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目睽睽下,聖上不肯,周大人自然也不好強求,隻是看向太後,向太後求助。

太後抿了下唇:“周大人,明光太子早早仙逝,聖上尊體又不可輕易損傷,可還有別的法子驗明正身?”

周大人看了一旁的嘉柔公主一眼:“嘉柔公主亦是先帝血脈,可代聖上滴血驗親。”

嘉柔公主主動走出來道:“若能驗明皇...侄女身份,兒臣自然願意。”

太後道:“那就請嘉柔公主滴血吧。”

嘉柔公主剛要上前,又被聖上打斷:“朕來。”

嘉柔是太後的人,亦跟楚妘有著不淺的交情。

聖上到底擔心,她們暗中作祟。

哪怕不情願,聖上還是伸出手,任由周大人刺破指腹,滴血入碗。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隻玉碗。

殿內寂靜得能聽見針落。

楚妘卻覺得心跳震耳欲聾。

盡管那天,太夠被她說得有所動搖,但她並不認為,在遺孤身份這事上,太後會幫她。

楚妘麵色不動,實則悶熱的殿中,她的汗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抬頭看著明光太子的牌位,渾身血液倒行逆流,心跳也逐漸加快。

楚妘死死咬著唇,心中暗自祈禱。

明光太子,我知我殺了楚胤,冒充你的血脈,罪無可赦。

可天下動**,朝堂不寧,主少國疑,權貴橫行,民不聊生。

若你真的在天有靈,若你真的賢德聖明,就該保佑我。

我會用餘生,不遺餘力繼承你的遺誌,還大雍朗朗乾坤,盛世太平。

楚妘仿佛什麽都聽不到了,直到一聲驚呼傳來,懸在心頭的劍,終於落地。

“血相融了!”

不知是誰率先喊了一聲。

楚妘當即睜開眼,看到那滴新鮮的血珠落入淡紅色的水中,先是一沉,隨即輕輕散開,如一朵紅梅在水中綻放。

它朝著水中原有的血色,緩緩靠攏——

然後,合為一體。

毫無凝滯,毫無排斥。

兩血相融,渾然如一。

“融了!融了!”

嘉柔公主正失聲叫道,隨即意識到失態,連忙壓低了聲音,但語氣中的激動怎麽也掩飾不住,“兩血相融,確為至親!”

宗正寺卿周大人盯著那隻碗看了許久,終於深吸一口氣,轉身向太後和聖上跪下行禮:“太後、聖上,拾光公主確為明光太子遺孤。”

太後手中的佛珠停了,看著碗中相融的兩滴血,神情莫測。

聖上跌坐在龍椅上,絕望地閉上眼睛。

楚妘的遺孤身份,至此分明,再無人敢置喙。

殿外廊下,人群聽到消息,已經炸開了鍋。

“真的融了!真的是太子血脈!”

“我早就說了,你看她那雙眉眼,跟明光太子一模一樣!”

“明光太子有後,蒼天有眼啊!”

“那先帝遺詔...”

“莫要亂說。”

既然楚妘是明光太子遺孤,手裏又拿著先帝遺詔,那麽聖上的龍椅怎麽來的,就十分耐人尋味了。

過了許久,太後轉向殿中群臣,聲音如金石相擊:“祁妘乃明光太子遺女,血脈已驗,天意昭彰。若再有議論者,以欺君論!”

太後的坦**,倒讓許多朝臣壓下了許多心思。

有人歡喜,有人感慨,也有人心懷鬼胎。

楚妘站在殿中,指尖還殘留著針刺的微痛,她低頭看著那碗已經徹底融為一體的血水,劫後餘生,又如獲新生:

殿外,鍾聲大起,三十六響。

嫡親血脈回歸,屬於國之大慶。

在鍾聲中,太後終於開口:“來人,將祁妘的名字,寫入皇室玉牒。”

楚妘跪下謝恩:“謝皇祖母,謝皇叔。”

聖上忽然站起身來,甩袖離開。

太後見他這般沉不住氣,已經生不出失望了,而是麻木。

轉頭看到跪在下方的楚妘,衝她露出一抹崇敬的笑,太後眼睛一眯。

聖上令她心力交瘁,這個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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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覺寺中,秦方好聽到三十六聲鍾響,便知楚妘回歸皇室,已無可阻擋。

她憤怒地舉起麵前的香爐,狠狠砸向那尊菩薩。

“咚”一聲悶響,餘聲震顫。

從門外走來一個婦人,跪坐在她麵前道:“皇後娘娘。”

秦方好仰頭看著那尊破了的菩薩像:“太後老了,愈發昏聵。”

婦人正是秦家的當家婦人劉氏。

先前朝臣呼籲倒秦,太後被架在火上烤,不得以按律處置了秦家。

眾多秦家人獲罪斬首、流放、下獄,求到太後麵前,太後卻狠心不見。

他們走投無路,求到了秦方好這裏。

秦方好雖未能求得太後高抬貴手,卻也一直拿自己的體己錢周旋。

劉氏的丈夫,正是秦方好的父親秦嶽,太後的親哥哥,先前被下獄,後來又被流放嶺南。

太後總說要等待時機,可等來等去,隻等到了秦嶽在嶺南得病的消息。

秦方好看向劉氏,喚道:“母親,咱們不能再等下去了。”

劉氏畏懼太後已久,有些踟躕:“能行嗎?”

秦方好清澈的眼中閃過一抹狠厲:“不行也得行。”

“否則楚...”

秦方好臉上有幾分難堪,幾乎是咬牙切齒說出來:“否則祁妘入宮,常與太後相伴,她那般巧言令色,說不準哪一日,就哄得太後轉而輔佐她。”

劉氏道:“可...拾光公主怎麽說,還是個女人啊。”

秦方好回頭看著自己的母親:“太後也是女人!”

在太後眼裏,為了權勢,先帝都能殺,聖上自然也能殺。

她這個皇後,整個秦家,都是她掌權路上的踏腳石。

見劉氏還猶豫不決,秦方好道:“聖上通過厭勝之術,詛咒太後,早就讓太後起了殺心,之所以不殺聖上,隻是因為後宮沒有皇子降生。所以祁妘的出現,無疑給了太後對聖上下手的借口。”

秦方好能倚靠的,隻有聖上,若聖上倒下,她就徹底完了。

秦方好撲到劉氏懷裏,聲嘶力竭道:“母親!等太後遇難,我就是一國之母。到那時,我才能從這破廟裏出去,勸聖上將父親接回上京啊。”

劉氏心疼丈夫,也心疼女兒,當即抱著秦方好道:“好,母親答應你。”

秦方好趴在母親懷裏,眼中翻湧著恨意。

她也要掌權,要當名正言順的皇後,要萬人敬仰,要不再受人擺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