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幣是人類發明的最強大工具。這是一項十分巧妙而且自帶魔力的社會技術,這種魔力不僅讓人們神魂顛倒,並且爆發出連自己都想象不到的超級能量,為了心中致富的神話去不斷努力,最終神話成為現實。

以量子世界觀對貨幣進行考量,大致可以類比兩種波粒二象性特質。形象地說,一個是金錢神話,另一個是貨幣魔法。金錢神話是一種模因,貨幣的發明無意間成為激發和組織人們創造財富的催化劑,大家相信隻要努力勞作就會賺到錢,並最終成為牢不可破的觀念。貨幣魔法是貨幣給萬物賦值,從人們心中不斷波動的價值和最終落實為一個唯一的成交價格,從價值疊加態的多種可能性,到落實為唯一的真實價格。不同的人對同一產品有不同的心理定價,這樣賦值魔法就產生了差價,成為交易、賺錢的工具。一套房子的價值是波動的,在不同人頭腦中有不同的價格數字,然而一旦買賣成交,就坍縮、落實為單一的具體的數字,交易得以達成。

在貨幣尚未出現的洪荒年代,我們可以想象在原始社會人們是怎樣詩意生活的:每個部落都是自給自足。

帥哥張三在山上發現一棵果實累累的蘋果樹,碩大的紅彤彤的蘋果香氣四溢,令人垂涎欲滴。他爬上樹去,映著絢麗的晚霞,美美地吃了一頓,吃飽後又采了三十個蘋果,帶回自己在村落中的小草棚裏。拿十個蘋果和鄰居李四換了一塊獸皮,用來做睡覺的床墊,剩下的二十個蘋果,夠他吃三天的了。他環顧家裏的石頭桌、凳俱全,又有新添置的獸皮床墊,感覺十分滿足。這三天他開心地四處遊**或者在河邊發呆,餓了就回去吃蘋果。三天吃了十八個,還有兩個在第四天發現爛掉了,他不得不再去山上找他的蘋果樹。

在貨幣出現以前的社會大概就是這樣子的,人們覺得沒必要生產太多的東西。采回太多的蘋果會爛掉,也沒有多少鄰居的東西可以交換。這樣的低欲望生活追求,類似於量子力學裏電子的基態,即動能最低的狀態。直到貨幣出現之後,人們才覺得多摘的水果或者多捕獲的獵物,可以賣掉換成輕巧、精致、不會腐爛的貨幣。這樣就可以帶著錢去幾十裏以外的其他村落,去換本村沒有的東西,比如石斧、油燈、陶罐,還可以買項鏈和綠鬆石飾品送給女朋友。這些喚起了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從而激發出人的工作熱情,即人們處於激發態了。

在洛陽白馬寺以東十五分鍾車程的地方,是二裏頭夏朝都城遺址博物館。這裏出土了中國最早的貨幣——貝幣,來自熱帶海域的一種海貝。夏代末期也用獸骨或石頭做成海貝的樣子,作為交易的媒介。為什麽是海貝作為貨幣?大概是經過漫長的嚐試過程,最後人們發現產於熱帶海域的齒貝,既小巧又精美。最重要的是對於中原地區來說,這種海貝相當稀少,從遙遠的熱帶海域運過來,需要足夠的勞動付出。如果張三生活在有貨幣的時代,他就會利用每個晴朗的日子去多摘蘋果,拿到市場上賣錢,再用錢買糧食、衣服,或者儲存起來,也許將來可能會成為富人。在下雨天或者疲憊不堪的時候他也不必強迫自己爬山去摘蘋果吃,可以在村口的集市上買到各種各樣美味的食物。

人類能走出荒蠻,走向文明,區別於其他動物,這取決於人有豐富的想象力。人類在漫長的進化中發現,如果是不超過100 個人的小村落,靠村長耳提麵命就能夠有效組織起來。比如組織大家去幫助張三修房子,或者一起去打野豬。但是如果要指揮、協調成千上萬人時就十分吃力了,村長無法及時向每個村民解釋每件事為什麽要這樣做和怎麽做。後來人們發現高效組織眾人最好的辦法,是靠虛擬出來的故事。這些故事在不斷地傳播過程中固化為信念和傳統,形成了模因,一代一代地傳承下去,成為一種自然。模因支撐人們服從調遣和協作行動,而不必每次都去和眾人說明原因與合作方法並取得同意。

人類能稱霸地球,就是憑借這樣的非凡想象力,創造出能夠令大家都信服的模因,最後形成人們共同的、牢不可破的信念,如宗教、國家、公司、貨幣等。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們不知不覺地生活在雙重現實裏:一種是客觀現實世界,動物隻生活在此中;另一種是虛擬現實世界,也叫精神世界。而且,精神世界越來越強大,往往可以主導人們在客觀現實世界中的生活。人們走出原始社會後,一生都在被各種虛擬的信念所圍繞,用特定的方式去思考,用特定的標準去行事,也十分想得到特定的東西,比如金錢。人們遵照這些人造的信念去生活、勞動,密切合作。

信念構建了社會秩序,激發出人們的進取心,支撐著每個人追求美好生活的理想。這些雖然都是存在於人們腦海中的想象,但卻落實在每天的真實生活中。特別是發明了文字之後,人們生活的方方麵麵都被各種共同的虛構信念和概念所圍繞。人們的合作信念越來越強了,形成了文化和文明。

大約在軸心時代,全世界先後形成了三種大秩序,即經濟上的貨幣秩序、政治上的帝國秩序、信仰上的宗教秩序。貨幣秩序得以建立,源於人們都信任貨幣。上至皇帝,下至黎民百姓,都相信特定的貝殼或者銅錢,乃至後來的紙幣,能夠在全世界任何地方買到幾乎所有的東西和資產。這些幣材並不值那麽多錢,卻代表著遠超幣材本身的價值,這完全是人造的文化信念賦予的。

貨幣文化的精髓就是萬物可換和萬眾相信,自己信是不夠的,主要是別人相信、所有的人都相信。

金錢神話,就像是歌德借浮士德之口所說的,“隻有洞察深奧的心靈,才能對無限事物具有無限的信心”。

猶如先為大家畫了一張“大餅”,激發所有人開足馬力去工作、去創造。漸漸形成了市場和經濟,隨著市場規模的逐步擴大,繁榮的經濟帶來了社會財富的增加,每個人也都賺到了相應的錢。原來虛幻的“大餅”,現在變成了“真餅”,這就是由於貨幣模因的自發組織作用,從無到有地產生了更多的財富。人們對於財富的願望變成了真實的財富——金錢的神話得以實現。金錢虛擬的一麵是“大餅一定會有”,是萬眾深信的神話。“真餅”

是萬眾因為相信大餅一定存在後,經過努力工作,促使最終真的吃到了神話中的大餅,得到了真實的金錢,仿佛無中生有。

直到1776 年,英國人亞當·斯密在他的《國富論》中給出了其中的原理——因利己而利他。利己是人的本能,人們主觀上為了自己獲利而去努力工作。在市場上出售自己的產品,在自身獲利的同時為社會創造了財富,從而實現了利他。經濟得到大發展,社會財富無意間得到大量增加,人們越來越富裕。這裏貨幣起了關鍵的作用,貨幣是催化劑,是致富信念的神話。到20 世紀,人們可以用量子力學的世界觀進一步詮釋貨幣在經濟發展中的核心作用,對金錢神話有了更深的理解。

歌德前後曆時六十年,在1831 年完成了曠世巨著《浮士德》,其中有一段故事道出了金錢神話真諦:在皇帝的行宮裏,即將舉行假麵舞會,大臣們卻憂心忡忡地對皇帝訴說國家積貧積弱、民不聊生的困境。

這時無計可施的皇帝,轉頭問浮士德和梅菲斯特有什麽辦法,梅菲斯特說:“這世界哪能樣樣齊全?要不缺這,就是缺那,隻是這兒缺的是金錢。金錢誠然不能俯拾皆是,智慧卻懂得從深處把它發現。鑄好的和沒鑄好的黃金,大都埋在牆根下、礦脈裏。你們問我,誰能讓它們得見天日:隻有靠天才的自然力和精神力。”

假麵舞會開始,在美女如雲、觥籌交錯之間,宰相把浮士德畫的一張精美的紙片讓皇帝簽字並對皇帝說:“際此隆重慶典,為造福於民,請陛下禦賜簽名!”醉醺醺的皇帝看也不看就簽署了。這張紙上寫著“本票價值一千克朗,其可靠保證為帝國所藏之無數財寶。一旦金銀富礦有所開掘,本票即可兌現無誤。特此曉諭,一體知照。”一夜之間宰相讓宮廷裏的工匠們複製出千百萬張,形成了貨幣係列,又迅速投入全國,讓萬民享恩。

從前暮氣沉沉的城市,立刻熙熙攘攘、生機勃勃。貨幣像閃電一樣四下飛濺,流進了肉店、麵包店、酒館、服裝店。世上一半人似乎隻想大吃大喝,而另一半卻誇耀自己的服飾鮮豔。第二天皇帝上朝,大臣們興高采烈地向皇帝匯報,拖欠已久的軍餉終於還清了,朝廷的一筆筆債務也結清了,百姓們也衣食無憂、興高采烈。

歌德在二百年前用文學的筆觸,形象地描繪了金錢的神話,在今天這個神話遍地開花。

貨幣有三大魔法:一是萬物賦值魔法,即價值尺度,貨幣為世界賦值。為萬千事物賦值,量化一切事物的價值,這樣萬物才可交換,創造出經濟運行的軌跡。二是無中生有魔法,貨幣可以憑空出現,也可以憑空消失。

三是糾纏魔法,社會連為一體。

貨幣的萬物賦值魔法,指某個具體事物,在眾人心中不斷波動的價值和最終落實為唯一的成交價格,從虛幻到真實的過程。如果用愛因斯坦的語境表達,事物對時間的區間值是波(價值)、瞬間值是粒子(價格)。在貨幣出現以前,世上萬千事物是難以比較的,貨幣出現後才有了比較的技術基礎。貨幣在本質上是二元性的,它是事物的價值和價格的結合。不同的人對某個事物會有不同的主觀評估,對每個人的意義也不一樣。因此對同一個事物會存在不同的價值判斷,在他們的腦海裏會有個大概的貨幣數字作為比較的參考值。然而當這個事物在現實中交易時,一旦成交則馬上在那一刻,落實為唯一的一個公認的具體數字——真實的價格。

有個典故“盲人摸象”,是說一群盲人不知道大象是什麽樣,善良的國王命人牽來一頭大象給他們摸。盲人們摸索之後紛紛表達自己的見解,有的說大象像柱子,有的說像扇子,有的說像繩子。國王笑答:你們沒有看見過行走中的大象全身,而是隻摸到了大象的某個側麵。

其實事物是一堆可能性的疊加狀態,隻要觀察方式確定了,事物就會按我們主觀設定的觀察方式,以波或粒子的形式表現出來。你用什麽世界觀去觀察世界,世界就以什麽姿態呈現給你。上海外灘的一套豪華公寓,賣家出價2000 萬元,幾個買家覺得隻值1600 萬元或者1500 萬元,一個路過的外地遊客認為他們都瘋了,500萬元他都不要。不同的人對同一事物觀察的角度不一樣,給出的賦值也不一樣。最後以1800 萬元成交的時候,這套房子在這一刻,所有價值的疊加態都消失了,形成坍縮態,落實到一個真實具體的價格。

貨幣,在金本位體係下被認為是實實在在的東西,然而在大多數時候既是真的又是假的。無論是貝殼還是紙幣、電子符號,它既值錢也不值錢,就像光既是波也是粒子。亞當·斯密時期的古典經濟學相信貨幣是在衡量勞動,新古典經濟學則認為貨幣是在衡量效用,而量子經濟學認為貨幣是在衡量意義。哲學家尼采的核心思想是重估一切價值,這和量子世界觀不謀而合,每個人對同一事物有不同的價值量認定,重估是必然。

貨幣的無中生有魔法——貨幣可以被憑空創造出來,又可以憑空消失。經過試驗充分證實的一個量子力學的現象是,粒子可以憑空出現,然後又會憑空消失,這種量子迸發可以解釋宇宙的突然出現。貨幣在這一點上,與量子的生滅有異曲同工之妙。

歐瑞爾教授在其著作《量子貨幣》中,引用了2017年挪威央行副行長約恩在一次演講中的話:“那麽銀行是如何創造貨幣的呢?答案會讓大多數人大吃一驚。當你從一家銀行貸款,銀行就會把你這筆錢記入貸方。存款——這筆錢——在銀行提供貸款那一刻就產生了,銀行並沒有從別人的銀行賬戶或者從一個裝滿錢的保險櫃中轉錢。銀行貸給你的錢,是銀行自己創造出來的——憑空造出來的。”

也是在2017 年,英國國會在議員中進行一項民意調查,顯示“隻有15% 的國會議員意識到銀行在放款時會產生新的貨幣,而當公眾還貸時,現有的貨幣就會消失”。看來貨幣魔法把大多數博學多識的英國國會議員都輕鬆騙過。其中的原因可能在於,當今多數人還生活在牛頓機械化世界觀的邏輯和有序觀念之中,傳統經濟學也要維持它的連貫性。還有就是貨幣創造大概是個易於引**緒的話題。

人們通常把經濟分為實體經濟和虛擬經濟兩個不同的組成部分:製造物品、提供服務的是實體經濟;虛擬經濟是相對於實體經濟而言的,以金融資產為交易內容的經濟係統。前者對後者起支持作用,後者對前者有促進作用。虛擬經濟是市場經濟高度發達的產物,以服務實體經濟為最終目的,由於金融資產價格受心理因素影響較大,因而波動性強,呈現高流動性和高風險性。根據英格蘭銀行網站的數據,在英國,大約1/2 的銀行借款用於地產、證券等金融產品的抵押貸款,1/3 用於同業拆借和信用卡消費信貸,1/6 用於實體經濟企業。很多國家大同小異,大多數創造出來的貨幣流入虛擬經濟係統。

根據貨幣數量理論,如果流通中貨幣過多,就會引起通貨膨脹。然而實際情況是,幾十年來貨幣供應量大幅增加,可是通貨膨脹率卻很低。以加拿大最近二十年的統計數字為例,其貨幣供應量增加了3 倍,而通脹率卻一直微不足道。究其原因,是大部分虛擬經濟與實體經濟是脫鉤的,通脹率一般是采用CPI(消費者價格指數)進行衡量。其構成大多數屬於實體經濟產出的消費品,而貨幣並未在實體經濟中大幅增加,因而通脹率保持低位。大量被創造出來的貨幣實際上進入了虛擬經濟領域,除了證券、外匯以外,許多國家的房地產具有很強的金融產品屬性,成為虛擬經濟的一個最大的載體。觀察發現加拿大的房價指數和其貨幣供應量是同步增長的,也是增長了3 倍。

由於虛擬經濟更容易創造貨幣,我們就更容易直觀地看出無中生有的貨幣創造機理。銀行創造貨幣以資產支持為主,比如房地產抵押貸款和證券質押貸款。這樣的貸款對銀行來說既安全又簡單,而且數量巨大,非常有利可圖,自然就特別受青睞。銀行貸款大部分流入了虛擬經濟,金融界的大佬們最關心的是怎麽能讓房價和股價一直淩空飛舞。實體經濟對貸款的需求基本是穩步增長,沒有像虛擬經濟那樣常常出現爆發式增長。另外新興科技產業的風險較大,銀行貸款會更加謹慎,科創產業的投資大多數已經轉為來自資本市場。

多數國家央行的目標是通過實行有效的貨幣政策,達到幣值穩定以及溫和的通貨膨脹率,從而促進經濟發展;同時嚴格防止出現通貨緊縮,以免經濟衰退。

一段時間以來,現代貨幣理論(MMT)甚囂塵上,隻要經濟穩步發展,創造出更多的貨幣似乎都沒有問題。

單純從原理上講這套理論可以講得通,但運用於現實卻要考慮許多更複雜的因素,比如人性的弱點。貨幣不能緊縮,但也不能激進式地過度增加。在有十分健全的製度保障和道德文化積澱之前,不知道哪個環節會出現私利損害公利的危害。因此保持溫和寬鬆的貨幣政策是明智的,既促進了經濟發展,又可以抑製某些人性陰暗麵的侵蝕。

貨幣糾纏魔法——貨幣能夠使不熟悉的人們,在社會、市場中緊密聯係、糾纏在一起,形成一個整體。就像一對相遇過的量子,即使日後遠在天邊,隔著整個宇宙,當一個量子變化時另一個量子會馬上感知、同時變化。因為糾纏後分開的粒子,帶著共同的波,波是可以分開的,分開後仍然是一個整體。當測量一個時,另一個與之糾纏過的粒子馬上停止變化,同時回到經典狀態(粒子),不測量時則又開始各自的變化,即量子糾纏。

一筆貸款讓借款人和貸款人糾纏在一起,借款人的還款能力是否變化、違約可能性變大還是變小了?時時刻刻牽動著貸款人的心。而且牽涉其中的銀行、律師、擔保人、親友,包括觀察者等組成了一個互相聯結係統,貨幣成為一種糾纏裝置。由於貨幣的交易媒介作用,世界上幾乎所有人都或緊密或疏鬆地聯係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複雜係統。量子糾纏、貨幣糾纏、社會糾纏,猶如王菲在《傳奇》裏唱到的那般不可思議的、一眼千年的浪漫:隻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再也沒能忘掉你容顏,

夢想著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見,

從此我開始孤單思念。

想你時你在天邊,

想你時你在眼前。

想你時你在腦海,

想你時你在心田。

寧願相信我們前世有約,

今生的愛情故事不會再改變。

寧願用這一生等你發現,

我一直在你身旁從未走遠。

人的思維本身就是處於一種疊加態而非確定態,有人形容“人是行走的波函數”。人在社會生活中往往處於各自糾纏係統中,人的本質、屬性也常常處於模糊、不確定的狀態,意識裏存在不同的利益訴求。在傳統世界觀中人是先有利益訴求,後有行動;但量子世界觀認為是先有行為(測量),後有利益。因為行動前結果有很大不確定性,處於疊加和潛在狀態,隻有行動後,波函數發生坍縮才呈現出一個確定的、我們熟悉的經典世界。當然社會並不隻是通過貨幣、交易互相連接的眾人集合,更是由很多分形結構互相交疊的整體,包括個人、家庭、公司、民族、地區、國家以及聯合國等。社會是所有這些縱橫交錯、堆疊糾纏的複雜係統,比天氣還難以預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