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把玩著自己手上的護甲,她日理萬機,時常秉筆疾書,並沒有留長指甲,戴護甲不過是尋常裝飾,彰顯尊貴。

最上方的兩個人,就此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一個漫不經心,一個魂不附體。

太後就像一隻貓,這會兒連利爪都不必亮出來,就能讓手裏的老鼠戰戰兢兢,命懸一線。

要求太後撤簾還政的朝臣們全都如喪考妣。

今日朝堂爭辯再激烈,百官請諫的調子起得再高,麵對這樣的君王,他們也輸得徹底。

就在此時——

“報——!”

一聲淒厲的長嚎從丹陛之下傳來,由遠及近,像一把鋒利的刀割開了朝堂上凝滯的空氣。

“八百裏加急!八百裏加急——!”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八百裏加急,是軍報中最緊急的一種。沿途驛站換馬不換人,晝夜兼程,非邊關巨變、藩鎮叛亂、敵國入侵不得輕用。

上一次大雍朝堂聽到“八百裏加急”這四個字,還是四年前,諸王叛亂的時候。

殿外的侍衛閃開一條路,一個風塵仆仆的騎兵踉蹌著衝進大殿。

他的甲胄上滿是泥土,臉上被風沙割出一道道血口,嘴唇幹裂出血,一雙眼睛布滿血絲,像是幾天幾夜沒有合眼。

眾目睽睽之下,他撲通一聲跪倒在丹陛之下,雙手顫抖著捧起一隻插著三根雞毛、火漆封緘的急報筒,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聖上!太後!八百裏加急...康王......康王反了!”

滿殿嘩然。

“什麽?!”

“康王?!”

“這怎麽可能——”

“康王不是個傻子嗎?”

聖上的臉瞬間僵住了,嘴巴張著,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

他猛然看向太後:“太後...康王叔,康王叔反了,他怎麽會反呢?”

聖上隻能想到一個答案,那就是康王世子之死。

盡管不是他存心害的康王世子,可康王世子就是因他而死,且死狀慘烈。

是他把康王世子推入水的,朝野上下,也都在傳,是他害死了康王世子。

聖上有口難辯。

如今康王謀反,源頭竟是他升起的一瞬忮忌之心!

想到康王世子的死狀,再一看八百裏加急的騎兵,聖上覺得自己闖下了彌天大禍。

這會兒他再也不想讓太後撤簾還政了,他滿心無措,隻等太後下令,鎮壓康王,護他平安。

一直憋著的眼淚,這會兒嘩嘩流了下來。

太後短暫的震驚過後,又恢複了那副尊貴的儀容。

從康王世子莫名溺死那一刻起,康王謀反,就在她的預料之中。

康王究竟是不是傻子,已經不重要的。

重要的是,有人不想大雍安穩,不想她一個婦人,垂簾聽政。

太後一雙淩厲的美目掃過眾人,最後落到聖上頭上:“聖上既然長大了,不妨說說,現在該怎麽辦?”

聖上思緒瞬間百轉千回,從前讀過的書,在真正的戰爭麵前,全成了無用的空文。

他張張口,想說些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憋了半天,隻能哽咽出聲:“太後...母後,幫幫朕...”

語氣中,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慌和哀求。

比康王一個傻子謀反,還讓朝臣更受打擊的是,聖上居然一點兒都立不起來,遇到一點兒事,竟像個要吃奶的嬰孩一樣,隻想躲在母親懷裏。

陸鳴遠跪在地上,手中的笏板啪嗒一聲掉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韓永等人,也都垂頭喪氣。

唯有高首輔,還是那副老態龍鍾的樣子,似乎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楚妘心跳如鼓,看向朝堂諸人。

戰爭終於來了。

她的機會,也終於來了。

簾後,秦太後猛地站了起來,珠簾嘩啦一聲劇烈晃動,鮫綃幕簾被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蒼白卻鎮定的臉。

那是滿朝文武第一次在朝堂上看到太後的真容,雖然隻是一瞬,但那雙眼睛裏射出的寒光,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冷戰。

“念。”

一個字,簡短,有力,像一把刀落在砧板上。

衛棲梧連忙過去接過急報筒,拆開火漆,展開帛書,聲音顫抖地念道:

“臣...臣康王祁桓,謹以血書上達天聽——”

才念了第一句,殿中不少人倒吸一口涼氣。血書?康王這是鐵了心要反了。

衛棲梧細膩的聲音響徹大殿:“臣癡愚數十年,荷國厚恩,享王公之福,未嚐有尺寸之功以報陛下。然臣今者泣血上奏,非為臣私,實為天下公義。臣之長子祁琨,遭聖上所害,死於宮中!”

衛棲梧一頓,還是繼續念道:

“臣子雖有罪,罪不至死,縱死,不當不明不白死於聖上之手。臣聞之,肝腸寸斷。臣不知臣子所犯何律、所觸何法,竟至於此!”

“臣伏惟陛下聖明,必非手足相殘之君。臣又聞,世子之死,非出陛下之意,乃太後身邊奸佞擅殺宗室!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念到這裏,衛棲梧再次停住,看了太後一眼,但還是繼續念了下去。

“臣今泣血起兵,非敢叛逆,實為清君側!請誅太後身邊宦官七虎,以謝天下!臣提兵十萬,即日北上,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臣頓首頓首,死罪死罪!”

念完了。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靜得能聽見每個人心跳的聲音。

聖上是不能有錯的,所以錯的人隻能是聖上身邊之人。

康王的血書,字字句句表忠心,卻字字句句直指太後,直指太後身邊的奸佞。

康王打著“清君側”的名義起兵,請誅宦官七虎。

可誰不知,宦官七虎乃是太後的左膀右臂。

七虎若倒,太後必定元氣大傷,到時撤簾還政,她再無抵抗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