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參將走後,楚妘和謝照深都是一臉凝重。

謝照深道:“太後和康王都不知,真正收攬民心的,不是那份真正的遺詔,而是民心所向。”

若非自己是朝廷兵,謝照深都想讚一聲拾焰軍仁義。

謝照深手下那麽多將士要養,朝廷發的糧餉,將將夠戰士們吃飽,勻不出來給百姓。

隻能眼睜睜看著,軍隊所過之處,百姓苦不堪言,哀鴻遍野。

而在朝廷跟康王府打仗的時候,百姓流離失所,是拾焰軍靠著一口粗餅,救活了不少人。

平心而論,現在拾焰軍並未真正意義上倒向康王府,也沒有對玄策軍發起攻擊,謝照深壓根不想跟拾焰軍對上。

但讓謝照深疑惑的是,一個由百姓組起來的隊伍,拾焰軍從哪兒搞來那麽多糧食,那麽多銀錢?

楚妘默默吐出幾個字:“明光太子。”

明光太子死得雖早,可他當了那麽多年太子,擁躉不少,積累更是不少。

明光太子死後,楚妘的父親楚太傅身為明光太子的師父,自然接過了他的遺誌。

為了那個遺誌,自己的命可以拋卻,親生兒女的人生也可以葬送。

愛恨交織,折磨著楚妘。

楚妘再次看向謝照深:“你說過的,無論我做什麽,你都會站在我這一邊。”

謝照深反問:“那你到底要做什麽?”

楚妘抿抿唇,低下頭去:“我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不要再任人宰割。

不要再作為旁人的誘餌。

也不要再經曆那些身不由己的時刻。

楚妘看著自己的手,雖然保養得宜,可手心早已生出練武留下的細繭。

她還是覺得那繭很醜,可從那些繭裏獲得的力量,還是讓她心驚。

從弱不禁風,迎風咳血的嬌小姐,到能獨當一麵的楚監軍,楚妘體會到了什麽是權利,什麽是力量。

可遠遠不夠。

不是不願意告訴謝照深一切的真相。

而是楚胤那個瘋子,陰晴不定,誰也不知道他下一個選擇是什麽。

就目前的戰局而言,拾焰軍倒向康王府,一定要比倒向朝廷更有利。

畢竟康王智力不全,遠比十四歲即將成人的聖上更好控製。

康王府真正的話事人乃是宣慧太妃,左不過又是一場垂簾聽政。

可宣慧太妃若真有本事,當初就不會成為太後娘娘的手下敗將,帶著康王來到青州,蟄伏這麽多年。

楚妘暗想,若她是楚胤,定然也會選擇協助康王府。

楚妘咬著下唇:“謝歪嘴,康王是個傻子,聖上懦弱無能,他們都不是明君。”

謝照深何嚐不知這個道理。

可小皇子剛生下來便夭折了,就算沒夭折,太後繼續垂簾聽政,跟內閣再鬥下去,苦的還是百姓。

這個天下,需要的是一個名正言順,且有實力有魄力的明君。

可四年前的奪嫡之亂,皇室凋敝,根本找不出來這樣的人選。

謝照深摸了一下楚妘的頭:“我們做自己該做的就好。”

楚妘悶悶地“嗯”了一聲。

楚妘到陽州不到一個月,大大小小的戰事已經經曆了六場。

謝照深放出康王依然是傻子的消息,所謂天命,不過是康王府造反的借口。

康王府的宣慧太妃反應很快,讓康王親自上了戰場,以此來證明康王並非傻子。

城牆之上,康王身邊皆是親信,可以護著康王,也連哄帶騙,左右著康王的行動。

康王本就生得高大,穿著厚重的盔甲,百步之外,無人看清他嘴角的口水,和渙散的眼瞳,反倒讓人覺得他威武雄壯。

這正落入謝照深的圈套,他放出康王是傻子的消息,就是為了讓康王露頭,落入他精心設好的陷阱。

城下的朝廷大軍黑壓壓地列陣,甲胄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冷鐵的青光,數萬人的呼吸匯成一片低沉的潮汐,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謝照深騎在馬上,立於陣前,馬鞍旁掛著一張紫檀弓,弓臂上纏著褪了色的舊絲線。

戰鼓聲如悶雷滾過大地,第一波攻城開始,雲梯車緩緩推向城牆,投石機將巨大的石塊拋向城頭,砸得磚屑飛濺。

站在城牆上的康王開始躁動不安,在一顆崩起來的石子砸中他額頭的時候,他開始憋著嘴,哇哇大哭。

康王雖癡傻,但生就一身蠻力,這一動作,身邊用盔甲將其牢牢護住的親信就攔不住他了。

“康王殿下,康王殿下再堅持一下。”

今日之戰可以輸,但在輸之前,康王絕對不能退縮。

否則更加坐實了康王心智不全的消息。

城樓上的人來回拉扯,謝照深眯起眼,紫檀弓被拉成滿月,弓臂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像是承受了千鈞之力。

謝照深的左手穩如磐石,右手三指扣住弓弦,箭鏃指向城樓上那個壯實的身影。

他的呼吸變得極輕極緩,整個世界仿佛都靜了下來。

攻城的人潮、落下的石塊、飛過的箭矢、遠處的喊殺聲,一切都在他屏息的那一刻褪去了顏色,隻剩下城牆上的那一點銀灰色。

康王似乎感應到了什麽,腦袋緩緩轉動,目光穿過煙塵和人群。

可他什麽都看不清,就算看清了,他也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麽。

但本能的感受到危險,讓他愈發狂躁,直接推開了一個將領,就要挺著肥大的肚子下城樓躲避。

就是這一刹那,嗡一聲。

箭已離弦。

謝照深的手指都被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頭發隨著顫動的弓弦揚起。

箭矢在空中劃出一道近乎筆直的軌跡,速度極快,人眼看不真切。

隻能看到一道烏光,像一條黑色的閃電,撕裂了煙塵,直奔城樓而去。

箭矢穿過了盾牌的間隙,不偏不倚地紮進了康王的胸口。

鎧甲沒有擋住。那支箭的力道太大了,箭鏃穿透了鐵片、穿透了內襯、穿透了皮肉,直沒至羽。

剛才還在哭鬧的康王,一下子定住了。

而城樓之下,謝照深一聲高呼:

“傳令!”

“康王伏誅,降者免死。不許劫掠,不許濫殺。違令者,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