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聿堅持如此,沅寧隻能應了聲,轉身朝著書架走去。
看著她倉促翻找的背影,時聿眸底沉了沉。
他能確定,昨夜他見過沅寧。
他記得他與妻子一起回府,順道歇在了臥房,沅寧就住在隔壁院,不可能不知道。
明知他二人已安寢,她作為妻妹,理應避嫌才是。
怎麽會夜半上門。
還僅僅是為了借琴譜這種無關緊要之事?
據他的了解,沅寧不是無禮之人。
除非,所謂琴譜隻是個借口,根本沒有這個東西。
那麽問題來了。
到底有什麽理由,能讓一個未出閣的少女,夜半闖入姐姐的閨房?
而且更重要的是…
與妻子的敘述比起來,昨夜他的夢境更加失控,瘋狂。
以至於此時僅僅看著沅寧的背影,思緒便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夢中。
時聿移開眼神,垂眸飲了口茶。
“王爺。”
沒用太久,沅寧捧著本琴譜走了過來。
“正是這本。”
時聿接過,定睛一看,琴譜上赫然寫著《望春潮》三字。
他沒想到,當真有這麽一本琴譜。
而且,還是妻子在宮宴上彈奏的曲目,當時她演奏得十分純熟,必然已對著琴譜練習許久。
這本琴譜,應當是妻子的。
沅寧不知他在想什麽,問道:“這能幫上您麽?”
時聿隻能將琴譜收入袖中。
“還不知道,我要拿回去看看。”
沅寧應了聲,又道,“我這還有許多江南曲譜,若是有用,我這就去取來。”
對上她澄澈的眼神,時聿暗歎了聲。
她胸無城府,完全不知此事是他設的套,還好心想要幫他。
這般天真的小姑娘,他卻因自己一個荒誕無稽夢境,便懷疑她行事不正。
時聿避開她的目光,淡聲道:“不必了。”
摩挲著袖中的琴譜,他心緒複雜。
琴譜無異,這很好。
證明妻子和沅寧沒有撒謊。
可不知為何,他卻更覺頭痛。
他為尋求真相而來,如今事實擺在眼前,心頭卻仿佛空了一塊。
他在期待什麽,他自己亦不願去想。
見他默然不語,沅寧到外間端了兩盞枇杷蜜露來,一盞放到了他的麵前。
時聿抿了口,眉心微鬆。
烏黑的眸底卻透出一絲意外。
今日他一直隱隱頭痛,盛老夫人和妻子都未察覺,沒想到竟被沅寧看出來了。
“王爺是為查案頭疼?”沅寧忍不住問。
平時她都與時聿保持著距離,但今日,他仿佛遇上了什麽苦惱之事。
時聿沉吟。
他的確頭疼。
但個中緣由無法說出口,尤其是對她。
隻得隨口道:“公事煩憂,怕處置不當,無顏麵聖。”
“怎麽會呢,您是皇子,與聖上血脈相係。”
她這話說的單純,眨著的雙眸滿是稚嫩。
時聿沒見過這麽天真又直白的小女郎,不由輕笑了聲。
“血脈相係。”
他眯了眯眼,眉眼劃過一絲冷意,“並不是所有父母都會愛惜子女。”
沅寧當即聽出,他說的是容貴妃。
她聽說容貴妃對前太子十分寵愛,可對時聿,以她在宮宴所見,當真無半分慈愛。
偏心至此,難免令人心寒。
沅寧看在眼中,卻不知如何安慰,隻能道:“您說的對。”
她用了口蜜露,輕聲道。
“我從小亦很少見到父親,兒時也會失望,不過我有阿娘,有…有朋友,便夠了。”
時聿側目望她。
沅寧是庶女,在侯府大概更不被重視。
隻看她自住進王府便患著紅疹,沅錦卻從不著急給她醫治,又隔三差五得風寒,經常悶在院中見不得人,便知她在家中沒少受苛待。
走之前,沐瞳送了樣東西來。
沅寧接過一看,是前朝失傳已久的琴譜,萬金難買,頓時受寵若驚:“王爺…”
“你如此刻苦練琴,有了它定會進步。”
怕她不收,時聿又道:“今日你幫了我,我不喜欠人情。”
沅寧隻得點頭,心中更覺愧疚。
練不好琴是假的,借琴譜是假的,夜裏的事更是假的。
她樣樣都在騙他。
偏時聿為人極好,對她這般關照。
她自覺歉疚,更不敢直視他,隻輕聲道:“我送您到門口。”
神不守舍中,忘了自己雙膝有傷,邁過門檻時沒注意傷處,險些脫力。
幸而時聿眼疾手快,伸臂扶了她一把。
“…多謝王爺。”
沅寧輕聲,甜軟的聲音如羽毛撩過心頭。
抬頭間,正直月光灑落庭院。
今夜月色一如前夜,似銀霜溶溶,映著她清澈剔透的淺瞳。
時聿眼神凝固了幾秒。
眼前這雙眼似曾相識。
腦中似有一根緊繃的弦,突然崩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