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親生的

那年冬天,他用自己的棉衣把那個女娃裹回家裏時,遭到了史無前例的怒罵。這個家本就不富裕,而他們已經有了兩個兒子,一家4口靠著他在鎮上做臨時電工的那點微薄收入勉強維持生計。她指著他的鼻子喊,要麽你在哪裏撿的還送回哪裏去,要麽你就別回來了。

小鎮的冬夜,寒冷而寂靜。他懷裏抱著孩子,在鎮衛生院門前走來走去。當他終於下定決心把孩子放回那張長椅時,躲在他棉衣下的女娃竟然對著他笑了一下。他心一驚,不,不能把這娃娃扔掉,這是一條命啊!她隻好妥協了。從此,他是爹,她是娘,而這個女娃娃,隨他的姓,叫金寶。

金寶無法喝米湯,喝進去就會吐出來,小臉蒼白。他急得抱著她在地上團團轉,是啊,她需要母乳的營養,而不是米湯的粗糙。他小心翼翼地抱著她,一點一點地在結了冰的地上蹭到後村,後村有剛剛生完孩子的人家。

可人家拒絕喂奶給金寶,自己家的孩子奶水還不夠吃,怎麽能喂給一個不知親爹娘是誰的野孩子。他幾乎是被人家推出房門的,在對方關門的一刹那,他一隻手抱著她,一隻手插進門縫中,門緊緊地夾住了他的手,門又緩緩地開了。他收回痛得失去知覺的手,嗵的一聲跪在地上。

金寶滿足地吃到了母乳,而她如此年幼,怎會知道,爹的那隻右手,整整一個月無法正常工作。有幾次,險些出了事故。

從此,他成了遠近的名人,因為他抱著她,幾乎求遍了附近所有在哺乳期的媽媽,也幾乎是跪遍了村裏村外。為了報答人家,誰家有事他都會去幫忙,比如誰家屋頂漏水,誰家結婚,誰家出殯……

金寶6歲了,常常偎在他的懷裏,被他的胡子紮得咯咯笑。兩個哥哥上學了,她就纏著爹陪她玩。他跪在地上,雙手著地,她騎在他的背上,喊著駕駕駕,大馬快跑。他就在自家屋裏的磚地上,雙手雙腿著地向前爬。娘說,不許讓你爹當馬,你爹有風濕病。

他知道,他再陪著金寶玩,也沒有金寶和孩子們在一起時開心。他節省了自己的午飯錢,買了糖果,分給鄰居家的孩子,央求,你們帶金寶玩,我給你們糖吃。

吵架時,其他孩子罵她:金寶丟丟,沒有爹娘。她大聲辯駁,我有爹娘。孩子們嬉笑著跑開,你爹不是你親爹,你娘也不是你親娘。

她哭了,擦著眼淚,對自己說,爹是親爹,爹會當大馬。他讓她坐在他腿上,說,你看,你大哥叫金石,你二哥叫金鎖,隻有你叫金寶,為啥?因為你是爹的寶貝疙瘩。說著抱起她一起照鏡子,你看你和爹長得多像,要不是親爹,你能長得這麽漂亮嗎?

她破涕為笑。盡管年幼的她看不出自己與爹長得像不像,但她堅信,她是爹的寶貝疙瘩。如果爹不是親爹,自己就不能長得這麽漂亮。

金寶7歲那年,爹和娘為了讓不讓她上學而發生爭吵。娘說,女娃讀書有什麽用?爹說,金寶必須讀書,進城做有出息的人。已經供了兩個哥哥,家裏沒有錢再交金寶的學費。爹打算出去借,娘擋在門前不允許,他用力地把娘推倒在地,在娘的哭聲中,挨家挨戶地借到了錢。

爹把她送到學校,一遍遍地囑咐她,好好讀書,以後做有出息的人。她用力地點頭,雖然她不知道什麽叫有出息,但她知道,等有了錢,她一定要給爹買這世上最好的酒喝。

9月的小鎮,驕陽似火。她下了課後,看見爹蹲在教室外,衣服被汗水沾濕在身上,嘴唇幹裂。他說,爹怕你第一天上課不習慣,爹這就回。

也就是那天,她第一次發現,爹走路時,腿是微微彎曲的,背也是駝的。而那年,爹剛40歲。

她放學回家,家裏坐著兩位衣著光鮮的城裏人。城裏女人一見到她,就奔過來擁住她,有些語無倫次,孩子,媽媽對不起你,孩子,你長大了……她掙脫出來,藏在爹背後,爹把她拉過來,金寶,他們才是你親爹娘。跟他們回城裏,那才是你的家。她不依,死死抱著爹,喊著,爹騙我,你是我親爹。爹轉過身去,再也說不出話來。

她被城裏男人抱上了那輛小轎車,她拚命地掙紮,爹,我要不是你親生的,能長得這麽漂亮嗎?爹……

掙紮中,她見到的是娘扶著門框抹著眼淚,兩個哥哥追了出來。而爹,給她的隻是一個冷冰冰的背影。

她進了城,住進了樓房。他們告訴她,那年有了她時,父母還沒有結婚,是沒辦法才把她放在鎮衛生院的長椅上,可這麽多年來,父母一直在尋找她。她捂著耳朵,哭啞了嗓子,她不想知道這些,她隻知道自己那麽那麽想念著爹。

可是,這一切都改變不了一個現實。那就是,要叫城裏男人為爸爸,城裏女人為媽媽,而她自己,被改了名字,叫楊陽。

金寶的親生父母留下三萬塊錢算是撫養費,餘下的兩萬會分期寄過來。他本是不要這錢的,可他們走前把裝著錢的包扔在了院子裏。他把那錢收好,說必須還給他們,讓他們用這錢供金寶讀大學。

他整夜整夜地失眠,閉上眼睛就是金寶的影子。

他做工時,聽到一個女娃的聲音喊爹,像極了金寶的聲音。一走神,手裏的電鑽打偏方向,反彈回來的石子飛速地崩進了他的左眼。鎮衛生院沒有這樣的醫療條件,轉到縣裏時,左眼已經保不住了。失去左眼的同時,他失去了工作,隻拿到了臨時工那點少得可憐的撫恤金和傷殘費。

城裏寄來第一張匯款單時,他就決定把所有的錢都送回去。進了城,按照匯款單上的地址找到了金寶現在的家。他蹲在樓下等。他等來了那輛黑色的小轎車,是金寶的父親,他迎上去,與此同時,金寶和她的母親從車裏下來。金寶看到他,一下衝過來抱住他,爹,爹,金寶想你啊!金寶看到他的眼睛,哭得更凶了,他摸著她的頭,爹有右眼,爹還能看得見我漂亮的金寶。

爹把錢強行塞給他們,說,拿這錢供金寶讀書,讓她做有出息的人。然後再次狠心甩開金寶,彎著腿,駝著背,跑開了。他拚命跑著,跑到聽不見金寶的哭聲時,停下來,才發現竟然跑丟了一隻鞋。四十幾歲的漢子,蹲在馬路上,失聲痛哭。

他總是進城,偷偷地看上一眼金寶,金寶並不知道。這麽多年,爹一直在默默地看著她長大,而當她和一群同學走出校門時,看到了樹下的他。隻是6年,她當然不會忘記。可6年的城市生活,卻足以讓一個女孩子變得虛榮。

他知道她看到了自己,迎了上來,還帶著右眼的淚水。同學問,楊陽,你認識他嗎?他就站在她麵前,他竟然緊張了,掌心滲出汗水來,他多希望她能像小時候一樣,堅定而驕傲地說,這是我爹。

可是,她卻搖了搖頭,說了句,不認識!

26歲的楊陽在市醫院工作,是藥劑室的一名醫生。兒時的事情盡管未曾全部忘記,畢竟十幾年過去了,那些模糊的記憶偶爾也會翻出,可很快就會散去。

那天,她像以往一樣從窗口接過藥方,按照藥方取藥給患者。遞來的藥方上,寫著的名字是,金勝利。她微微一怔,抬頭,窗口很高,隻能看見患者的頭,她看得清楚,那隻萎縮的左眼和已經花白的頭發。

藥方上寫著“氨酚待因”兩盒。她取藥的手止不住地抖。這是一種抵抗癌症疼痛或大手術後疼痛的強效鎮痛藥,那麽,他為什麽要買這種藥?她戴了口罩,穿著白大褂,他看不到她,拿了藥,走到大廳的椅子前坐下。這次他是偷著跑出來的,因為他怕孩子們和孩子他娘惦記,他的病又重了,不依靠城裏的這種鎮痛藥,是忍不過去的。

她打了電話給開藥方的醫生,對方麻木地說出三個字:食道癌。

她走過去時,淚水已經模糊了視線。他正在用自帶的水吃藥,看了看依舊戴著口罩的她,並未認出,低下頭,把自己的藥盒揣進口袋,起身準備離開。

她一步步跟出去,在醫院門外,她終於喊了聲“爹”,聲音哽咽,卻堅定,我要不是你親生的,能長得這麽漂亮嗎?爹!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沒有回頭,渾濁的淚順著右眼滾落。能夠對他說這句話的,除了他的金寶,還能有誰呢?

你是我一生的陪伴

小時候,父親常帶她去爬山,站在山頭遠眺台北的家。

“左邊有山,右邊也有山,這是拱抱之勢,後麵這座山接著中央山脈,是龍頭。好風水!”有一年深秋,看著滿山飛舞的白芒花,父親指著山說:“爸爸就在這兒買塊壽地吧!”

“什麽是壽地?”

“壽地就是死了之後,埋葬的地方。”父親拍拍她的頭。

她不高興,一甩頭,走到山邊。父親過去,蹲下身,摟著她,

笑笑:“好看著你呀!”

十多年後,她出國念書,回來,又跟著父親爬上山頭。

原本空曠的山,已經蓋滿了墳。父親帶她從一條小路上去,停在一個紅色花崗石的墳前。碑上空空的,一個字也沒有。四周的小柏樹,像是新種。

“瞧!墳做好了。”父親笑著:“爸爸自己設計的,免的突然死了,你不但傷心,還得忙著買地、做墓,被人敲竹杠。”她又一甩頭,走開了。山上的風大,吹的眼睛酸。

父親掏手帕給她:“你看看嘛!這門開在右邊,主子孫的財運,爸爸將來保佑你發財。”

她又出了國,陪丈夫修博士。父親在她預產期的前一個月趕到,

送她進醫院,坐在產房門口守著。緊緊跟在她丈夫背後,

等著女婿翻譯生產的情況。

進家門,聞到一股香味,不會做飯的父親,居然下廚燉了雞湯。

父親的手藝愈來愈好了,常抱著食譜看,有時候下班回家,打開中文報,

看見幾個大洞,八成都是食譜被剪掉了。

有一天,她丈夫生了氣,狠狠把報紙摔在地上。廚房裏刀鏟的聲音,一下子變輕了。

父親晚飯沒吃幾口,倒是看小孫子吃得多,又笑了起來。

小孫子上幼稚園之後,父親就寂寞了。下班進門,常見一屋子的黑,隻小小的電視亮著,前麵一個黑忽忽的影子在打瞌睡。

心髒在衰弱,父親的行動越來越慢了:慢慢地走、慢慢地說、慢慢地吃。

隻是每次她送孩子出去學琴,父親都要跟著。坐在鋼琴旁的椅子上笑著,盯著孫子彈琴,再垂下頭,發出鼾聲。

有一天,經過附近的教堂父親的眼睛突然一亮:,

“唉!那不是墳地嗎?埋這兒多好!”

“您忘啦?台北的壽墓都造好了。”

“台北?太遠了!死了之後,還得坐飛機,才能來看我孫子。你又信洋教,

不燒紙錢給我,買機票的錢都沒有。”

柪不過老人,她去教堂打聽。說必須是“教友,才賣地。

星期天早上,父親不見了,近中午才回來。

“我比手畫腳,聽不懂英文,可是拜上帝,他們也不能攔著吧!父親得意地說。”她隻好陪著去。看沒牙的父親,裝作唱聖歌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

一年之後,她辦了登記,父親拿著那張紙,一拐一拐地到墳堆裏數:

“有了!就睡這兒!,”又用手杖敲敲旁邊的墓碑:“hello!以後多照顧了!”“

丈夫拿到學位,進了個美商公司,調到北京,她不得不跟去。

“到北京,好!先買塊壽地。死了,說中文總比洋人比手畫腳好。”父親居然比她還興奮。

“什麽是壽地?”小孫子問。“就是人死了埋葬的地方。”女婿說:“爸爸已經有兩塊壽地了,還不知足,要第三塊。”

當場,兩口子就吵了一架。

“爹為自己買,你說什麽話?他還不是為了陪我們?”

“陪你,不是陪我!”丈夫背過身:“將來死了,切三塊,台北舊金山北京各埋一塊!

父親沒說話,耳朵本來不好,裝沒聽見,走開了。”

搬家公司來裝貨櫃的那天夜裏,父親病發,進了急診室。

一手拉著她,一手拉著孫子。從母親離家,就不曾哭過的父親,居然落下了老淚:“我舍不得!舍不得!”突然眼睛一亮:“死了之後,燒成灰,哪裏也別埋,撒到海裏!聽話!”

說完,父親就去了。

抱著骨灰,她哭了一天一夜,也想了很多。想到台北郊外的山頭,也想到教堂後麵的墳地。

如果照父親說的,撒在海裏,她還能到哪裏去找父親?

她想要違抗父親的意思,把骨灰送回台北。又想完成父親生前的心願,葬到北京。

“老頭子糊塗了,臨死說的不算數。就近,埋在教堂後麵算了。”丈夫說:“人死了,知道什麽?”

她又哭了,覺得好孤獨。

她還是租了條船,出海,把骨灰一把一把抓起,放在水中,看一點一點,從指間流失,如同她流失的歲月與青春。

在北京待了兩年,她到了香港。隔三年,又轉去新加坡。

在新加坡,她離了婚,帶著孩子回到台北。

但是無論在北京、香港、新加坡或台北,每次她心情不好,都開車到海邊。

一個人走到海灘,赤著腳,讓浪花一波波淹過她的足踝。

“爸爸!謝謝你!我可以感覺你的撫摸、你的擁抱,謝謝你!我會堅強的活下去。”

她對大海輕輕地說。發現自己七海漂泊,總有著父親的陪伴;不論生與死,父親總在她的身邊……

六元錢買下愛

公司規模擴大後,他就很少回家看望母親。想起來時,就打個電話,跟母親說上幾句話,大多數時候,都是匆匆忙忙的。甚至有時候,母親話還沒說完,他這邊就因為處理手頭上的事情,把電話掐斷了。

他不知道,電話那頭的母親,握著電話線的手僵著,然後微笑著搖搖頭,歎了口氣。

那個夏天,他乘飛機回家辦事,正好回趟家看望母親。回到家也沒別的事,主要是陪母親看看電視,聊聊天。

第二天,母親說,咱倆去買雞蛋吧!

他一聽就笑了。在公司裏,他是大經理,有專門的秘書與司機。但他點點頭說,好。

隨母親出了門。母親說,去某某超市。他問,附近不是有家超市嗎?母親眨眨眼,有些得意,說,某某超市的雞蛋便宜,一斤三塊二,附近的這家要三塊四。他咋了咋舌。

走到路邊,正準備抬手打車,母親說,坐12路車吧。他問,為什麽坐12路?母親說,12路車是某超市的專用車,免費,坐別的公交車,還要花兩塊錢。他又笑了,說好。

坐上12路大客車。車上差不多都是些老頭老太太,跟母親很熟了,聽說他是陪母親買雞蛋的,都用暖暖的眼神看著他,好像他是大家的兒子。他的心裏,也暖暖的。

買了10斤雞蛋。母親拉著他在超市的休息椅坐著,說,我們在這裏等一小時。他驚訝地問,一小時?母親點點頭說,下趟12路車回來,還得一小時。他覺得有著急的火苗在心裏“噌”地躥起,但還是忍了,用耐性將火苗熄滅。

母親跟他東拉西扯,說起他上學時的一些事。一小時的時間,過得倒也不算太慢。

終於坐上12路。下了車,他拎著雞蛋,噓出一口氣。母親看起來格外高興,扳著手指算,1斤雞蛋省兩毛錢,10斤雞蛋省兩塊錢,來回的車費,兩人省四塊錢,加起來共省下六塊錢。

他腦子裏也迅速計算,從出門到現在,共用了四小時,四小時的時間,在公司裏,他可以創造出上萬元的價值。他在心裏歎了一下。

快到家時,走過一個水果攤,母親用六元錢買下一個大西瓜。

回到家,西瓜切開,露出鮮紅的瓜瓤。他早就渴了,拿起一塊,迫不及待地吃起來。西瓜甜極了,他吃得“呼嚕呼嚕”的,像小豬一樣。

好久沒有這樣痛快地吃水果了。一抬頭,母親正看著他,眼睛有些潮濕,臉上卻是極大的滿足與疼愛。他的心,像琴弦被撥動了一下。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

小時候,家裏非常窮,他又饞得很。他常常在傍晚,偷偷去撿別人吃剩的西瓜皮,拿到河水裏衝一下,便貪婪地啃起來。母親知道了,用了三個晚上編織草繩,又用編草繩掙的錢給他買西瓜,然後看著他小豬一樣吃著。

他怔怔地看著母親,將滿嘴西瓜咽下。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母親。艱難時,母親靠著勤勞與節儉,供他上學,將他養大;富足時,勤儉作為母親的生活方式,依然能帶給她滿足與幸福。而現在,富足的他卻換不來時間陪母親說一會話,母親用這四個小時換來的,是與兒子共同相處的時光!

他的臉上露出笑容,慶幸今天終於耐住性子陪母親省下六元錢。這六元錢,跟自己在公司創造的上萬元相比,是等價的。因為,許多時候,時間與金錢就該為愛而存在。

愛到深處是不忍

父親40歲時有了我,我40歲時沒了父親。父親三年前患癌症,去年端午節的第二天逝世,天剛蒙蒙亮。也許父親直到最後離開我們時都不知道究竟是什麽疾病奪去了自己的生命,這是我和父親之間最大的秘密。我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對得起老人家一世的誠信。我偷偷地把眼淚往肚裏咽。

父親的周年忌日快到了,我又想起這骨肉間慘痛的一幕。他的最後一麵我沒見著,哥哥說,父親曾經特意叮囑他,讓他盡量設法,在他走的那一刻不要叫我在場。到底為了什麽呀,父親?多麽殘酷的一個謎啊!我非常難過。

閻綱先生的《我吻女兒的前額》、《三十八朵荷花》感人至深,一次開會遇到閻綱,我問先生:閻荷走的時候最後要沒要見見她的女兒絲絲?他說沒有,“她執意不見,生怕嚇著孩子,也怕孩子難受。”

我的心猛一抽搐,繼而釋然——父親拒不見我,撇下我走了,完全是有意!

人在最後的時刻,縱然是死,也總得撐著一口氣,見上一麵自己最為牽掛的親人,我哪知道,愛到深處是不忍!

父親很少談及自己的曆史,他的人生對我其實是一個謎。彼此深愛著的父女,直到生離死別,竟然煞費苦心、諱莫如深,決意將秘密埋入地下。1924年,父親生於冀中平原一戶殷實的農家,兄弟姐妹十人,父親行三。他膚白眼大,身長貌美,常取紅白喜事中金童的角色。他15歲離開私塾進城當學徒,其實是參加革命。我隻知道他從事地下工作,至於地下工作怎麽神秘、怎麽危險,以後怎麽被接二連三的政治運動牢牢拴住,最後又怎麽平反昭雪說是冤假錯案,風雲變幻、一生榮辱,父親也像做地下工作那樣上瞞父母下瞞妻女。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相逢一笑泯恩仇。”他總是這樣對付我的好奇。我想,他是不想把遭受精神摧殘後的劇痛留給我。

父親達觀幽默,待人接物細致周到,同事、朋友、鄰居沒有不喜歡他的。但全家人還是揶揄他一生有三大“失誤”:一是為子女起名。1955年,姐姐出生,名“麗偉”,社會主義國家壯麗偉大;1958年,哥哥出生,名“躍偉”,歡呼大躍進的偉大;1963年,為我起名“衛寧”,保衛列寧主義。我對父親說,你看看這三個名字,緊跟社會潮流,政治色彩濃厚,缺乏文化底蘊。父親說,這正是我一輩子幹革命的紅色烙印。二是鼓動姐姐上山下鄉。1974年,姐姐“中榜”,全市人民敲鑼打鼓歡送她們,父親對落淚的母親連連說:“第一批光榮,第一批光榮!”盡管幾年後知識青年大返城時姐姐又回到了我們身邊,但她錯過了太多的機會。三是不讓哥哥考大學。哥哥高中畢業後進了工廠,父親說他最滿意的就是讓兒女們當工人,當農民,心裏踏實。1977年,全國恢複高考,父親阻止哥哥報考,說工人有一技之長,不管搞什麽運動都會有飯吃;不要當知識分子,不管什麽運動來了都跑不了。1978年,幸虧母親的支持、我的鼓動,哥哥瞞著父親考上大學,進了一所部隊院校,現在成了大校。

記憶追溯到久遠。4歲那年,我隨父母上街,不幸走失,父親找到我後緊緊地把我抱住,不停地說:“幸虧寧寧穿了一件紅衣裳!幸虧寧寧穿了一件紅衣裳!”此刻的父親,個高,體瘦,一頭濃密的黑發,藍褲白衣,急急促促,一種從未有過的激動。我抱恨父親把我弄丟,就往他的領子上蹭眼淚,使勁地蹭,想把他的白領子蹭髒,但卻不知不覺記住了父親身上的氣味!這一記就再也沒有忘。父親從那天起好像落下病根,隻要見我出遠門,必囑我穿紅衣裳。

父親常自豪地對別人誇我5歲時第一次為他做的飯——一飯盒沒煮熟的大餡餃子,厚厚的皮兒包著沒剁爛沒擱油的白菜渣子。那時國家正處於一個特殊的政治年代,父親被監督勞動,從卡車上往下卸水泥,一不小心摔了下來,腰部受傷,住院治療。病房裏還住著其他兩個病人。父親分別給二人起了外號,頭小腹大的叫鴨梨;頭大腹小叫的大頭。父親挑出沒餡的讓我遞給鴨梨,說肚子太大的人隻配吃沒肚子的;又挑出個頭兒特小的讓我送給大頭,說頭那麽大隻配吃個頭小的,結果,飯盒裏剩下的全是成個兒有餡的,父親不住地說:自豪啊自豪,你們看看我女兒包的餃子多好啊多勻實啊!仨人為一堆歪歪裂裂的餃子笑鬧不休。父親平反落實政策那年,兩位病友來家聚會,異口同聲地說還吃餃子,又提起當年我的“傑作”,哈哈笑個不停,說現在是真樂,當年是苦中作樂,多虧了父親的玩笑,仨人熬過了難熬的日子。

上小學時,樣板戲盛行,女孩兒們都喜歡留李鐵梅那樣的長辮子。我的頭發又黑又密又粗,長到腰間,我天天臭美地洋洋自得。有一次,市裏要在我們學校搞文藝匯演,我擔任報幕員。那天一大早,父親說:“今兒我給你編辮子,你自己編得鬆,腦袋亂蓬蓬的,上台不好看。”我站在立櫃鏡子前,看他把梳子蘸了水,從上到下把頭發梳通,揪得緊緊的,編到下麵他不得不蹲下,編好了,直起腰前後左右看,說不行還是不緊得重編,於是散開重編,如此反複幾回,就在係好辮繩起身的一瞬,他曾摔傷落下病根的腰突然扭了一下,疼得大滴大滴的汗,我抱著他的頭嚇壞了。“沒事沒事老毛病了,你轉過身去我看看辮子好看不?”我轉過去從鏡子裏看到他一隻手使勁按著腰一隻手使勁扶著牆慢慢往起站,我的淚就落下來了。他強笑著:“傻孩子,這點兒事就嚇哭了?這要在戰爭年代還沒上老虎凳你就先招了,怎麽當地下黨啊你!”他整了整我的頭發簾兒:“快去學校吧,報幕的時候聲音大點兒,讓我聽見。”學校離家很近,操場上的聲音常常傳到家裏來。演出完我跑回家,父親躺在**,母親說單位大夫來看過了,不讓動,得躺一些日子。我的眼睛又濕了。父親說你報幕時說“下一個節目是……”的“下”字聲音發劈了,不圓潤。我說那是為讓你聽見才使勁喊的。那天下午我讓姐姐陪我去了照相館,把辮子放到胸前照了一張相,然後就讓相館的阿姨把辮子剪了,回家我對父親說以後再也不梳辮子了。父親眼角滲出淚,把頭扭到一邊。好多年後搬家,姐姐寫信告訴我,在收拾父親的皮箱時她看到了裹在塑料袋裏的我的辮子,是那天父親讓她去照相館找回來的,沒想到他一直留著。我想,父親是把辮子當成了他丟失過的愛女,怕再丟了找不回來。我為父親痛剪了它,父親為我珍藏了它。

在那個年代,我曾為父親謎一樣的“曆史”背上沉重的“曆史包袱”,不料在我初中畢業那年,竟填了入團申請表,雖然還要報校團委審批,但是自豪自滿甚至是自負的神情,還是擋也擋不住地掛在了我和父親的臉上,父親覺得他的曆史再也不會影響女兒曆史地成長了。沒承想,未獲批準。理由是檔案中“家庭出身”的“地主”與我所填的“革幹”不相一致,有欺騙組織之嫌。父親怒吼道,當年我提著腦袋幹革命不是“革幹”是什麽?怒不可遏,闖入組織部,大有咆哮公堂之勢。當時出台一個政策,對出身不好但1949年前參加革命的幹部,其子女的家庭出身均可改為“革幹”。組織部門及時將相關的文件轉發到我的學校,但校方疏忽忘記變更檔案,不宜入團的結論穩穩地橫在我的檔案袋裏。那天晚上,父親帶我去了一家特有名的餛飩館,我問他是不是可以敞開肚皮吃,父親說咱們今天就一個字:吃!父女倆一下子幹掉了六大碗,外加六個油酥燒餅。桌子上的胡椒麵、辣椒粉、醋等各色調料均銳減一半。

自那以後,一直到今天,事不順心的時候,我的心裏就湧起那年的那一刻,何以解憂?唯有餛飩。

我長大畢業了,分配到外地工作,“五一”回家,我對父親說我有男朋友了,父親問:對你好不好?我說好。怎麽好?我說有一次散步累了想坐下歇會兒,他把錢夾給我墊著,走時忘記拿了,過後他說錢算什麽,要是你的肚子受了涼那才算事呢!父親笑了,問他家是哪兒的?我說跟咱一個市。父親說你今天晚上把他帶家來吧,吃個飯。又問他愛吃什麽,我說:魚。晚上,極少下廚的父親做了一大桌魚宴:紅燒鯉魚,幹炸小黃花魚,清燉鯽魚……第二天,發現父親的臉上手上全是紅疙瘩,母親說,其實父親已經有好一陣子對魚腥過敏了,但昨天做魚他不讓別人插手。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發現穿著白襯衫忙忙碌碌的父親,變成了一個氣定神閑、慈眉善目、身著寬鬆衫成天在家晃悠的老頭兒。他開始練書法,說是要“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其實是待到三伏的大熱天兒和三九的大冷天兒才研墨提筆,太熱、太冷出不去,隻好貓在家走“行草”。我常常取笑他如此的長性。

三年前,父親開始尿血。起先誰也不知道,後來母親從父親的**裏發覺,全家驚慌。父親從容鎮定,說:“這點血算什麽,大風大浪、槍林彈雨都過來了。”

查出癌症。我們決定把病情鐵桶般地瞞著父親。身體受苦,不能讓他精神上再受苦。

那年父親78歲,醫生主張保守治療,中藥、西藥、秘方,有用的沒用的,隻要是聽說治這個病的,全買,全往肚子裏頭灌。父親似乎有所察覺,拒絕吃藥,拒絕去醫院,說:“別瞎忙了,我心裏有數,該住院的時候我會去的。”一天,他突然打電話給我,問:“你家新居客廳的牆有多長?”我告訴了他,心裏卻納悶。過不幾天,他寫了一張“心曠神怡”條幅送給我,讓我裱了掛在客廳,說:“心曠神怡者,心情舒暢、精神愉快也。”後來母親告訴我說,那是父親最後一次提筆寫字。

父親住院了,他不知道癌細胞正在迅速地吞噬著他的身體。醫生為他做全身“加強CT”。他躺在掃描室,我和哥哥隔著玻璃門看著電腦裏掃出來的即時圖像,醫生說有亮點的地方就是癌塊。掃過大腦,有亮點;肺,有亮點;腹部,有亮點……CT在一點一點往下掃,亮點也在一閃一閃地往出跳,醫生說,這樣的癌塊很痛,老爺子受罪了。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又不敢擦,生怕被玻璃門內父親眼睛的餘光所發現。忽然,我看到父親的雙腳在一勾一勾地動,那是他強忍著疼痛有意逗我開心。以後他從沒當著我的麵喊過痛。

他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散步的腳步越來越慢,需要人攙扶,下不了床,翻不了身,後來隻有胳膊和手能夠動彈。他哆嗦著要下床,掙紮著不要扶,顫抖著自己走路……每一階段身體狀況的下滑都伴有那麽多的不甘和無奈,都伴有我那麽多的心酸和無助。

不間斷地輸液,使父親的雙手浮腫青紫。我買來一個小毛絨玩具兔,白白的,軟軟的,那是我的屬相。我讓父親攥在手裏。父親非常喜歡,整天捏在手裏,醫生護士都好奇地問是誰給你的呀這麽珍貴,他笑而不答。他對我說:“‘小白兔白又白,兩隻耳朵豎起來;見事不好要躲開,莫傷別人莫傷己。’這是老爸為你做的《新編白兔歌》,要記住。”

一天,父親叫我,我俯身床前,他艱難地抬起手緩慢地無聲地撫摸著我,先是額頭,然後眼睛,然後雙頰,然後鼻、嘴、肩膀和胳膊,最後握住手,大滴大滴的眼淚躲過他尖削的顴骨順流而下,流到枕頭上。這是我頭一回看到父親流淚。我強忍著劇痛,笑對父親:“毛主席教導我們‘世上無難事,隻要肯登攀。’老爸你教導我們‘心曠神怡者,心情舒暢、精神愉快也。’”父親哽咽,說:“老爸還有一句:出遠門,必紅衣!”那天,我把沾滿父親淚水的枕巾和著我的淚水在水房裏拚命地搓呀搓。淚水無價,但此刻我卻不願保留。

父親飯量越來越小,昏睡越來越長。一天傍晚,我在家突然感覺心慌難受,馬上打電話到病房問病,母親說父親一直在睡,不吃東西。我急了:“你叫醒他、叫醒他,別放電話,我要聽見你叫醒他。”我擔心父親昏迷。母親開始叫父親,說寧寧讓你吃飯,醒醒!寧寧讓你醒醒,吃飯!一會兒,我聽到兩聲“啪啪”的扇子開合的聲響,我的心這才一鬆,掛斷了電話。父親常說生命在於運動,隻要能運動生命就不會停止。到他最後僅有兩隻手能聽他指揮的日子裏,他為自己找到唯一的運動方式,就是讓檀香扇在雙手之間開開合合。這一開一合的聲音在女兒聽來,堪稱世界上最動聽的音樂。

萬萬沒想到,這一次,卻是父親用盡僅存的一絲氣力為自己奏響的安魂曲。六小時後,父親去世了。我把他的檀香扇留在我的手裏,把我的小毛絨兔放進他的骨灰盒。

辦完父親的後事,母親拿著一個小鐵盒,裏麵是100元100元的鈔票,她強行塞給曾經幫助過父親的朋友們,說“這是寧寧的一點心意,謝謝你們對她爸爸的好!”事後,我奇怪,問母親怎麽回事,母親說:“你這些年給爸爸過生日的錢他都沒花攢在鐵盒裏,臨走時說那裏麵一共有3000多元,讓我用你的名義謝謝照顧過他的好心人。”

父親終於撇下我去了,舐犢情深的日子再也找不回來了,一個個困擾我一生的謎底永遠永遠地被他帶走了。

父親在時,我不便探問底細,仿佛對於父親不願意公開的事好奇的追問是一種罪過。父親走了,我才醒悟到自己對父親的陌生。我自責對父親特殊的心靈理解了多少。父親走了,他又回來了,夢裏,我問父親:為什麽對自己的光榮曆史秘而不宣,對文革的冤情淡然一笑;為什麽叮囑我謹慎筆墨,“見事不好要躲開”;為什麽讓仨子女“不要當知識分子”;為什麽靈魂升天、永別時刻唯獨拒不見我,且千方百計不讓我見?

父親把愛滲透到女兒生活中的一點一滴,而女兒體味他的僅僅是難忘的氣味。我愛父親,卻始終解不開父愛之謎直到永別!多麽深不可測的父愛啊!我很幸福,我又很痛苦!

天漸漸地熱了,中午的作息時間延長了。我把父親的躺椅和褥子搬到我的辦公桌旁,每天午休時躺在上麵,總能感受到父親的氣味。我不由自主地想,父親走的時候是什麽樣子,他告別這個晨曦微露的世界時,最後的一瞥,是否看到了正在安然熟睡的愛女?那是他對女兒最後的保護。

那年我丟了,父親找到我;而現在,父親丟了,我卻找不到他。父親沒了,以後還有誰能把我再找回來呢

美麗一生

母親去了,但美麗卻保存下來了,它已經成了一種習慣被我所珍愛珍守,那將永遠不會失去。

這是朋友餘餘給我講的故事,聽完,我流淚了:

母親是個愛美的女人,一直都喜歡高跟鞋。母親有很多雙高跟鞋,整齊地擺在鞋櫃裏,雖然很少再穿,但她沒事時喜歡拿出來擦拭,放在陽台上吹吹風。父親邊澆花兒邊看著她,愉快地歎息,他是那麽賞識母親,這個女人身上從來都沒有流逝美麗。

24歲時,我已長成了一個漂亮的女孩,身材高挑,臉上有母親年輕時的痕跡,白皙而高貴。我在離家1000多公裏的廈門上班,一年回去一兩次。每次回家前,照例會接到母親的電話:要把最美的衣服穿回來漂漂亮亮地見我啊。我在電話那頭愉快地笑,母親始終希望她的女兒是懂得美麗的女人啊。

母親曾在我長大成人時對我說過,女人就是女人,天性就該柔和優雅,任何地方都應該因為有了女人而變得溫暖祥瑞。她給我講舊上海的女人張良,說她在火車上睡覺還會換棉布睡衣,用圍簾把床圍住才能安靜入睡,女人隨時珍愛自己應該是一種習慣;母親還講到張良有一次去朋友家,看到廁所裏的毛巾有幾個小洞,第二天就買了一打毛巾送給朋友,說她的毛巾都是隔兩周換一次,基本是用硬了就換,一條毛巾才幾塊錢,而這有關女人的心情啊。母親給我講這一切時,眼裏很有神采,像描述著她一個親切的朋友。

我聽進去了母親的話,每次回家前,我一定要好好地打理自己一番,比如做一次徹底的皮膚護理,穿上最美麗的長裙,熨帖的長絲鵟和細羊皮的帶跟鞋,去理發店保養一下頭發,頭發用漂亮的卡子打一個髻,出門前,再把今年買的美麗衣服裝滿衣箱,像小鳥一樣飛回到母親身邊。想著與母親的重逢,我忍不住微笑。

兩個小時後到家,我先不忙脫下高跟鞋,總要在母親麵前轉上一圈,讓她欣賞一下她美麗的女兒。接下來,我們就衝進那間最大的灑滿陽光的臥室,開始試穿各種漂亮的衣服。父親則笑著係上圍裙,一頭紮進了廚房,為我們準備好吃的東西。我打開衣箱,把一件件漂亮的裙衫拿出來攤在大**,母親則抖開首飾盒,為我配上頸鏈和手鏈,穿好一套,我就擺出一個姿勢,讓母親看我漂不漂亮。那次我搭配一條黑色的縐綢裙,上衣用了粉色,母親輕輕搖搖頭,把我的那件淡青色長衫遞給我,讓我再試,果然,鏡中的我像是油畫裏的女人。真美啊。母親興致很高,把自己的衣櫥打開,從裏麵翻出一些她所保存的真絲製品。我記得有一次我穿上她年輕時隻穿過兩次的黑紫色長裙,戴上母親的深藍珍珠手鏈時,母親的眼神有些異樣,“小苔,你知道嗎?你很像我年輕的時候,女人的美麗真的是一種享受啊。當年我就是穿著這樣的裙子去見你的父親。”

母親有一張最喜歡的老式寬藤椅,放在臨窗的位置,她就坐在那張藤椅上安靜地欣賞著她美麗的女兒。父親幾次推門進來,給我們遞水果和茶,一臉的笑意:你們這兩個女人啊,還沒忙完啊?“你看哪個漂亮?”我趕緊挽起母親的手。父親眼神裏那種溫柔我永遠記得,兩個女人是他全部的幸福啊。

等我們試累了,父親的菜早已擺上了桌,水果甜品醬排骨雞湯一應俱全。父親不停地往我和母親碗裏夾菜,他寵著一老一小兩個追逐美麗的女人。三個人的家是滿滿的溫暖,母親在的日子,家裏永遠有一種寧靜和美麗。餐桌上,我們三個人有個約定:秋天的時候,我和母親將穿上最美麗的衣服,一左一右陪伴在父親身邊,來一場家庭旅行,“讓天下所有的男人都羨慕你。”我神秘地對父親說。對那樣美妙的時刻,我知道父親無限向往。

可是人生總有太多的意外,就是在那個憂傷的秋季,一場大病帶走了美麗的母親。母親走的時候,父親的頭發一夜之間全白了,我記得他坐在母親喜歡的那隻藤椅上緊緊地捧著母親喝水的茶杯不說一句話,那種蒼老讓我更傷痛。按母親的話,用她最喜歡的穿旗袍的照片,鏡框前放百合,沒有逝去的痕跡,倒像是懷念一個出遠門的人。

母親去世的第一個梅雨季節,我從廈門回去看望父親。推門進去,他正蹲在地上擺弄母親的高跟鞋,一雙雙拎出來,仔細擦拭幹淨,再放到陽台上通風,看到我,他歎了一聲氣說:我怕長黴了,拿出來通一下風。你母親那麽寶貝這些東西啊。我的眼淚止不住落下來了。我依然習慣性地打開箱子,那裏麵有那麽多美麗的衣物,隻是再也沒有人欣賞了。母親走了,我再也沒有了表演秀,那場父親所期待的美麗旅行也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發現父親坐在母親的那隻藤椅上,背對著窗發很長時間的呆。一個想法閃現在我的腦海裏,那場我們三個人約定的美麗旅行還是可以進行啊,我依然可以讓父親成為所有人所羨慕的男人。

我最終說服了父親,踏上去九寨的班機,那裏有大片的原始森林,母親喜歡森林,那是她向往的地方。我拎上了一箱漂亮的衣物,像原來我每次回家時一樣,所不同的是,我帶上了母親衣箱裏她最喜歡的幾件衣服,因為這是三個人的旅行啊。

這一切父親是不知道的。

九寨果然沒讓我失望,美得讓人心動。第一天,我穿的是那件母親最喜歡的黑紫色長裙。果然,父親一看到這套衣服,眼睛都亮了。那一天,他終於對我提起了母親,他說:小苔,你母親走了這麽長時間了,今天我的心情才好一些。我好像又看到了一些她當年的影子。

我挽著父親的胳膊在碎石路一遍又一遍地散步,陪他輕輕說著話。很多人回頭看我們,對父親一臉的羨慕,我穿上母親的衣服是那麽的氣質超群,而這樣美麗的女兒陪著父親旅行的是少之又少,所以成為注目的對象是理所當然的了。我看到父親眼角掠過一絲安慰,是啊,母親走了那麽久了,我有義務讓父親重新快樂起來呀。對於父親來說,母親的旗袍和鞋子還在,她就不會走太遠。

第二天,我換上了母親的那件寬大的絲綢藍襯衣,把頭發挽得高高的。後來,我才聽父親說,那件衣服是母親在生下我時父親買給她的,那種藍很配優雅的母親,母親十分珍愛。今天,我要拖著父親去逛九寨的小店,那裏有各種漂亮的小東西啊。在一個小店裏看到一隻小木桶子,我愛不釋手,說要買來裝沐浴用品,“你呀,跟你母親一樣。”父親看著我愛憐地笑,他在我身上又發現了母親的影子。那個為美而生的女人,她所有的基因都遺傳給了她美麗的女兒,這是不會逝去的啊。

短短七天的旅行完成了一個夙願,也讓父親重新快樂起來。母親去了,但美麗卻保存下來了,它已經成了一種習慣被我所珍愛珍守,那將永遠不會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