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聿略沉吟片刻。
“我無心納妾,更不會誤人清白。”
沅寧咬了咬唇。
她當然記得那夜時聿並無逾矩,失禮的人恐怕是她。
沅寧輕咳了聲,試探道:“我自然相信夫君的品性,隻是阿寧她…不勝酒量,不知她可有冒犯到您?”
“此事是姨母自作主張,你妹妹無辜受累。”時聿道,“她酒後胡言之舉,我不會放在心上。”
沅寧聽得心裏“咯噔”一聲。
難不成,她那些迷亂的記憶是真的?
光是回想自己胡攪蠻纏做了什麽,她便羞赧埋下頭,恨不得紮進被子裏去。
時聿沒察覺到她的異樣,接著道。
“今日路過祠堂,想來你家中應已聽聞此事,明日你解釋了始末,莫要再生誤會。”
沅寧微愣了下。
祠堂…
今日她被罰跪之時,是隱約聽到房嬤嬤請安的聲音。
難道時聿指的誤會,在這?
甚至於,這才是時聿今夜來尋沅錦的目的。
沅寧被這個猜想驚了下,又覺得十分合理。
時聿是少言之人,又多日不與長姐親近,沒道理冒雨而來,莫名說這一番話。
是他心性敏銳,猜出呂氏是因怡情園之事懲戒自己,見自己處境艱難,才特意來一趟,解釋了原委。
她心中微動,一時間五味雜陳。
隻覺得時聿為人極好,不計較她那日的無禮冒犯便罷,還親自為她求情。
時聿不知她複雜的心緒,見她不說話,隻以為她困了,淡聲道。
“你妹妹尚在閨中,此事勿要外傳,免得誤她清白。”
說完,他亦闔上雙眼,不再多言。
沅寧心中卻更難受了。
時聿隻當自己是個單純的閨閣女兒,還在替她的名聲著想。
全然不知自己背地裏做了什麽事,更不會想到自己一直在蒙騙他。
屋外雨聲漸停,陰雲散去,露出天邊一彎弦月。
懈怠許久的女使終於想起了熄燈,小碎步進門,無聲吹滅了窗邊的火燭。
屋內一片靜謐。
聽著身後沉緩的呼吸聲,沅寧輕輕翻過身,睜開了雙眼。
方才聽時聿所言,她心中的羞愧快要溢出來,第一次生出想坦白一切的想法。
轉念一想,對一個男人來說,若得知自己被枕邊的妻子欺瞞戲弄,該是何等震怒,失望。
沅寧輕歎了聲,借著月色望去。
身旁人高鼻薄唇,側臉線條利落沉穩,如他的為人一般。
她忽而想起,顧硯之也是這樣棱角分明的長相。
隻是他氣質溫潤,不似時聿,即便睡著了,眼角眉梢也透著冷硬感。
心有所動,她朝著時聿悄悄伸出手,停在了他額上半寸。
從眉心到鼻尖,順著冷硬的側臉線條,指尖無聲地描過…
走神間,指尖突然被一雙手握住。
時聿突然翻過身,二人距離瞬間離近,幾乎麵對麵的貼著。
呼吸交纏間,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眸中翻滾而上的暗湧。
仿佛下一瞬,薄唇便要吻了上來。
沅寧心頭忽地跳了下,輕輕闔上了雙眼,長睫忍不住輕顫起來。
不料,時聿遲遲沒有動作。
沅寧睜開眼,見他已經淡淡別過了眼神,仿佛剛才的動情隻是她的錯覺。
“休息吧。”他道。
沅寧眨著雙眼,微愣了下。
從前每次同房,他都要不知疲倦地折騰到後半夜,從沒有像今日這般冷淡過。
她忍不住想,難道時聿又想起心中那女子了?
她猜不透時聿的心思。
隻能悄聲抽回了手,一時忘了掌心的紅腫尚未消散,疼得她低呼一聲。
“抱歉。”
時聿忙放開手,視線落在她手心,不由一怔。
“怎麽會這樣?”
那頓手板雖因沐瞳被中斷了,她卻也挨了幾下,如今手心正疼著。
沅寧將手縮回了袖中,低聲道:“沒事,今日替母親侍奉湯藥時不小心燙到的。”
沅錦一整日都在呂氏房中,時聿自然知曉。
思及方才妻子孩童心性的動作,不似平日沅錦能做的,他問:“有話要說?”
沅寧搖頭,又輕聲道:“夫君如此替二妹著想,我替她謝謝你。”
月色映著她瀲灩的雙眸,明淨澄澈。
時聿眼底一暗,轉過了身去。
“無妨,早些歇息吧。”
沅寧亦跟著躺下,心中卻忍不住疑惑。
方才時聿看她的眼神有些熟悉…那種怪異的感覺又來了,這次她能確定,他在透過自己在看另一人。
又一想,從前他來,自己都少不得被折騰到後半夜,直到腰酸腿軟。
今日他卻連碰都未碰她,仿佛刻意疏離著。
難道是因為他心中那女子?
沅寧望著時聿的後背,掩下了心中的猜想。
翌日一早,天色未明,沅錦便候在了耳房中。
此處不像棲霞院來往方便,為防時聿察覺,她隻能小心些。
昨夜傷的腳更是不敢聲張,連夜敷了藥,在人前還要忍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聽沅寧轉述了時聿的話後,臉色更是難看。
沅寧道:“王爺說他不會納妾,長姐應該高興才是。”
“高興?”
沅錦怒極而笑。
夫君夜半匆匆而來,她還以為是來關切自己,沒想到竟是為了沅寧,她要怎麽高興得起來?
對上沅寧清淩淩的眸子,她更覺自尊心受到了打擊。
“王爺不過是可憐你,又看在你是我妹妹的份上,才替你說兩句好話,別以為有他做主,我便奈何不了你了。”
“我就是要罰你又如何!”
沅錦聲音冷了下來。
“去祠堂接著領罰,我倒要看看王爺會不會為了一個低賤的庶女,來找我不痛快!”
沅寧垂著眸,心中卻覺好笑。
沅錦千防萬防,生怕時聿對自己動了心思,卻不知他心中早有了旁人。
那女子既然能被時聿看中,定是極為出挑的,沅錦這種心性惡毒的,怎麽比得上?
臨出門前,她回頭對著沅錦道:“對了,昨夜王爺見過我的手,長姐最好有所準備。”
說罷,便轉身出了門。
身後的沅錦氣得瞪大了雙眸,若非房嬤嬤攔著,險些要踢翻腳邊的夜壺。
“這小賤人,她,她什麽意思?”
“王妃,您低聲些,仔細被王爺聽見!”房嬤嬤無奈道,“她說得沒錯,王爺既然看見她的傷處,一會再看見您的手,定然會生疑的。”
她抱來個盛滿開水的銅壺,低著頭道。
“要不被王爺察覺,隻能…委屈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