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禾的背影拐過花壇消失在步道盡頭,王大強站在原地收回目光。

濟世堂,老字號,四十年的招牌,沈小禾在裏麵做藥劑師助理。

這幾個信息他在腦子裏過了兩遍,翻不出什麽毛病來。

但他不信巧合,老道教了他五年,什麽都教了就是沒教他信這兩個字。

他把這事壓在心裏沒往外翻,今晚還有晚宴要去。

周文博在那兒等著他,一件事接一件事排著隊往他跟前湊,他得先挑緊要的辦。

濟世堂在城西老街的街口,三層青磚樓,木匾是民國時候傳下來的,漆都磨禿了還掛著。

沈小禾小跑著進了後門,工裝外套的拉鏈沒來得及拉,牛皮紙袋還攥在手裏沒送出去。

前台的大姐衝她喊了一嗓子。

“小禾,鍾主管找你,在二樓辦公室等著呢。”

“我先把這個膏方送到客戶那兒。”

“鍾主管說讓你先上去,膏方的事他另有安排。”

沈小禾愣了一下,手裏的牛皮紙袋被前台大姐接過去,她順著樓梯往二樓走。

鍾主管很少主動叫人去辦公室,濟世堂上下三十多號人,鍾主管管的是進貨和特殊客戶這一塊。

平時跟藥劑師助理沒什麽交集,更何況她才來三個月。

辦公室的門半開著,沈小禾站在門口敲了兩下。

“進來。”

鍾主管坐在辦公桌後麵,五十出頭的年紀,頭發梳得一絲不亂,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對襟褂子。

臉上掛著笑,那種笑不是咧嘴的那種,是嘴角往上提一點眼睛眯一點,看著和氣得很。

“小禾啊,坐,別站著。”

沈小禾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來,手搭在膝蓋上有點拘謹。

她不知道鍾主管為什麽找她,腦子裏過了一遍最近的工作沒犯什麽錯。

“知道我為什麽叫你上來嗎。”

“不知道,鍾主管。”

“你來了三個月了,分揀藥材從沒出過差錯,老師傅都誇你手穩。”

這句話落下來沈小禾懸著的心放下去一半,是誇她不是罵她。

“都是跟著師傅們學的,我還差得遠。”

“年輕人謙虛是好事,但本事是真的藏不住。”

鍾主管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紅包放在桌麵上往她那邊推了推。

“這個月的獎金提前給你,拿著。”

沈小禾沒動,紅包擱在桌麵上離她不到一尺,她能看見裏麵鼓鼓囊囊的。

“鍾主管,這個月還沒過完,我……”

“拿著,你媽的病我聽說了,住院費不是小數目。”

沈小禾的手指收緊了,她媽的事她沒跟館裏任何人提過,鍾主管怎麽知道的。

“你住在城東那邊的老小區是不是,租的房子一個月八百。”

“你媽在仁濟醫院的內科病房,床位費加藥費每天兩百多,你一個月工資三千五不夠花。”

這些信息從鍾主管嘴裏一條一條往外蹦,沈小禾的後背開始發涼。

她沒告訴過任何人這些事,連前台大姐問她家住哪兒她都沒說過。

“鍾主管,您怎麽……”

“我做人事管理的,員工的情況我得了解,你別緊張。”

鍾主管的笑還掛在臉上,眼睛眯著看不出什麽別的東西。

“今晚館裏有個大客戶要一批定製的安神膏,配方保密手法特殊,需要人幫忙。”

“正常留下來加班的話給雙倍工資,你如果願意我再額外給你預支下個月的底薪。”

“兩個月的錢一起拿,夠你媽住院用一陣子了。”

這話落下來沈小禾的心動了一下,兩個月的錢加起來將近七千,她媽的床位費能續上小一個月。

但她還是沒伸手去拿那個紅包。

“鍾主管,安神膏我沒做過配方我也不會,您找老師傅不是更好嗎。”

“老師傅今晚都有事,再說這個配方不複雜你跟著我打下手就行,學一學以後也是本事。”

鍾主管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她跟前,把紅包塞進她手裏。

“你媽的病等不了人,錢的事你別有負擔,就當我借你的以後慢慢還。”

沈小禾攥著紅包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該怎麽拒絕這份好意。

鍾主管對她太好了,好到她有點不敢相信。

她在山上采藥那些年跟老道打過交道,老道說過一句話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但鍾主管是她的上司是濟世堂的管理層,應該不會對她一個小助理有什麽圖謀。

她把這股不安壓下去了,紅包揣進兜裏點了點頭。

“那我今晚留下來,鍾主管您安排就行。”

“好,你先去休息一下晚上八點到地下一層的炮製室找我。”

沈小禾站起來往外走,剛走到門口她的手機響了。

手機屏幕亮了,仁濟醫院的號碼。

護士打來的,她媽血壓飆高,得馬上過去。

早上查房主治醫生才說情況穩定,指標都在好轉,六個小時不到就出事了。

“我這就過來。”

電話一掛沈小禾就往樓下跑,外套拉鏈沒拉,口袋裏的紅包攥皺了。

這紅包是鍾主管上班前塞給她的,說當是提前過年,那會兒她還納悶,這人在公司三年沒請過一頓飯,怎麽突然大方起來。

衝出辦公區的時候,鍾主管正站在門口,一直看到她轉進樓梯口。

人一走遠,他關上門,走到窗邊,從兜裏掏出一部平時不用的手機。

電話剛撥出去,對麵立刻就接了,像是一直在等這通電話。

“人已經盯住了。”

“盯住了,今晚八點取。”

“她身上有沒有什麽異樣?”

“人很幹淨,山裏采了五六年藥,身體沒被動過。”

對麵停了兩秒,低聲笑了,那笑聲聽著讓人不舒服。

“冥叔等這種藥引已經等三年了,這件事周家會記你的人情。”

“人情我不稀罕,錢別短就行。”

鍾主管把電話掛了,把手機收回兜裏。他轉身走到辦公桌邊,拉開最底層抽屜。

抽屜裏有個紅木匣子,外麵刻著符文,跟周文博送給蘇婉清那花瓶上的紋路一樣。

他打開匣子,裏麵排著一溜黑色藥丸,每顆大約龍眼大小,表麵發著油光。

這東西不是藥,是冥叔用六十六種陰物煉出來的引子丸,專門用來控製活人神誌的。

沈小禾今晚隻要吃下去一顆,往後三天三夜她都會聽命於吞丸的人。

鍾主管拿起一顆藥丸在燈下轉了轉,監控屏幕上沈小禾已經跑出了濟世堂的大門。

他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嘴角又掛上了那層笑。

“多好的藥引子,冥叔肯定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