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法的人接管了現場,秦老留下來配合問話,白合被助理拉著從消防通道往樓下走。

王大強走在她前麵,每下一級台階左腿都往右邊偏一寸,他在用右腿撐著左腿的重量。

白合沒問他怎麽了,因為她在桌底下看見過他的褲腿。

左邊大腿的位置布料往裏陷了一塊,像貼著的不是肉而是一層皮直接裹在骨頭上。

掌心那枚符文用掉之後他的身體在以肉眼能追的速度往下垮。

車停在酒店地下二層,白合按了遙控鑰匙燈閃了兩下,她繞到駕駛位拉開門。

“你還能走嗎。”

“能,別扶。”

他自己拽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安全帶拉過來的時候手指頭卡在卡扣上按了三下沒按進去。

白合隔著中控台伸手過來幫他扣上。

她的指頭蹭過他的手背,那層溫度比地下車庫的水泥地還涼。

車從坡道開上地麵的時候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白合沒有往公司的方向開也沒有往君悅匯去。

她沿著濱江大道往東走,這條路到盡頭是江邊一片空地。

沒有攝像頭沒有路人,她以前一個人扛不住的時候就來這裏坐。

車停下來引擎熄了,江麵的水聲隔著車窗灌進來。

白合回過頭去看副駕駛上的王大強,儀表盤的餘光打在他臉上。

她做了十年生意見過各種人的臉,債主的、對手的、騙子的。

但從沒見過活人白成這種程度。

不是失血的白,是從骨頭往外透的白,像紙燒完之後剩下那層灰。

“你剛才做了什麽,周文博為什麽變成那樣。”

“把原本屬於他的東西還給他了。”

他靠在椅背上腦袋歪著,連調整坐姿的力氣都省了。

“他養了三年的煞,寄在別人身上的屍毒,全都有回路,我用老道那一招把回路打通了。”

“那些東西認主,順著回路往源頭倒灌,周文博就是源頭。”

白合把方向盤上的手收回來放在腿上,她在消化這些信息。

周文博今晚在全場人麵前變成那副樣子,不是被人害的,是被自己養的東西反噬的。

種在蘇婉清身上的屍毒、布在劉丹丹窗戶上的煞氣。

煉廢前妻用的陰物,全回到了他自己體內。

因果報應四個字在生意場上是笑話,在今晚的驗屍報告裏是唯一能寫通的診斷。

“那你呢,你用完那一招你自己怎麽樣。”

“暫時還能說話。”

暫時這兩個字白合接不下去,她從副駕駛底下的儲物格裏拿出一瓶水擰開遞過去。

他灌了兩口,水從嘴角往下淌流過下巴滴在西裝領口上,他連擦都不擦。

白合從手包裏抽出一份文件,A4紙對折了兩下塞在裏麵的。

上麵蓋著白氏集團的公章和她本人的簽字。

“這個你拿著。”

“什麽東西。”

“白氏集團百分之五的幹股轉讓協議,受讓人寫的你的名字,今天下午法務做好的。”

王大強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但手沒有伸過去。

“之前拿支票我沒收,現在換成股份也一樣。”

“這不是錢,你聽我說完。”

白合把那份文件展開擱在他膝蓋上,手指點著三條的內容往下劃。

“百分之五的股份意味著你是白氏的股東。”

“南州一百多家合作企業的關係網你自動被納進去,政府那邊的口子也跟著開。”

“有了這個東西周德平動不了你,教育局的人碰不著恬恬,物業的合同誰也攔不住。”

“這不是報酬,是保命用的。”

這句話的邏輯比支票那次清楚十倍,她不是在給好處,是在給他織一張網。

有了白氏集團股東的身份,他就不再是月薪三千五的保安。

任何人要動他都得先掂量白氏背後那一百多家企業的分量。

但王大強把那張紙從膝蓋上拿起來折好,塞回了白合的手包裏。

“白姐我不要這個東西,不是跟你客氣,是我用不上。”

“什麽叫用不上。”

“老道說得很清楚,符文用完之後純陽體崩掉,經脈斷裂氣血逆行,活過來的概率不到一成。”

白合的手插在包裏沒拔出來,車裏的氧氣像被抽掉了一截。

“你之前跟我說的精力差一些,就是這個意思。”

“差不多。”

“王大強你騙了我。”

“沒騙,一成也是概率,我沒說一定死。”

“你拿九成的死亡率跟我談概率。”

這句話塞在副駕駛和主駕駛之間不到半米的距離裏。

白合的手從包裏拽出來,指甲把包的內襯劃出一道口子。

“你從頭到尾都知道用完會死,你上午在我辦公室裏說到時候再說的時候就已經定了。”

“你救蘇婉清的時候知道,你幫恬恬出頭的時候知道,你今晚坐到那張桌子上的時候知道。”

“你什麽都知道你一個字都沒跟我講過。”

“講了你就不讓我去,不去的話周文博還坐在那兒。”

“你的公司保不住,你表妹的毒解不掉,恬恬在幼兒園還得挨打。”

“那你圖什麽,你到底圖什麽。”

這四個字在頂層辦公室裏她問過一次,那次他答的是圖周家那群畜生動了他護著的人。

這一次他在副駕駛上歪著腦袋,灌了二口水才把話從喉嚨裏擠出來。

“圖個心安。”

三個字從一個大概率活不過三天的人嘴裏出來的時候白合終於撐不住了。

她把額頭砸在方向盤上,喇叭被壓響了一聲又鬆開。

她沒哭,從白氏集團成立到現在她從來沒在任何人麵前哭過,但她的肩在抖。

不是冷的那種,是從肋骨裏往外躥的那種,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兩百萬你不要,百分之五的股份你不要,我自己你也不要。”

“你幫了所有人,誰的忙都幫,但誰來幫你,誰管你死不死。”

王大強沒回答這句話,因為他的注意力已經不在白合身上了。

眉心在跳,不是神經性的抽搐,是丹田空了之後身體最後一道預警在啟動。

這種跳法在山上隻出現過一次,那年老道帶著他去封一座三百年的老墳。

墳主的煞氣隔著兩百米就把他的眉心震了整整一夜。

今晚這一下比那次猛了三倍。

“別動,別開車。”

他的聲音從虛脫變成繃直,白合的手剛搭上擋把就被他按住了。

“怎麽了。”

“來了。”

後視鏡裏一輛黑色賓利停在身後大約一百米的位置,沒開燈沒熄火沒有任何動靜。

這輛車不是跟過來的,白合走的路線是臨時定的,沒人知道她會往江邊來。

但那輛車就在那裏,像是在這個位置等了很久,等著他們自己送上門。

“周文博隻是條狗,拴狗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