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周申的話像是打開了某個閘口,朝臣中接連有人出列。
“臣附議!”
“臣亦附議!”
吏部侍郎、太常寺卿、翰林院侍講學士......
一個接一個,像被風吹倒的麥子,齊刷刷跪了一地。
眨眼之間,朝堂上已經跪了二十餘人,皆是清流言官,或是德高望重的老臣。
吏部侍郎韓永膝行向前半步,叩首道:“太後,陛下既已長成,若仍使太後垂簾,則天下人隻知有太後,不知有天子。朝廷政令,出簾者謂之懿旨,出陛者謂之聖旨,天下人究竟是奉懿旨,還是奉聖旨?長此以往,國無二主之實,而有二主之疑,臣恐社稷不安!”
太常寺卿陸鳴遠緊接著道:“太後聖明,當思呂武之鑒。呂後臨朝,功臣剿滅;武氏稱製,李唐幾亡。我大雍以孝治天下,太後豈忍使陛下有‘被廢’之疑、‘幽居’之懼?今日太後自願撤簾,則聖德如日月之食,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若待他日......”
他故意頓住,不往下說了。
“若待他日怎樣?”
簾後的聲音忽然出了聲,依舊不重,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漣漪層層**開,震得滿殿一靜。
陸鳴遠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
“若待他日,物議沸騰,恐非太後之福。”
聖上坐在簾前的龍椅上,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指節泛白,他微微側頭,想往簾後看一眼,卻隻看到那層鮫綃簾幕微微晃動。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又閉上了。
少年天子的喉結微微滾動,冕旒後的眼睛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幾分少年的衝動,有幾分被架在火上烤的窘迫,還有幾分...報複式的興奮。
在此之前,他萬萬沒想到,由康王世子之死,首先引發的,居然是朝堂上逼太後還政的聲音。
如果真能如願,那康王世子...
倒也算是死得其所。
“臣反對!”
聖上身子一顫,抬頭看去。
在一片附議聲中,楚妘一襲深青色冠服,從人群之後走了出來。
方才跪倒在地,請求太後還政之人,皆是四品以上重臣。
哪怕楚妘身為鄉君,又是女史館的典籍,在這一片朱紫袍之中,她身上的深青色冠服,顯得格外違和。
陸鳴遠的臉色沉了下來:“放肆!朝堂之上,天子與太後禦前,你一介女官,安敢插話?”
楚妘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聲音平穩得像一潭靜水:“陸大人恕罪。臣確實位卑言輕,本不該在朝會上開口。但臣方才聽諸位大人所說的話,實在不敢苟同,還請聖上、太後恕臣失禮。”
太後道:“哀家當政,從來都是廣開言路,你但說無妨。”
得了太後的應允,楚妘抬起頭來,目光直視陸鳴遠。
“方才陸大人痛斥呂武,可為何下官翻閱史書,呂後當政期間,天下從‘民人離亂’到‘政不出房戶,天下晏然’。”
“武則天當政二十餘年,上承貞觀、下啟開元。”
“如今,我朝太後秉承先帝遺誌,垂簾聽政,僅四年多的時間,便做到了外平邊患,內修政理,任用賢能,百姓安康,天下蒙恩。”
“如此功德,豈是用‘牝雞無晨’四個字,就能一筆勾銷的嗎?”
陸鳴遠臉色鐵青,他們能以天子長大為由,要求太後還政,卻不能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否認太後的功績,否認史書所記的呂、武的功績。
不過陸鳴遠飽讀詩書,反應還算快:“太後明鑒,呂武確有治績,然其過遠大於功。呂後殘害宗室、屠戮功臣,幾乎絕劉氏之祀;武則天篡唐自立、大誅李唐宗室,任用酷吏、寵信麵首,穢亂宮闈。此二人雖有微勞,終不免為天下笑。臣引此二女為鑒,正是為太後著想,太後功蓋天下,若因一時之戀權,而與前代酷婦同列,豈不冤哉?”
陸鳴遠這話,看似處處為太後著想,實則暗含威脅。
倘若太後若再不還政,便會被史書指摘,說她殘害宗室,屠戮功臣。
楚妘當即嗬斥出聲:“唐太宗李世民,於玄武門殺害兄弟,逼父李淵退位,這算不算‘殘害宗室’?越王勾踐複國不久,便兔死狗烹,這算不算屠戮功臣?曆代皇帝,三宮六院,子女無數,這又算不算是穢亂宮闈?”
楚妘此話一出,朝堂像是炸開了鍋。
紛紛對楚妘口誅筆伐起來。
“曆代皇帝與太後,豈能一概而論?”
“非議明君,這成何體統啊!”
“太後,此女膽大包天,倒行逆施,還求太後重罰!”
楚妘麵對千夫所指,依然橫眉冷對,麵色堅毅。
其他女史見狀,也都來到楚妘身後,細數太後功績,與其唇槍舌戰。
即便如今女史地位低微,但她們站在這裏,就擰成了一股繩,共同進退。
她們能有立在朝堂的機會,全因太後一手提攜,若太後倒了,她們定然首當其衝,要被一一清算。
楚妘有了她們在旁壯聲勢,聲音也越拔越高,把從前淑女講話要輕聲細語的閨閣教誨,早拋向九霄雲外去了。
“如果因為一個人有過失,就把她的所有功績一筆勾銷,那唐太宗不該被稱為明君,越王不能被稱為雄主。同樣的道理,如果因為一個人是女人,就把她的所有成就都歸結為牝雞司晨,非社稷之福。那我隻能說,這不是在評史,這是在偏袒。”
“荒唐!荒唐!”
幾個朝臣們氣不過,就要上前。
他們的身量遠比楚妘等女史高大,他們想要以體型的差異,壓迫女史。
韓永揚起手,倒也不是真的要打女史,而是為了嚇唬她們。
但楚妘絲毫不懼,伸手握住那人的手腕,站在那裏,如同一個英勇無畏的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