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除夕宮宴設在泰安殿。

朝臣和命婦們入殿沒多久,外麵就簌簌下起雪來,從殿外來往的宮人肩頭都落了一層薄雪。

楚妘的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後,嘉柔公主和張元菱一左一右在她身邊坐著。

張元菱看到宮人肩頭的雪,悄悄對楚妘道:“幸好我出門時用了些點心,不然禦膳房做的膳食再好,送到泰安殿,也都冷透了。你吃了嗎?我這兒還有一些豌豆黃,是我親手做的,你嚐嚐。”

楚妘來之前已經吃過了,不過她不會拒絕旁人的好意,便微笑接了:“還是張姐姐思慮周到。”

楚妘吃了一口豌豆黃,軟糯香甜,便也笑著道:“張姐姐手藝真好!”

張元菱看著她明媚的笑容,一時有些恍神。

她一直知道,楚鄉君麵容姣好,堪稱國色天香,可與其熟悉以來,楚鄉君臉上從未露出過這般甜美的笑。

讓人看了,心頭一暖,不自覺就想要與之親近。

張元菱被她這麽真情實意地誇張,臉微紅:“楚鄉君不嫌棄就好。”

楚妘上去握著她的手:“怎會嫌棄?若不是年關忙碌,我怕張姐姐辛苦,要厚顏向姐姐再討要一份了。”

張元菱越聽越高興,幾句話的功夫,就讓她對楚妘敬佩之餘,又心生許多母性的憐愛。

這可憐的孩子,父母雙亡,她孤零零的,當上女史後,又是中毒,又是遇見刺殺的,不知道該有多委屈。

張元菱道:“這又不費什麽功夫,你若喜歡,我做了,讓侍女給你送到鄉君府吃。”

楚妘高興點頭:“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邊其樂融融,不知怎麽,就惹到了一旁的嘉柔公主。

“什麽上不了台麵的玩意兒,也值當你們嘀嘀咕咕,誇來誇去!”

張元菱原本高高興興地跟楚妘牽手話知己,聽到嘉柔公主的話,一時間羞惱不已:“我與楚鄉君說話,跟公主有什麽關係。連幾句話都不讓說,公主也太霸道了些。”

當初楚鄉君在論壇中毒,她在鄉君府外罵了嘉柔公主一通,並沒有什麽後果。

或許是因此給了她勇氣,讓她覺得嘉柔公主色厲內荏,也不過如此。

嘉柔公主萬萬沒想到,張元菱竟敢幾次三番上臉,當即就要發作。

楚妘先是撫了一下張元菱,低聲道:“姐姐別氣,我來。”

張元菱見嘉柔公主要動怒,也是有了幾分後悔,當即閉嘴。

楚妘拿著剩下的一半豌豆黃,湊到嘉柔公主身邊:“嘉柔公主來得匆忙,隻怕也沒吃東西吧。張姐姐做的豌豆黃可好吃了,您嚐嚐?”

楚妘突然的靠近,讓嘉柔公主聞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淡淡的花香,還有幾分奶香,味道卻極淡,並不讓人覺得膩,反倒想引人靠近。

這香味她再熟悉不過,可似乎楚鄉君從江州回來以後,這味道就不見了。

此番楚妘靠近,她驟然聞到,有幾分失神。

可等豌豆黃捧到眼前,嘉柔公主瞬間怒了,抬手就要揮開:“放肆!誰讓你離我這麽近!”

楚妘早有預料,在謝照深身體裏學的功夫,讓她反應力明顯變快。

手腕一翻,就躲過了嘉柔公主的推搡,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一小塊兒塞入嘉柔公主罵她的嘴裏。

香甜的味道一下子充斥著嘉柔的口腔,眾目睽睽之下,她總不能粗魯地吐出來,除了咽下去別無他法。

可咽下去之後,她又怒氣衝衝看向楚妘,嗬斥道:“誰允許你放肆!”

楚妘眼睛泛光,並未被她嚇退:“不是公主允許的嗎?”

嘉柔公主嘴巴太毒,性格太凶,渾身尖刺,沒人願意跟她做朋友。

唯獨楚妘不信邪,一步步靠近,看穿她的偽裝,看穿她的孤獨,和她成為摯友。

有其他人想要攀上嘉柔公主,便學著楚妘的樣子靠近,都被嘉柔公主輕易趕走。

嘉柔公主曾經說過,隻有楚妘才能在她麵前放肆。

楚妘也的確依她的話,逐漸放肆起來。

在嘉柔愣神的功夫裏,便牽起她的手,柔聲中摻雜著幾分委屈:“我好想念你,受傷這些天,你也不來看看我,你都不關心我的嗎?”

嘉柔公主咬著下唇。

她哪裏會不關心楚妘,楚妘受傷後,她日日操心,想方設法把名醫和藥材,通過旁人之手送到鄉君府,恨不得一天三次打聽她的情況。

心裏再怎麽不舍,嘉柔公主還是繼續將她推開:“別靠近我。”

楚妘“嘶”了一聲,捂著心口,似乎在忍受疼痛。

嘉柔公主果然上當,什麽都顧不上了,緊張地靠近問道:“你怎麽樣?是不是我不小心碰到了你的傷口?要不要叫禦醫?”

楚妘一抬頭,滿眼狡黠,對她一擠眼:“我就知道,你心裏還有我。”

嘉柔公主上了她的當,一時間又氣又惱,竟不知如何是好。

楚妘則是攬住她的胳膊,在她耳邊,用隻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他們都要殺我了,公主還不肯下那艘賊船嗎?”

嘉柔公主雙目驟然瞪大,震驚地看向楚妘。

她知道了!

楚妘知道她在為內閣做事。

除此之外,楚妘還知道什麽?

當年山匪那件事,她知道嗎?

不,她不應該知道,她若是知道,不會再跟自己親近。

一時間,嘉柔公主腦子亂七八糟的,手和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還是在楚妘重傷被送回鄉君府,她才知道內閣居然派人刺殺楚鄉君。

她自是又氣又恨,跟內閣那群人幾乎要反目成仇,還是宋晉年過來調和,才勉強讓她忍下。

可她深刻意識到,與虎謀皮,焉有其利?

內閣那群人或許能幫她複仇,可若複仇的代價是楚妘,她絕對不答應。

所以如今,她跟內閣本就脆弱的交易,如今更是岌岌可危。

她不明白,楚妘是從哪兒知道的,也不知道,楚妘突然要她下賊船,又是有什麽打算。

楚妘看著嘉柔公主驚慌失措,便一手攬著她的胳膊,柔聲道:“我跟你才是天下第一好,不是嗎?你想做什麽,我都明白,我隻求你,不要把我撇開。”

楚妘的聲音依然是那麽嬌柔,說這話時,她臉色還十分蒼白,眼中帶著幾分脆弱。

像是一個亟待人嗬護的小獸,沒有人能忍心拒絕她。

可是...

可是...

嘉柔公主的心徹底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