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春闈若能中,我會請母親上門提親,迎你過門……”

少年清亮的眸子裏,流淌著比河麵更亮的月光。

從來意氣風發的餘珩,此刻聲音顫得厲害。

尚嫻月微微垂眸頷首,撚著絹帕,亭亭然似一朵不勝涼風的水蓮。

他見她這模樣,心中一陣狂喜又不敢太過明目張膽,那些不好笑出聲、沒有說出口的愛意,隻得攥緊在手上,映射在眼中,那時他的眼中映著她的模樣,隻有她一人。

“嫻月,我會護你一輩子……”她信了。

“咻——啪!”

牆外的天空炸出一朵火蓮,尖銳的刺響和摧殘的火流星將尚嫻月的回憶一並摔成片、燒成灰。

“好久沒有看見這樣亮的夜了……”

即便隔著厚厚的牆,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都在為這個四方的院子灌注歡慶和團圓的聲音。

很吵。

“娘子,進屋等吧,外頭涼。”青蘿將一個溫熱的手爐塞進她家娘子枯瘦的手裏。

“今日是初七,表哥說了要陪我過生辰的。”細得葦葉一般的人兒,撐著雙眼睛直直地望著院門。

“老爺答應娘子的,定會來的,老爺心裏最疼的就是娘子了!”青蘿紅著眼想將她家娘子扶回屋裏。

自從兩年前,一樁貪墨案,牽連著尚家被查抄。

一夜之間,尚嫻月從官家小姐淪為罪臣之女。父親流放,母親病故,兄長失蹤,舅舅托了關係,幾經轉折才投靠到姨母家。

餘珩春闈榜上有名,年少中榜,春風得意。雖有少年情,但如今她的身份隻會耽誤他的前程。

“你表哥在和右相家的孫女議親。”姨母拉著她的手,她都明白。

能得右相家的姑娘青眼,這對一個初入官場的文人來說,可是天大的機緣。

“孩子,你同珩兒情深意重,但如今……隻能委屈你當個外室了。”姨母的語調沒有波瀾,本應如此。

“說什麽委屈,姨母言重了。能收留嫻月已是餘家對我的恩德,怎敢耽誤表哥前程……”

一字一句理所應當,隻是她還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在餘珩風風光光迎娶吳婉嫣的同時,她被偷偷摸摸送出了餘府,安置在了小甜水巷的一處隱蔽院落。

平日裏深居簡出,避免被這位餘家的新主母發現。

唯一的寬宥便是餘珩對她的情意似乎並未改變。

他說:“仕途艱辛,需要借右相的力,待我權勢在手,便可為尚家平反。”她又信了。

她成了他的外室,他會時常來看她,每段和他共度的時光都讓她感覺生活好像並沒有改變。

“不好了!不好了!”紅豆上街采買小玩意,不到半刻便慌張地跑了回來。

“娘子快走!主母帶著烏泱泱一大幫子人往咱們這來了,怕是發現了!”

“什麽?”這一天還是來了,怪不得表哥今天沒有按時過來。

青蘿聽罷打開箱子,拎起幾個包袱。紅豆則半攙半推著還在緩神的尚嫻月往後門去。

人潮擁擠的街頭租不上車馬,入夜的京城也不允許出城。

本是想找個客棧暫避風頭,但兩個小丫頭和一位弱柳扶風的小娘子如何躲得過右相家的家丁婆子。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幾個婆子將人綁了,一拳黑腥的棉布塞住了嘴,連拖帶拽地押到碼頭邊。

江邊的冷風快要將尚嫻月刮得粉碎。

吳婉嫣撫著懷裏嵌著七寶的銀手爐輕笑道:“這骨頭沒有三兩重的,你妹子可真是個病西施。”

尚嫻月抬眼順著吳婉嫣的視線,看向人群角落裏一個眼神空洞的女子。

長姐?這女子是長姐的麵容,但卻掛著長姐從未有過的麻木神情。長姐早已外嫁高門,不當受牽連,怎會?

“吳大娘子,她就是個效顰的,哪比得上您的高門氣度。”邊上一個滿頭珠翠的婦人掩麵尖笑,那是長姐母家的姐姐,兒時她們還一起剪過窗花……

一切真的都變了,變了太多了。

吳婉嫣見這幾人木頭一般,沒了興致,揚了揚手,幾個婆子用力一推,尚嫻月像離了枝的枯葉般沒入湍急的河流。

那一瞬間她似乎聽見了青蘿和紅豆的嗚咽,似乎看見了長姐放大的瞳孔……

十八歲的生辰糟糕透頂。

正月冰冷的河水從四麵八方紮進她的每一方關竅、每一寸骨血,嘲弄著她的遲鈍和天真,刺得她火辣辣地疼。

她想大聲反駁,卻隻能回以默認,她沒了力氣,隻能任由自己緩緩消融。

……

不知過了多久,鼻腔和眼眶的痛感隻剩輕微的刺癢,周身的寒意也逐漸消退、回暖。

時不時還有一陣花果香混入鼻息,那是尚嫻月出閣前最愛的熏香,做了餘珩的外室後,為避免被主母發現,便不用了。

這陰曹地府怎比生前還像人間?她不禁這樣想著。

“今日是我女兒生辰,你們竟能讓她栽水裏去!究竟是怎麽侍候的?”

熟悉的聲音讓尚嫻月猛地睜開雙眼。“娘親?”

床邊正在焦聲訓話的嫻雅夫人聞聲看向她,臉色由怒轉喜,正是她的母親喬玉枝。

“哎喲,皎皎,你醒啦!”溫暖的手掌撫上她的臉。

皎皎是她的小字,她已經有兩年沒聽人這樣叫過她了。

“娘!”她忙不迭抱住了眼前那不知是幻影還是現實的人。

無比真實的暖意和母親特製的香粉味道,這些此刻都讓她抓得緊緊的。

喬玉枝被女兒突然的舉動弄得有些懵了,往日自家姑娘好端個矜貴清靜的樣子,總說自己年歲大了不好像小姑娘一般撒嬌,其實她倒有些懷念。

“沒事了,沒事了,娘在呢。”喬玉枝緩緩捋著女兒顫抖的薄背。跪了一地的仆婦丫頭們各有各的如釋重負。

溫柔的安撫讓尚嫻月驚懼的心沉下,同時又浮起疑惑:這是夢嗎?

尚嫻月想起來了,十五歲生辰的夜裏,她和一幫小姐妹放河燈時也同剛才一般落了水,那次幸運,及時被路過的人救了上來,難道……

賀嬤嬤一見小主子睜眼,長舒一口氣,出門不一會端來一碗熱騰騰、黑黢黢的湯藥,揚著濃重的桂枝味和薑氣。“主母,湯藥好了。”

“大夫說得熱著喝才好。”喬玉枝接過湯藥,試了試溫度,舀了一勺遞到女兒嘴邊。“這正好,溫熱也不燙口,乖,喝一些吧。”

她試著抿了一口,辛辣的氣味充斥唇舌口鼻,夢裏是不會有這種感覺的,她當真回到了十五那日……

看著似被辣懵了、皺巴巴的小女兒,喬玉枝心疼的緊。“大夫可說了非得今日喝麽?”

賀嬤嬤看著自家大娘子,雖是做了娘的人,急了竟也說些孩子話。“大娘子,這是驅寒的湯藥,若是到了明日,那寒氣可就在姑娘身子裏紮了根了,再用藥怕是也得過個十天半月才好。”

這話不假,尚嫻月記得,從前她不喜這般濃烈辛辣的藥味,拗著沒喝,隻說自己好了,結果內裏寒涼未散,一直病了十幾日,還錯過了上元燈會。

“娘,不礙事的,我喝。”

尚嫻月從母親手裏接過那碗湯藥,眉頭以一緊,心頭一橫,悶了!

賀嬤嬤朝著地上的青蘿紅豆使了個眼色,她倆趕緊一人端來蜜餞和溫水,一人端來漱口的托盤。

尚嫻月喝了藥,強大的熱流席卷全身,誓要將所有妄圖拖她下水的汙寒扒開、趕走。

她的眼神逐漸定焦在自己的手上,指尖粉潤,甲覆新月,既是老天給了第二條命,哪有再學病西施的道理。

喬玉枝見女兒這樣乖巧,倒真似長了一歲,心裏高興,又看向青蘿紅豆:“一會姑娘發了汗,你們兩個記得伺候姑娘換身衣裳再睡,可不許有閃失了!”

兩個小丫頭見著自家姑娘醒了,高興的什麽似的,差點忘了還在領罰,連連點頭。

囑咐了女兒早些休息,又吩咐了院裏的丫頭婆子好生照料,喬玉枝便離開了,她有她的案子要斷,這事還沒完呢。

……

尚嫻月躺在**,靜靜地感受一具健康軀體是如何修複自身的。寒流逐漸從她的身體被驅逐,洇濕了後背、攀出了發根。

青蘿和紅豆為她更換衣物、烘幹濕發,小聲抱怨著。

“孫家姑娘往日和吳家小姐走得近,今天吳家詩會她竟沒去,反倒來了姑娘生辰宴,本也沒有親戚關係,為著客氣給了個帖子,竟真來了。”

“姑娘以後可別跟孫家姑娘去那樣危險的地方了。”青蘿在她耳邊輕輕地說:“孫家姑娘是嬋姑娘表姐,不是您表姐,可不會顧著您呢。”

“可不是,她尖叫一嗓子,一團人烏壓壓衝上去拉她,竟把我們姑娘撞下去了!”紅豆氣惱,一旁的賀嬤嬤橫了她一眼,趕緊示意她噤聲。

孫家雖沒落了卻也是有爵人家,尚家隻是四品,得罪不起。

大姑娘尚嬋月,生母是高陵伯孫家的千金,與主君恩愛,生下大姑娘後不久便歿了。主君還在戚戚然感傷,隻有老夫人籌謀為尚家尋一新主母。

喬家雖是商賈,卻是皇商,且受過先帝嘉獎。喬家姑娘端麗寬和又能管家,老夫人很滿意。主君開始不肯,一來是對先夫人有情,二來喬家畢竟是商賈,免不了被同僚恥笑。

老夫人說:“他總有些個講究。說起來頭頭是道,看對眼了也就什麽都不講究了。”

知子莫若母,主君相看一次就肯了。

喬大娘子也是把這一大家子打理得井井有條,隻是……

“她是大姐姐的表姐,又是伯爵府的千金,她熱情相邀,我若駁了她臉麵叫人傳出去。往小了說是我不識抬舉,往大了,又要說我母親不體恤大姐姐同外祖家的親情。”尚嫻月語氣平靜。

想起前世眼神空洞的大姐姐和對吳婉嫣極盡諂媚的孫家姑娘,她大概明白了,有些事情若是坐視不理,她自己乃至整個尚家都將再次陷入泥潭。

“嬤嬤,您能幫我辦件事兒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