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焰軍加入戰局後,形勢急轉直下。

朝廷派兵不多,眼下更是捉襟見肘。

原本奪過的三城,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被拾焰軍奪了回去。

三九寒天,落雪紛紛。

許多百姓流離失所,隻能靠參軍以求生計。

仗越打,拾焰軍的勢力反而越龐大。

便是跟朔漠人交手三年的謝照深,麵對皆是大雍百姓的拾焰軍,也難免焦頭爛額。

他也效仿拾焰軍,向百姓征兵。

可官場傾軋,太後跟朝臣們鬥法,又有小人作亂,朝廷那邊總出岔子。

便是將士們的軍餉和糧草棉被,都多有供應不及時,更別說新招入伍的百姓了。

有時候,外麵的號角聲一響,謝照深就要趕忙起身,帶兵前去鎮壓叛亂。

他也愈發沉默,打了勝仗,臉上也沒有絲毫笑意。

楚妘也愈發沉默,每次戰後,她都會跟著將士們一起幫傷員處理傷口,燒製熱水,生火做飯。

見了太多死人和傷者,楚妘也逐漸變得麻木。

便是再小心,在這樣的天氣下,她的臉上和耳朵難免都生了凍瘡,半夜又痛又癢,輾轉反側。

不過根本沒有她抱怨矯情的精力和時間。

每天天不亮,她睜開眼就要去軍中幫忙。

將士們從前非常鄙夷,覺得楚妘被太後封為監軍過來,不過是為了跟謝照深團聚。

可這幾個月相處下來,楚妘看著嬌氣,可事事都趕到前麵,就算是幹體力活,她也沒有絲毫怨言,反而打理得井井有條。

不僅如此,她到了新的城池,還用自己的號召力,招一些婦女入伍,一起幫忙。

最開始,不少婦女擔心自己入了伍,有礙名聲。

可見楚妘堂堂鄉君,堂堂女史,都能跟將士們打成一片,獲得眾人尊敬。

其他婦人便放下那些名聲,過來幫忙,來給自家老人孩子換些口糧。

楚妘還道,若有報國之誌,女子也可參軍,若在戰場立功,便可封為軍戶,享有軍餉。

拾焰軍雖然老弱婦孺來者皆收,但在大多數百姓眼中,朝廷雖敗,但依然占據正統。

一些搖擺不定的女子,便毅然決然選擇投靠楚妘。

有了軍戶的**,林林總總,竟有二百多婦女入伍。

雖然人少,但她們幹起活來,絲毫不輸久戰沙場的男人。

戰爭遠遠沒有結束。

又奪下一城後,楚妘隨軍入城,原本熱鬧的城池,此時滿目瘡痍。

一個瘦弱的女孩兒在廢墟中痛哭,瞧著也就五六歲大,懵懂無知的年紀,卻已經在戰亂中與家人走散。

楚妘將她抱到安全地方,幫她擦臉喂水。

看到孩子身上都是跌傷留下來的淤青,再一看自己手上的凍瘡,楚妘突然開始恨。

恨太後,恨內閣,恨康王,恨楚胤,恨父親。

也恨她自己無能。

無盡的恨意彌漫,讓她神思恍惚。

站起身後,楚妘往曹參將跟前走了一遭。

奪下城池當夜,謝照深好不容易抱著楚妘合眼休息,兩個人都疲憊至極。

到了子夜時分,外麵忽然響起一陣號角。

謝照深連忙起身,楚妘也趕緊起來,熟練地幫他穿上盔甲。

斥候來報,拾焰軍和青州的兵馬,正在進攻朔州旁邊的狄縣。

那裏是朔州水源的上遊,倘若被他們攻下,朔州的水脈就掌握在敵方手裏了。

穿好盔甲後,謝照深拿起佩劍就要帶兵前去支援。

離開前,楚妘忽然拉住他的手,跟他對視一眼。

謝照深道:“怎麽了?”

楚妘踮起腳,吻了他一下,手搭在他的胸膛,摸到了裏麵的雙魚佩。

謝照深睫毛輕顫,心中有種忐忑不安的感覺。

但每一次戰役,都是在刀尖上舔血,謝照深早已熟悉這種感覺,隻是溫柔繾綣地摸著她的臉道:“等我。”

事態緊急,一吻後,謝照深便走了出去,翻身上馬,點兵點將,前去支援狄縣。

楚妘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大概寅時時分,曹參將帶著幾個人走了過來:“楚監軍,太後等不及了,得罪。”

楚妘看著他們道:“不用你們押著,我自己會走。”

對於曹參將來說,這是難得的機會。

謝照深不在,楚妘沒人護著,便是她不願意配合,也抵不過他們的刀劍。

拾焰軍愈發猖狂,再這樣下去,誰勝誰負還真說不定。

所以這次,不得不拿楚妘做餌,引出拾焰軍的下落。

然而就在楚妘剛被他們押上馬車的時候,外麵又傳來斥候的傳報。

“一批人馬,正往朔州城襲來。”

曹參將當即道:“糟了,調虎離山!”

先是派人假意攻擊狄縣,等謝照深帶領大部隊前去增援,敵方再帶著大部隊往朔州襲來。

曹參將看了楚妘一眼:“那群人怕是為了楚監軍而來。”

楚妘靠在馬車上:“我還沒那麽大的份量。他們隻是要取朔州,找我不過是順便。”

外麵的下屬還在等曹參將的指令:“曹參將,城中將士不多,擋不住那麽多人。是否要棄城而逃?”

楚妘麵露諷刺:“怎麽?曹參將好歹是三品大將,離了謝將軍,連守城的本事都沒有嗎?”

曹參將惱怒地瞪了楚妘一眼:“城中將士不多,負隅頑抗,隻會平白消耗將士的命。”

楚妘這幾個月裏經曆了這麽多戰事,這是她在閨中時,從來想象不到的殘酷。

戰爭真的能影響一個人的心智,此時看著曹參將道貌岸然的神情,她低低笑出聲,笑中帶淚:

“可這座城,也是消耗了無數將士的命才打下來的。你就這麽輕易舍了,再奪回來,又要付出多少血淚?”

曹參將沉默了,外麵的斥候又是一陣催促:“曹參將,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曹參將深吸一口氣:“拾焰軍若不除,戰事就難以結束,棄城隻是權宜之策。”

曹參將剛要下令,讓將士們收拾東西暫撤,楚妘就道:“還有一個法子。”

曹參將道:“什麽法子?”

楚妘看著他道:“壓我上城樓,用我換朔州。”

曹參將瞳孔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