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湖邊,沅寧腳步飛快。

她此時才明白“做賊心虛”是何滋味。

時聿天生敏銳,方才種種已經夠讓她心驚膽戰了。

要命的是,她剛剛悄悄鬆了束胸,身形與平時有差距,若待久了,難免會被瞧出什麽。

這般模樣不便見人,需得尋一處無人的地方,重新打理一番。

她環視一圈,繞進了湖邊的假山,山石成群,光線昏暗,正適合做掩。

剛拐進假山,正褪了外裳,準備重新裝束,假山石口突然投下一道暗影。

似乎有腳步聲越來越近。

站在假山口的正是時聿。

他心有疑惑,跟著沅寧到了此處,等了片刻,卻見裏麵沒有動靜。

雖然此處山石環繞,其中卻有暗沼,若不慎踩了,怕有危險,他當即走了進去,卻見沅寧正慌張地想要逃走。

時聿喚了聲,她卻跑得更快。

無奈,隻得快步跟了上去,伸手去攔。

乍然從日光猛烈到了幽暗之處,視線尚且不能適應,昏暗中仿佛抓到一截衣裙。

稍一用力,竟聽“嘶拉”一聲。

沅寧愣住了,她不可思議地看向時聿,臉色一白,隨即轉紅,像要燒著了一般。

時聿抓著那截被撕裂的布料,亦是一怔。

望著手中丁香色,長長的布帶,他頭一次露出類似迷茫的神色。

他分明沒用力氣,卻不知女子衣裙竟如此脆弱,繁瑣。

“王爺…”

見沅寧通紅著臉,幾乎要哭出來的模樣,他幾乎瞬間明白了手中的是何物。

“抱歉。”

他當即背過身去,將自己的外氅扔下,快步走出了假山石。

半晌後,沅寧才小步跟了出來。

她披著時聿的衣裳,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隻露出個脖子,臉上透著緋紅,小聲喚了聲。

“…王爺。”

時聿頷首,麵容已恢複了平靜。

兩人詭異地沉默片刻,誰都沒提方才的難堪。

時聿抬腳朝前走去,心中波瀾掩在平靜麵容下,指尖摩挲著玉扳指。

前朝宮中便有嬪妃為爭聖寵,暗自束身,以追求體量纖纖之態。

若是這樣,她身上的奇怪之處,便能說得通了。

不過她尚在閨閣中,正是天真爛漫的年齡,又有何理由要束身,遮掩身形?這不符合常理。

時聿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的異常。

他不能允許一個別有居心的女人住在王府。

他黑眸微眯,帶著鋒利的審視。

“你...”

側目一看,跟在後頭的少女雖未說話,卻耳根通紅,指尖緊緊攥著墨色大氅,十分窘迫。

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垂著眼簾,濃密的睫毛輕顫著。

時聿眉心微蹙。

妻妹著實膽小,他還未說什麽,她便羞窘如此。

仿佛再被訓問兩句,便能掉下淚來。

他還沒做什麽,反倒像在欺負人。

罷了,不過是個剛及笄的小姑娘,能有什麽秘密?左不過是愛美之心。

他一個外人,不該多問。

況且今日,更唐突的是他。

他對著身旁道:“告訴值守的侍衛,今日之事,不許多嘴。”

些許流言,與他無礙,卻可毀了一個女子的名聲,日後嫁人都會被影響。

又道:“這附近是我的別院,清靜無人,你可自去休息整理一番。”

沅寧愣了愣。

她心亂如麻,一直在想怎麽應付時聿的盤問,沒想到他竟輕輕揭過了。

甚至還替她的名聲著想,驅散了侍衛。

他大概隻當自己是個單純愛美的小女郎,絕不會想到這一切都是掩人耳目,隻為了欺瞞於他。

沅寧心中生出愧疚。

她將手貼在臉上,驅散著臉頰滾燙的熱度,搖了搖頭:“我已經不妨事了。”

今日時聿救她落水之事,還不知會不會被沅錦知曉。

若再進他的別院,被沅錦知道了,更要惱怒。

她道:“多謝您的好意,隻是我已經耽擱許久,要盡快回去了。”

時聿道:“著急回府,可是有事?”

“我…”沅寧想了想,找了個理由,“近來堂中授琴,我琴技不佳,約好了要請長姐指點一二,不好讓她空等。”

“琴技之功,需潛精研思,不差這一日。”

時聿道。

“至於你長姐那邊,今晚我見到她時,替你說一聲便是。”

沅寧脫口而出道:“您要去棲霞院?”

時聿要歇在棲霞院,本不奇怪。

隻是一來,自他上回夜半莫名離去後,已經多日不來了。

二來,她一連幾日服那坐胎藥,白日已是難熬,更別提到了晚上,症狀尤其明顯。

自己忍著便罷了,實在禁不住同房的折騰。

況且剛發生那麽尷尬的事,時聿救了她,還貼心為她解圍。

一想到晚上又要裝作他的妻子蒙騙他,她更無地自容了。

時聿也是一怔。

怎麽他要歇在棲霞院,沅寧的反應會如此大,臉頰瞧著還更紅了。

沅寧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輕咳了聲道:“我是說…那太好了,您去看長姐,她一定會很開心的。”

時聿看了她一眼。

沅寧的反應有些奇怪,他卻想不出怪在哪,隻招來個小廝給她引路,自己避嫌離開了。

這小廝沅寧很眼熟,是時聿的貼身侍從,叫沐瞳的。

沐瞳見到她身上的大氅,目露驚異,卻什麽都沒說,將她引到了別院。

別院果然清雅,還備了套女子的衣裙,應當是時聿方才吩咐人準備的。

沅寧換了,不欲久留,匆匆坐了片刻便要離開。

臨走前,卻在堂中書桌上瞧見了一方手帕。

上頭的玉蘭花搖曳生姿,十分眼熟…正是自己那日落在棲霞院的那條。

沅寧繡工尚可,唯有玉蘭繡得最好。

隻因玉蘭是顧硯之的最愛,她才用心學了,這些年來也習慣了繡此花樣。

沅寧略一想,便知很可能是時聿將它當作沅錦所繡之物,才會收在身邊。

雖是個誤會,但既然被時聿拿了,斷沒有要回來的可能。

沅寧沒多想,轉身離開了。

回了王府後,紫闕已經等她許久了。

見她進門,忙迎了上來:“小姐今日回來得怎麽這樣晚?咦,怎麽連身上的衣裳都不一樣了?”

“快幫我換下來。”

沅寧快步進了屋。

若被沅錦的人瞧見,隻怕又要生事。

她換了衣裳,叫紫闕悄悄丟了,又問:“讓你尋的藥可有消息了?”

紫闕點頭:“正想和您說呢,那藥實在罕見,奴婢尋了兩條街的藥鋪才買到。”

沅寧拿過看了眼,點了點頭:“正是這個。”

此藥名為幽目,也可用作毒藥,用量過甚會致盲。

至於遮掩瞳色的功效,是顧硯之告訴她的,據說曾是宮廷秘辛,很少有人知曉。

她可斟酌用量,也聽顧硯之說過解毒之法,應付半日應當沒問題。

有了此物,她便有機會進宮拿到貢藥。

可如何將藥送到阿娘手中,更是個問題。

眼下,她急需知道阿娘被藏在了何處。

沅寧將藥收好,又在桌上鋪了宣紙。

在開頭寫下“硯之阿兄”四字,心緒複雜,遲遲落不下筆。

直到門外有人來喚,道棲霞院那邊來人了,沅寧隻能匆匆落下幾行字,將信件封好交給紫闕。

白芷已經等在了外頭。

“王爺晚上要回來,請二小姐提前準備著。”

她趾高氣揚地看了沅寧一眼,將手中藥碗不輕不重地砸在桌上。

“這是今日的藥,快喝吧。”

沅寧望了眼那褐色湯汁,皺著眉道:“白芷姑娘,能否停一日?”

這藥後勁太大,到現在她渾身還十分燥熱,若要再飲,定會更嚴重。

“王妃說了,一日都不能斷。”白芷冷哼了聲,“奴婢知道二小姐難受,那您更該一碗不落地喝了,早日懷上身孕,也能早日免遭此罪。”

沅寧不欲爭辯,隻得將藥喝盡了。

又暗自期盼著時聿今日變卦,不會來。

仿佛應了她的心思,午後時聿臨時有了公務,大臣們圍在書房久久不散。

但夜晚,時聿還是踏進了棲霞院的門。

與沅寧所想不同的是,他並未打算留宿。

自那夜酒醉,將妻子錯認成旁人後,他便避著棲霞院。

以為多冷靜幾日,那股奇怪的心緒會平複。

來這一趟,是想和沅錦商議百花宴的事。

臨時有事,本想讓下人跑一趟,告訴這頭不必等了,他卻突然想起了白日應承沅寧的話。

對他而言不過一句話的事,他不想對小姑娘失約。

左右耽誤不了多久,將事辦完再回書房即可。

進了門口,卻見內室燭火已經熄了,唯有內間一處還燃著蠟燭,還隱隱透著水聲。

時聿早就發現,妻子不喜在夜間燃燈,每每他來,內室總是黑漆漆的。

不過這也正合他意。

但凡燃燈,妻子總要打扮得花枝招展,很生無趣。

反倒是熄了燈,才變得柔婉起來。

若非此事太過匪夷所思,他甚至懷疑熄了燈後,他的妻子便換成了另一人。

今夜,迎門的女使也不知去了哪,時聿並未多想,直接掀簾而入,朝著裏頭望去。

這一望,隻覺眼睛被晃了一下。

隔著珠簾,隻見一女子正坐在浴桶中,水汽氤氳,她後頸倚著浴桶邊緣,優美的脖頸微微側著。

竟是睡著了。

睡夢中她仿佛熱急了,臉頰似泛紅霞,沾染著水珠的肌膚卻白皙勝雪。

時聿知道妻子身材極好,但每次同房時,皆熄了燈,從未親見。

如今親眼所見,驚豔之餘,心頭更有種說不出的異樣。

他保持著半掀珠簾的動作,腦中忽然一閃,想起了這異樣感來此何處。

眼前妻子身染水汽的模樣,與白日沅寧落水濕漉的身段,在他腦中慢慢合為一幕…竟出奇的相似。

那股荒謬的感覺又浮現在心中。

若非身在自己的臥房,他幾乎快要以為,眼前在浴桶中睡著的人,就是沅寧。

他凝神,借著燭火的微光,望向浴桶中女子的側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