支強大軍隊的統領!

就是可惜,自己剛剛都還沒來得及問廖寬他們,蘇忠烈的具體身份。

心頭正遺憾著,關商林忽地想起了那截斷箭。

或許,可以從它身上,找出老將軍曾經身份的端倪。

等到關商林將上麵的血肉洗淨,他看到了斷箭上刻著的紋路。

這東西,自己在哪裏見過。

好像,是二十多年前,七國四十萬聯軍精銳的王師之箭……

念及此處,關商林猛地驚醒,臉上布滿了驚駭之色!

他……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