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門寂寂。

合歡宗朱漆巨闕前,黑衣人披月而來,麵紗遮容,隻露一雙寒星似的眼。

“止步!”

守闕弟子八人,劍出半鞘,殺氣交織成網。

為首者一聲暴喝,聲震石階。

黑衣人恍若未聞,步履輕緩,卻每一步都似踩在眾人心口。

“拿下!”

四道身影暴起,築基高重的靈力激**,劍光織成銀瀑,直卷黑衣人。

麵紗下,薄唇輕勾。

他抬手,指尖未觸劍柄,虛空卻已錚然。

咻!

劍氣如霜,四道銀線劃破夜色。

撲來的身影尚在半空,喉間已各綻一點血花,像夜色裏驟然盛開的紅梅。

噗通!噗通!

四具屍體滾落石階,劍光猶未散盡。

“金……金丹?”

餘下守門者麵色慘白,踉蹌後退,一把扯下腰間玉符,便要示警。

唰!

一縷風掠過,玉符連同他的眉心,同時被洞穿。

血珠濺在朱門上,像一枚猩紅的印章。

黑衣人踏過屍體,衣袂不沾半點猩紅。

林楓。

他今夜隻為兩件事而來:

救人,討債。

……

一炷香後,山巔。

夜雲忽散,月華如瀑。

林楓闔目,識海沙盤鋪展:殿宇、回廊、暗崗、地牢,纖毫畢現。

“父親……”

他低語,睜眼時,瞳底映出西北角那座黑石牢樓。

身形一閃,沒入夜色。

演武場側,巡邏弟子三人並肩而來,尚在談笑,忽見前方暗處有人負手獨立,黑衣與夜色融為一體。

“前方何人擅闖?”

聲音戛然而止。

三道劍氣幾乎同時掠過,夜色裏響起極輕的“嗤嗤”三聲,像綢緞被悄然劃破。

血線浮現,三人仰麵倒地,瞳孔裏還殘留著未及渙散的驚駭。

林楓俯身,指尖掠過屍身,百枚下品靈石、三柄靈劍入手,動作幹淨利落,仿佛隻是摘了三片落葉。

黑影一閃,夜色如被刀劃開,又瞬息合攏。

死牢門前,林楓無聲浮現。

兩扇黑剛石門緊閉,似巨獸闔眼,沉沉壓在幽暗裏。

門外無衛,門內卻傳來一縷風燭般的血氣,熟悉到令他心髒抽痛。

林楓伸手,指尖甫觸石麵,陣紋頓亮,幽藍如蛇,沿著石門遊走。

“黑剛石……”

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石門卻紋絲不動,像一座大山。

眼下,他要麽退,要麽強行破開。

一息沉默。

林楓抬眼,瞳孔深處,劍光先聲奪人。

轟!

銀白劍氣橫斬,夜牢前爆出雷霆巨響。

石門炸成千百碎塊,黑剛石屑四散,像一場鐵與火的暴雨。

塵煙未落,他迅速掠入。

牢內燈火如豆,腥腐撲麵。

大牢深處,梁上懸掛著一人,此人琵琶骨被烏金鎖鏈貫穿,血染半身,頭顱低垂,白發遮麵,他正是林楓要找的父親林嘯風!

“父親!”

一聲低吼,林楓眼底瞬間赤紅。

他拔地而起,劍氣掠過,梁斷、鎖崩。

林嘯風墜入臂彎,輕若枯葉。

就在他落地瞬間!

哢嚓!

腳下石磚塌陷,黑暗如獸口暴張。

父子二人直墜深淵!

陷阱!

林楓腦中電光石火,左手抱緊父親,右手淩空一握:

“火魂,出!”

轟!

赤焰劍光劈入石壁,火星迸濺,照出下方無底黑淵。

劍身與岩壁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嘶鳴,卻終是生生刹住墜勢。

“楓……兒……”

沙啞一聲,像鏽鐵刮過瓷麵。

林楓心頭驟顫,垂首看去,隻見父親睜開了眼,濁淚沿血痕滾落,滴在他手背,燙得發疼。

“父親,我會帶你離開這裏的!”

劍身嗡鳴,岩屑紛飛,他欲拔劍再上。

林嘯風卻用額頭抵住兒子的肩,氣若遊絲,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別說話……聽為父……最後一句話。”

黑暗深處,似有赤潮翻湧,低吼如雷。

“林家祖玉……唯有血脈可醒……老祖殘魂……在玉中等你……”

每一個字,都伴著血沫,卻擲地有聲。

“你是林家……幾百年來……最有修煉天賦一個……”

“活下去……拿傳承……斬盡……合歡宗!”

話音未落,林嘯風忽地一笑,那笑意,像殘燈回光,亮得刺目。

“父親!”

林楓瞳孔驟縮,臂彎已空。

林嘯風雙臂一振,以僅剩的肩胛之力,將兒子推向生的方向;自己則如斷線紙鳶,直墜那無底黑淵。

“不!!”

林楓伸手,隻抓到一縷被風撕碎的白發。

下一瞬!

轟!!

深淵底部,赤焰怒噴,化作千丈火龍,逆卷而上!

火舌所過,岩壁瞬成熔漿,空氣被燒得發出爆裂哀鳴。

地心赤焰,可融化萬物,恐怖如斯!

林楓被熱浪掀翻,火魂劍幾乎脫手。

他借力倒掠,腳踏虛空,連點三下,每一次都在熾浪上踩出爆鳴,如踏雷而行。

轟!

牢房屋頂被赤焰貫穿,火柱衝天而起,映得夜空如血。

林楓翻身落地,伏在屋脊殘垣,指節因攥劍而泛白。

火浪舔過他的發梢,散發出焦糊氣息,他卻渾然不覺,隻死死盯著那被火焰吞噬的裂口。

“父親……”

林楓聲音嘶啞,像被火烙過。

烈焰翻滾,深淵裏再無人影,隻剩赤光翻湧,像一座無聲墳場。

是他的愚蠢,親手把父親推入火海。

那一瞬,痛與悔在胸腔炸成千萬把刀,刀口向外,化作唯一的念頭——殺。

“牢內鼠輩,滾出來受死!再遲一息,叫你神魂永墜煉獄!”

石門外,怒喝如雷。

林楓抬眼,眸中殘火未熄,已凝成冰。

他彎腰,拾起父親遺落的一截斷發,納入懷中,動作溫柔得像怕驚了夢。

下一刻,火魂劍貼臂而出,劍身赤光幽暗,似嗅到血味而興奮顫鳴。

“牽絆已無,隻剩血債。”

林楓自語,聲音輕得近乎溫柔。

吱呀!

殘破石門被推開,月光如鐵,照在他冷白的側臉。

牢外,百丈空地,火把連綿。

百餘名合歡宗弟子列陣,刀尖映火,像一片晃動的鋼鐵森林。

森林之前,一名灰袍老者負手而立,元嬰威壓滾滾,令腳下塵土都俯首。

“隻身一人,也敢闖我宗重地?”

老者怒極反笑,袖袍無風自鼓,“既然活膩了,便剁成肉醬喂狗!”

林楓抬步,踏出牢門。

黑衣獵獵,所過之處,火把被劍意壓得寸寸低伏,火舌幾乎舔地。

“合歡宗?”

他輕聲重複,像在品味一個將死之人的名字。

“今夜之後自東洲除名。”

“狂妄!”

老者振臂,百劍齊鳴,弟子如潮湧來。

林楓不閃不避,隻向前。

第一步,劍未出鞘,十顆人頭已衝天而起;

第二步,火魂劍橫掃,赤半月弧一閃,三十具身軀攔腰而斷;

第三步,他身形拔起,劍尖朝下,淩空一點!

轟!!

百道劍氣自蒼穹垂落,如一場倒懸的赤色暴雨。

血雨落地,百人已亡。

三息,百人滅。

空地中央,隻剩灰袍長老。

夜風吹來濃鬱血腥,他嗅到死亡的味道,腳跟發軟。

“你……元嬰劍修?!你與劍靈宗什麽關係?!”

林楓不答。

他抬手,劍尖指向老者,劍身映出對方扭曲的臉,那是他留給世界的最後一幅畫像。

哧!

劍氣橫貫十丈,老者連元嬰都未來得及遁出,肉身已被從中剖成兩半。

血霧噴灑,像兩扇朱漆大門,為合歡宗敲響喪鍾。

林楓收劍,俯身。

指尖掠過屍山,一枚暗金儲物戒入手,神識一掃,

下品靈石七千、中品靈劍一、下品靈劍二,外加丹藥、符籙若幹。

林楓麵無表情,將靈石與劍盡數納入囊中,動作冷靜得像在清點一場買賣的盈利。

“啊……?”

夜穹忽被一道灰虹撕裂。

趙尋歡踏空而至,衣袍獵獵,花白長發在腦後炸開,像一頭闖進墓園的惡梟。

可當他低頭看去,百具屍身橫陳,血泊倒映殘月;

那具被豎劈成兩半的元嬰長老,兀自瞪眼,仿佛至死都不信自己死得如此潦草。

趙尋歡嘴角一抽,整張老臉瞬間褪盡血色。

“是你……”

林楓抬眼,黑巾已落,麵容浴血,像從修羅場裏緩步走出的少年閻羅。

他勾唇,聲音輕得像薄刃劃紙:

“東陽城一別,老匹夫別來無恙?”

“小雜種是你!”

趙尋歡眥目欲裂。

那一日,林家礦脈,他幾乎把林楓與葉雪碾成肉泥;卻被葉雪舍命入魔,將她打成重傷,狼狽遁走。

如今傷勢痊愈,更借秘法踏入元嬰十重,正想著何時雪恥,仇人竟自己提著劍,送上門來了?

“老狗。”

林楓踏前一步,腳下血泊**開一圈漣漪。

“上次你沒能殺了我。”

“那今天?”

火魂劍斜指,劍尖挑起一粒血珠,映得少年眸光猩紅。

“我便送你下去,給我死去的父親陪葬!”

趙尋歡怒極反笑,笑聲震得四周火把齊齊熄滅。

“好!好!”

“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老夫今日便將你千刀萬剮”

轟!!

元嬰十重的威壓轟然炸開,夜空似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層層塌陷。

林楓衣袂獵獵,黑發倒卷,再次麵對半步涅槃的他,未有半點懼意。

火魂劍貼臂顫鳴,劍身赤紋如岩漿流轉,映出少年森白的齒列!

“半步涅槃?”

“很好!今夜我便憑借一己之力,踏平合歡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