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呐與脈衝,為我們勾勒出了夔牛的輪廓。
但這還不夠。
我們渴求的,是最直觀的證據。
陳為民指向最後一個沒有打開的設備箱:“ROV,小型水下遙控攝像頭。它,能讓我們親眼看到它。”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的提議。
非常危險!
ROV是電子設備。
它的馬達、探照燈、信號發射器,都會產生電磁信號。
雖然微弱,但夔牛對電磁極為敏感。
這可能就像是在一個沉睡的巨人耳邊點燃一掛鞭炮。
“風險太高了。一旦再次激怒它,我們誰也走不了。”我連忙反對。
劉教授沉思了許久,最終卻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我同意陳教授的看法。我們必須嚐試。謝醫生,如果你覺得危險,你可以先離開這裏。”
我聳聳肩。
這時候走的話,那也太不夠義氣了。
劉教授看著我們,緩緩說道:“光有數據不夠。遠遠不夠。我們需要的是鐵證。是一份能直接摔在那些大人物桌子上的影像證據。必須讓他們親眼看看,我們麵對的到底是個什麽怪物。”
他深吸一口氣:“隻有這樣,他們才會下定決心,把這裏徹底劃為絕對禁區。否則,今天我們趕走了金老板,明天就會來個李老板、王老板,沒完沒了。”
他的話,說服了所有人。
最後一次的下潛,不再是為了滿足我們的好奇心。
這是為了給這頭古老的巨獸,爭取一個不被打擾的未來。
那台隻有籃球大小的ROV被小心翼翼地取了出來。
它像一個勇敢的深海探測器,即將替我們去拜訪一位沉睡的君王。
“探照燈功率調到最低,所有非必要的電子元件全部關閉,馬達用最慢速推進。”葉麗娟的手指在控製器上飛舞,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一切準備就緒。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ROV被緩緩放入了雷公潭。
一圈圈漣漪散開。
它帶著我們所有人的希望與恐懼,潛入那片深邃的黑暗。
屏幕上,傳回了ROV的第一視角畫麵。
潭水逐漸變得渾濁。
ROV探照燈射出的那道光柱,顯得孤獨而脆弱。
“根據聲呐定位,目標在我們下方一百二十米,方位正南。”葉麗娟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被潭底的巨獸聽到。
ROV緩緩下潛。
屏幕上的景象單調而又壓抑,除了無盡的黑暗和懸浮的顆粒,什麽都沒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當深度計顯示為290米時,葉麗娟的聲音突然帶上了一絲顫音。
“已到達目標區域附近。正在水平推進。”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向前湊了一步,盯著屏幕。
ROV的探照燈光柱,在渾濁的水中緩緩地掃過潭底的淤泥。
突然,畫麵中,出現了一個巨大色物體。
它不是岩石。
它從厚厚的淤泥中,微微隆起。
“天啊……”
不知道是誰發出了一聲壓抑的驚呼。
ROV的攝像頭,僅僅隻捕捉到了它身體的一小部分。
那是一片如同小山山脊般的的軀體。
軀體上覆蓋著巨大瓦片狀厚皮。
每一片瓦片,都比我們卡車的車門還要巨大。
上麵布滿溝壑般的紋路。
就在此時,那個巨大的軀體,似乎是被ROV探照燈那微弱的光芒所驚擾。
它微微動了一下。
隻是極其輕微的一動,卻仿佛整座山脈都隨之顫抖。
這個動作,攪動了潭底厚厚的淤泥。
但也正是這個動作,讓它那一直深埋在淤泥中的腹部,驚鴻一瞥地顯露出來。
我們看到了。
在它那巨大的腹部下方,是一條獨木舟龍骨般的巨大腹鰭。
那條腹鰭,就是它用來支撐和移動整個龐大身軀的腳。
一足的真相,在這一刻,得到了印證。
這驚世駭俗的發現,讓我們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但,我們震撼的時間,連一秒鍾都不到!
“滋啦!”
屏幕猛地炸開一片電火花,強光刺眼,跟電焊一樣!
緊接著,屏幕瞬間變成了一片漆黑。
所有的信號,中斷了。
夔牛沒有主動攻擊,僅僅是在沉睡中翻了個身。
而皮膚上逸散出的一絲生物電,就足以在瞬間摧毀我們最精密的電子設備。
廟宇前的空地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還保持著盯著屏幕的姿勢,久久無法動彈。
雖然損失了一台昂貴的ROV,但我們已經得到了我們想要的證據。
劉教授緩緩地直起身。
“立刻結束所有勘測,打包所有設備,全員撤離。”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從現在起,關於夔牛的所有視覺資料,列為最高機密。我們兌現對廟祝的承諾,今天所有的調查結果,不對外公布,隻作為內部資料,直接呈報最高層。”
設備全部收拾完畢,就在我們準備與派出所的王所長告別,動身離開雷鳴鎮的時候,他辦公室裏的紅色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王所長接起電話,剛開始還隻是“嗯”、“啊”地應著。
但很快,他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掛斷電話,他失魂落魄地看向我,嘴唇哆嗦著:
“謝醫生,出大事了!林衛東,那個被雷劈死的林衛東,出大事了!”
我心裏一咯噔,連忙追問:“怎麽了?”
“外地警方發來的協查通報!有人舉報,林衛東長期以來,在收購的一批名貴藥材中,為了增加重量和品相,摻入了一種有毒的工業添加劑!前段時間,他賣出去的那批貨出了事,已經導致十幾人中毒,其中有三個老人沒搶救過來,已經沒了!”
這個消息,像是一道真正的天雷,劈在了我的腦子裏。
我瞬間就想通了一切。
難怪。
難怪夔牛會如此憤怒。
我和劉教授、封四九對視一眼,立刻跟著王所長衝了出去。
後來我們在一處農家院落裏,找到了情緒激動的林濤和他的一眾親戚。
看到我們和警察一起過來,林濤還以為事情有了轉機,激動地迎了上來。
“謝醫生!王所長!是不是查到那些刁民害人的證據了?我就知道我叔是冤枉的!”
我搖了搖頭,聲音冰冷刺骨。
“不,凶手,就是你叔叔自己。”
我將剛剛從王所長那裏聽到的協查通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為了多賺錢,他在藥材裏摻入工業添加劑,明知道那東西吃多了會死人,但他還是做了。現在,已經有三位老人因為吃了你叔叔賣的藥,死了。”
林濤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喃喃自語:“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身邊的一個中年婦女,應該是他的嬸嬸,此刻也崩潰了,嚎啕大哭起來:“我就勸過他啊。我說老林你不能幹這種缺德事。會遭報應的。他不但不聽,還罵我頭發長見識短!這下好了……這下好了啊!報應真的來了。是天打雷劈啊。”
原來,家裏人不是不知道,隻是選擇了沉默。
我看著癱軟如泥的林濤,心中再無半分同情。
我忽然明白了。
夔牛,或許根本不懂人類世界的商業欺詐,也不懂什麽叫發毒誓。
但它作為一個純粹的遠古生命,一定能感知到一種東西。那就是極致的惡意!
林衛東站在夔牛廟前發誓的時候,心裏想的,恐怕不隻是壓價成功後的沾沾自喜。
他的心裏,還隱藏著一個用人命換錢的秘密!
莫非夔牛能像腦電圖一樣捕捉他的心理變化?
第二天,林濤和他的親戚們灰溜溜地被外地來的警車帶走了。
一場悲劇,就此收場。
直到此時,我們才真正準備離開。
這個小鎮,讓我們經曆了恐懼、憤怒、欺騙,也最終見識了何為真正的敬畏。
臨上車前,我還是沒忍住,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山腰上那座孤零零的夔牛廟。
這一次,我們的心中,不再隻有對未知生物的好奇和對人性的複雜感慨。
更是對那個蟄伏在深潭之下夔牛,生出了無比深沉的敬畏。
對鎮上的人來說,我們隻是來過又走了。
但我們帶走的,不是故事,而是真相。
而雷鳴鎮的傳說,將會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