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結束後，五界安定。
夜乘風回了無爭穀一趟，將神尊交給她的神丹集下冊，與自己手頭上的上冊合在一起，然後一並交給梅笑寒。
梅笑寒從夜乘風口中得知神尊隕落、雲霽殉道、凰天啟成為新任神尊的所有事情經過。
“很累了吧？”
梅笑寒接過神丹集，又安撫地摸摸夜乘風的腦袋，“這段時間先放空一下自己吧，其他事，就先交給下屬去做。”
夜乘風接受了梅笑寒的提議，她確實也覺得勞累，該休息了。
“對了，師尊。”夜乘風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關於複生之術……”
梅笑寒唔了一聲，拍拍手中的書，笑道：“我翻遍了古籍，也尋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靈植，再加上這本完整的神丹集，想要複活祝榕，我覺得是可行的。”
夜乘風聞言，嘴角上揚，眼中有光芒綻放：“隻要師尊能複活，無論是什麽靈植，我都會去爭取。”
“還有另一件事。”梅笑寒又抬手指了指她的心口，“乘風，你如今修為境界已在巔峰，我覺得你能完全掌控自身的力量，不再需要借助其他東西來緩衝。”
“你體內的這顆妖目，可以還給妖皇了。”
夜乘風垂下眼眸，指尖無意識地拂過心口，沉默片刻，她點頭：“嗯，我明白。”
冥界，幽冥主城下三千丈，冥府。
夜乘風屏退下屬，盤腿坐在床榻上，她抬手，掌心按在胸口，陰氣與自身渾厚的力量交織。
胸腔深處，沉寂已久的妖目被喚醒，散發出溫和磅礴的綠光，它似是帶著一絲不舍，但終究還是順從地沿著她的經脈緩緩上移。
與當年寂栩強行剜目時的慘烈不一樣，這次的剝離過程，安靜又平和，片刻之後，一顆散發著濃鬱生機與浩瀚妖力的幽綠色眼球靜靜懸浮在掌心之上。
夜乘風看著這顆承載了太多過往的眼睛，目中情緒複雜，最終化為一片堅定。
她握緊妖目，撕裂空間，身影唰地一下出現在妖界之巔——這裏，是寂栩用來渡劫的古老祭壇所在。
罡風呼嘯，吹動她的衣袍，寂栩盤坐在祭壇中心調息，當感受到空間波動，他猛地睜眼，左眼銳利如昔，右眼中的玉珠在風中熠熠生輝。
夜乘風一步步走向他，什麽話都沒說，而是將手裏的妖目遞到他麵前。
寂栩的目光死死鎖在那顆流轉著碧色光澤的眼球上，手指一勾，妖目自行回到他手中。
眼球入手溫熱，上麵還殘留了一絲深深嵌入她血肉後的氣息。
他沒料到，這一刻……會來得如此之快。
妖皇盯著這顆眼睛，沒有立即把它收回去，嘴角揚了揚，扯出一個極其苦澀的弧度，低沉的嗓音穿透了風：“其實，本皇就沒想過，有朝一日它還能回到本皇手裏。”
“本皇把它給你時，就想著讓它能永永遠遠留在你身體裏，隻有這樣，無論天涯海角，無論你心在何處，它能代替本皇感受你的存在，維係著那一絲聯係……”
說著，寂栩攤開掌心，眼球上的碧色光芒仍在閃爍，與他右眼眶中那顆格格不入的平凡玉珠形成強烈的對比。
“如今，這一絲聯係……也要斷了。”
夜乘風迎上寂栩那複雜難言的目光，搖搖頭，眼神清澈而堅定：“寂栩，我不需要這種聯係。”
“這顆眼睛是你萬載修行中的一部分，也是你化龍之道上缺失的關鍵，它回到你手裏，比在我身體裏更有意義。”
說到這裏，夜乘風徹底放鬆身體，她笑了笑：“我希望你能真正化龍，寂栩，這是我的願望。”
她的願望……
寂栩的身體顫了一下，左眼瞳孔劇烈收縮，裏麵翻湧的情緒在瞬間變得十分激烈，有被看穿執念的狼狽，也有被徹底斬斷妄念的刺痛。
但更多的，是被她如此真心真意祝福的震撼感。
萬載歲月，他縱橫五界之間，肆意妄為，也習慣了玩世不恭，可從未有人這樣真切地祝願他……
混著酸澀的苦，像是最烈的酒液，在寂栩喉間彌漫，一路灼燒到心底。
他凝視掌中的妖目，又抬眼看了看夜乘風鄭重的表情，所有的掙紮與不甘，都在最後化作了一聲仿佛抽空所有力氣的歎息。
“……好。”
寂栩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疲憊與釋然，“既然這是你的願望，那本皇便……成全你。”
話音剛落，他猛然攥緊妖目，磅礴到了極點的妖氣轟然在身上爆發，直衝九霄！
天空瞬間烏雲密布，厚重的雷雲瘋狂匯聚，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雷劫都要可怕。
紫色的雷電在雲層中狂亂遊動，毀滅性的氣息籠罩在整個妖界之巔。
寂栩將右眼中的玉珠取出來，再將那顆屬於他的妖目毫不猶豫地按入眼眶之中——
缺失的右眼歸位，妖皇重回完璧之身，一股更加強大、宛如源於上古洪荒的氣息從他身上節節攀升，身形在暴漲的妖氣中變得模糊，隱約可見赤鱗皇蛟的龐大虛影在雲層下昂首嘶鳴。
寂栩最後再深深看了夜乘風一眼，眼神複雜極致，包含著對這份情愫的無望，以及一種終於要掙脫枷鎖，奔向終極目標的熾熱。
“小風風，保重。”
第一道劫雷撕裂蒼穹，帶著足以毀天滅地的威勢悍然劈落，瞬間就把寂栩完全吞沒。
震耳欲聾的雷鳴響徹天地，刺眼的電光將整個妖界映照得一片慘白，狂暴的能量衝擊四散，連空間都為之扭曲。
夜乘風站在祭壇邊緣，沒有後退，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抬頭看著天上萬道雷電一道接著一道地劈在寂栩身上。
他時而顯形為蛟軀硬撼天威，赤色的鱗甲崩碎，血肉模糊，時而凝聚人形，以無上妖力抗衡，每一次衝擊，都讓天地間失色。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道像要將整個妖界劈開的混沌神雷落下時，眼前隻剩下純粹的白光。
妖皇——或者說，已不再是妖皇，緋衣依舊，但周身的氣息卻與從前截然不同，褪去了邪氣，反而多了神性與莊嚴。
至於那顆樸實無華的玉珠，完成了它填補殘缺的使命，在化龍儀式結束的那一刻，便與他融為一體，無影無蹤，像是從未存在過。
唰地一下，寂栩變回獸形，從赤鱗皇蛟轉為白龍形態。
它沒有說話，隻是對著夜乘風所在的方向微微頷首，隨即，清越悠長的龍吟響徹雲霄，白色龍影衝天而起，再沒入九天雲海，消失不見。
夜乘風站在原地，直到龍吟的餘音徹底消失在風中，她望著寂栩消失的天際，那裏碧空如洗。
山巔的風吹散了她的發絲，也吹去最後一絲塵埃。
萬載執念，終得圓滿。
以她的願望為終點，也以他的新生為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