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無妄在縱橫交錯的小巷中不斷穿行著,刻意避開了人群。方才看似輕鬆地解決了趙乾一行人,實則對這具身體造成了不小的負擔。
經脈隱隱作痛,丹田氣海虛空,時刻提醒著他今非昔比。當年他死後三大仙門怕他奪舍肉身重回陽間,便列陣強行召回他的魂魄,並摧毀。
隻是他們沒有想過,那時的江無妄已經有了本源真靈,雖然魂魄被打散導致他即使能重回人間,也因為魂魄殘缺不全而修為盡失。但,江無妄之所以讓百家宗門忌憚,靠的也不止是這單一的原因。
“得先找個地方緩緩。”
江無妄感覺這具身體已然快到了極限,掂了掂手裏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這玩意兒除了特別硬、特別順手之外,好像並沒有任何特別之處,但……比起什麽都沒有來說,好歹是個趁手的家夥。
他循著城東的方向摸去,越往東走,市集的喧囂漸漸褪去,房屋變得低矮破舊,行人稀少,空氣中彌漫開一股若有若無的陰濕氣息,還夾雜著淡淡的……甜絲絲的血腥氣和木頭腐爛的味道。
“謔,這味兒。”
江無妄手虛空在鼻子前扇了扇,扯了扯嘴角,眼神非但沒有害怕,反而閃過一絲興味。這種地方,往往藏著些見不得光的東西,見不得光同樣的,也珍貴無比。
他七拐八拐的走進一條堆滿雜物、幾乎不見陽光的死胡同盡頭。那裏歪歪斜斜地立著一間鋪子,連個招牌都沒有,隻在門楣上掛著一個髒兮兮的、用白色染料畫著一些看不懂的符文的布幡。
門口蹲著一個幹巴巴的老頭,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渾濁的眼睛半眯著,像是在打盹。
江無妄走過去,他刻意的將腳步放的很輕,但那老頭卻像是背後長了眼,頭也不回地開口。
“喲,生麵孔啊。要買消息,還是賣東西?”
聲音嘶啞難聽,在小巷子裏突兀的響起,不禁聽的人心裏有一點發毛。
“買點東西,順便打聽個事兒。”
江無妄在他旁邊大剌剌的坐下,毫不介意地上的塵土。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塊不大不小的碎銀子。
這是他來時路上,從幾個小毛賊身上留下的買路財,魔頭嘛。
老頭瞥了一眼不多的錢,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江無妄,目光在他那柄鏽劍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收回,吐出一口煙圈。
“想要什麽?”
“固本培元的藥材,年份不限,效果越猛越好。另外,”
江無妄壓低了些聲音。
“城東這邊,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老頭嘿嘿幹笑了兩聲,聲音像是破風箱。
“藥材有倒是有,但你這點銀子可不夠。至於太不太平的……”
他頓了頓,敲了敲煙袋鍋子。
“小子,看你也不是一般人,老頭子我勸你一句,有些熱鬧,別瞎往前湊。尤其是晚上,可千萬別往邊上的義莊和那片亂葬崗裏去。”
“哦?”
老頭刻意加重了千萬別這幾個字,倒是更像是一種邀請。江無妄挑眉,來了興趣。
“怎麽說?那裏不幹淨?”
“比髒東西邪乎。”
老頭壓低了聲音,駝著背的樣子顯得他整個人神叨叨的。
“前幾個不信邪的愣頭青偷偷溜進去了,第二天就被人發現躺在巷口,都被吸幹了,就剩一層皮包著骨頭,嘖嘖……官府和那些仙人們都來看過,也沒看出個所以然,最後隻說是邪祟作亂,把宵禁的時間提早了半柱香。”
江無妄麵上不顯,心裏卻打起了算盤。一般邪物最多也就是無故傷人,而這不僅是無緣無故殺人,甚至都將人蠶食幹淨了。這事聽起來可不像說的那麽簡單。
“哪個仙門的人來過?”
他狀似隨意地問道。
“還能有誰?青雲宗和太一門兩家的人都來過,折騰了幾天,沒見抓到什麽,倒是把錦城攪的人心惶惶的。”
老頭搖搖頭,顯然對這兩家的攪屎棍做法頗有微詞。
青雲宗,太一門……江無妄眼底閃過一絲了然。都是老朋友,這錦城,比他一開始想象的更要熱鬧。
他花光所有的銀子,跟老頭磨了半天,最後得償所願的買了幾株藥性頗為霸道的草藥,又旁敲側擊地問了些關於義莊和亂葬崗邪祟的事,這才起身離開。
臨走前,那老頭忽然又開口,聲音幽幽的說。
“小子,老頭覺得和你有緣,最後再送你一句話。最近城裏不太平的事多,小心點,可別惹禍上身。”
江無妄腳步頓了頓,回頭衝老頭齜牙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多謝。不過我這個人,冷清太久了,看見熱鬧就想湊上一湊。”
說完,他扛著鏽劍,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口。
看著他的背影,幹瘦老頭眯著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低聲自語。
“嗬嗬,喜歡湊熱鬧事小,可別再把小命作沒了……”
江無妄自然是沒有聽到老頭的話。他找了個無人的破舊院落,確認周圍的安全後,便迫不及待地將那幾株藥材塞進嘴裏,如同嚼草根般咀嚼起來。
霎時間,一股辛辣灼熱又帶著陰寒難以形容的味道瞬間在他的嘴裏炸開,藥力的熱浪順著喉嚨湧入四肢百骸。
“呃……”
劇烈的痛苦讓江無妄沒忍住悶哼出聲,額頭上的青筋暴凸起來。這具身體雖然根骨不錯,但奈何底子太差,強行煉化這種猛藥,無異於刀斧劈骨。
但江無妄卻是咬著牙,很快便調整身體,盤坐在地上,緊閉雙眼,強行運轉起江家最基礎的引氣法門,引導著狂暴的藥力、拓寬著狹窄脆弱的經脈。
雖然整個過程讓江無妄痛苦不堪,幾次萌生放棄的念頭,但他卻在清晰地感覺到,一絲絲微弱卻存在感極強的力量,正重新在幹涸的丹田內匯聚時,強撐著堅持了下來。雖然距離他全盛時期仍是雲泥之別,雖然還處在練氣初期,但至少,現在的他若真遇到危險起碼可以保全自己全身而退。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錦城城西處西依舊繁華,叫賣聲歡笑聲不絕於耳。而錦城的東側處卻早早的陷入了一片死寂,隻有風聲嗚咽,在密林叢生的偏僻處,如同鬼哭。
終於,江無妄睜開了眼,眸裏一絲血色一閃而過,周身氣息比之前凝實了少許。他活動了一下筋骨,活動間骨頭摩擦發出劈啪的輕響。
“亂葬崗……”
他舔著因為藥力灼燒而有些幹裂的嘴唇,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危險而興奮的光。
他身影如鬼魅般隱匿進夜色裏,朝著城東那片被死亡和恐懼籠罩的區域,悄無聲息地潛行而去。城東,或許是他正在找尋的的一個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