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忠烈對這道聲音,可太熟悉不過了。

當年曾有一匹戰馬,陪他在戰場上征戰過無數歲月。

直到落陽坡一役,蘇忠烈身負重傷,那匹戰馬也與他意外走失。

那時,他一直以為,自己的愛駒早已跟其他黑龍軍兒郎一樣,葬身戰場。

蘇忠烈偶爾想起,也是萬分遺憾。

他既沒有親手為手下將士安墳立碑,也沒有送那匹忠心耿耿的戰馬最後一程。

現在,時隔二十多年,蘇忠烈再度聽到了戰馬的叫聲。

他又如何能不激動?!

不過,聽那聲音,似乎跟以往有些不太一樣!

蘇忠烈又害怕自己聽錯了,他顫抖著轉過頭,望向周賢君。

“小……小周,你孫子送我的東西,是不是墨君?!”

周賢君沒想到蘇忠烈隻是聽到一道叫聲,便能輕易猜到。

他沒有再故作神秘,點了點頭。

“蘇老將軍,確實是墨君!”

“當年……”

從周賢君這裏得到了肯定,蘇忠烈甚至都來不及聽他把話說完。

下一秒,他整個人轟然來了精神,直接衝向了外麵。

從剛剛那道聲音,蘇忠烈已經聽出來了不對勁。

他現在雖然已經得知了,墨君正在外麵。

可蘇忠烈很怕,他擔心自己出去所見的,是已到彌留之際的愛駒!

眼看蘇忠烈如此激動,臉上還帶著擔憂表情,在場眾人眉頭微皺。

墨君?

這名字很熟悉啊,好像是在哪裏聽到過!

而且,剛剛外麵傳來的聲音,分明是一道馬鳴!

難道……

就在這時,古千秋率先反應了過來。

他一拍桌子,表情顯得無比凝重。

“周大將軍,忠烈所說的墨君,是不是他曾經的那匹戰馬?!”

周賢君再次點頭。

“戰神大人,您猜的沒錯!”

“當年我們從落陽坡撤軍後,我意外在路邊發現了重傷垂死的墨君。”

“之後,我便命人將其順勢帶回了大宗……”

聽到這話,古千秋雖然同樣激動,可他眼中的憂慮更甚。

“那就是了!”

“忠烈與墨君分別了這麽多年,能再見到曾經的‘戰友’,他有任何過激反應我都不意外!”

“不過算算時間,墨君應該快四十歲了,已是馬中高齡,再加上它曾經受過重傷,剛剛那道聲音,恐怕是個很不好的信號啊!”

這下,周賢君也猛然回過神來。

是啊!

自己之前隻想著,文若將墨君帶來大梁見蘇老將軍,應是一件破鏡重圓的美事。

可自己卻忘了,墨君的身體狀況!

它早已上了年紀,體內還有多年前留下的陳疾舊傷。

在大宗之時,它便整日鬱鬱寡歡,胃口欠佳,一副蒼老將死之態。

現在,它又跟文若一起跋山涉水,在大梁行走了許久才抵達京城……

再一結合剛剛那道嘶鳴,周賢君隱隱感覺到,別是墨君的身體已經不行了吧?

念及此,周賢君大驚失色。

他緊隨而後,慌忙站了起來。

“快,快一起出去看看,墨君千萬不要有什麽事才好啊!”

很快。

周賢君一行人,便緊跟著蘇忠烈衝向了寇府大門外。

當他們來到外麵時,正好看到有許多百姓,滿臉悲傷圍在那裏。

而蘇忠烈,則是一副癡呆模樣,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從他微顫的身體,眾人感覺出來了異樣,心頭大呼不妙。

待到他們亦步亦趨,緩緩走上前後。

眼前所見的一幕,讓所有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墨君,真的出事了!

……

說回蘇忠烈這邊。

在驚聞周文若將自己曾經心愛的戰馬送來了京城後,蘇忠烈就急不可耐衝出了寇府。

在出來的路上,蘇忠烈心頭就一直在祈禱,墨君萬萬不能有事。

直到,他來到外麵,看到了眼前血淋淋的一幕!

墨君奄奄一息癱倒在血泊裏。

它前腿的一雙膝蓋,血肉都被磨爛了,幾乎能看到裏麵的皚皚白骨。

不僅如此,墨君的口鼻裏麵,還在往外冒著汩汩鮮血。

見此情形,蘇忠烈一時間悲從中來,整個人頓住了。

以往的二十幾年,他曾設想過無數次,墨君是如何在戰場上犧牲的。

它是被人捅穿了腹部,腸子鮮血流了一地?

還是被人一刀砍掉了馬頭,成為了戰場上的一具無名馬屍?

那時的蘇忠烈雖遺憾,雖傷感,卻也一輩子引以為傲!

我蘇忠烈不是孬種,我的坐騎愛駒,同樣是馬中龍鳳!

在蘇忠烈的心中,其實也早就接受了,墨君身首異處,喋血戰場的現實。

畢竟,黑龍軍十八萬兄弟兒郎都前仆後繼,永遠留在了落陽坡,墨君又如何能幸免呢?

之前,周賢君跟他說起周文若送他東西一事。

當時,蘇忠烈便隱隱猜到,這東西極有可能是那匹與他走失的心愛戰馬!

不過,蘇忠烈不敢確定。

又或者說,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蘇忠烈不敢相信!

直到剛剛聽到那聲馬鳴,現在,他重新見到了墨君!

即便已經時隔多年,即便墨君已經老瘦幹枯的不成樣子了。

又即便,它倒在地上,進氣已經比出氣還多,渾身上下淒慘的無法用言語形容……

可,蘇忠烈仍舊第一眼認出了它!

它還活著!

它並沒有在當年的落陽坡戰場上死去!

一瞬間,豆大的淚珠從蘇忠烈眼眶滑落!

“墨君!”

蘇忠烈慘嚎了一聲,跌跌撞撞飛奔向了墨君。

當他摸到馬身上仍有的餘溫,以及那幾乎難以感應的心跳,蘇忠烈這才驚覺,自己不是在做夢。

而墨君也確實不負神駒之名!

在聽到那道熟悉聲音後,原本命懸一線的它,竟神奇地從混沌中恢複了些神智和力氣。

墨君艱難抬起了頭。

它的一隻獨眼,閃現出一道微弱光芒,定定地望向了蘇忠烈。

“哼吭……”

墨君也認出了蘇忠烈。

它口不能言,隻能用最原始的哼鳴,微弱回應著蘇忠烈。

同時,它的眼角,同樣流下了一滴血淚。

看到這,在場所有人無不驚愕震撼出聲!

他們全明白了!

原來,這匹老馬竟是蘇老將軍曾經的坐騎!

難怪它會如此神異!

難怪它會不惜一切代價,拚了命都要去尋蘇老將軍這個老主人!

現在,一切都說得通了!

眾人雖無法想象,蘇忠烈與這老馬之間的感情究竟有多深厚。

可僅從這一人一馬的表現來看,那也是可歌可泣,驚天動地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