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顧沅說了什麽?”

溫諾華正拉著可可一起騎馬,卻不想被顧沅攪了好局。

可可放下電話後,臉上依然風淡雲輕,眼中卻藏不住一抹哀思。“他說,可以同我處處看,卻又說,絕對不能要小孩。”

溫諾華沉默了好一會兒,壓低聲音道:“我覺得你簡直是瘋了。”

可可轉過頭來,眼在笑,笑得卻很苦:“是嗎?我也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所以才會故意擺出一副事後的樣子讓他亂猜。如果他知道被我擺了這一道,一定永生永世都不會原諒我的。”

溫諾華滿臉無奈地說:“他究竟有什麽好?值得你這麽倒追?”

可可說笑道:“還有更淒涼的呢。昨天他把我當成另一個女孩,一邊吻我一邊叫著別人的名字。”

溫諾華的臉上既有震驚又有沉痛:“都這樣了你為什麽還要主動撲上去?這簡直無異於自殺啊!”

可可回轉頭,目光平靜,麵容堅毅。“或許,是因為我們的身上都流著瘋狂的血液吧。我始終無法相信他酒醉後述說的那些事,無法想象的黑暗……如此濃重的黑暗一直籠罩著他的人生,我真的好想拉他一把……”

溫諾華沉默著,過了好一會兒才評價說:“可是我怎麽都覺得,你的行為是把他往黑暗深淵裏又推了一把。”

可可聞言大笑起來:“溫諾華,沒想到你這個正人君子也這麽毒舌,真是看錯你了!”

溫諾華卻又立刻換上溫情脈脈的麵孔,柔聲道:“我隻是想告訴你,放棄那根不開竅的死木頭,你的身後有一大片森林。”

可可回頭看著他,清楚地回答道:“既然你已看得這麽通透,為什麽還沒有放棄?”

溫諾華振振有詞道:“誰說我沒有放棄?我隻是閑來無事,很好奇你們這個故事的結局,所以打算一直看到字幕出現。”

可可認真地看著他,慢慢的,臉上浮起一個溫暖的笑容來。

“好,我答應你,我會把這個故事中所有的細節,女主角所有的心情都告訴你。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男閨蜜了!”

溫諾華摸摸鼻子,似乎對這個稱謂很不滿意。

“不能傳統一點叫藍顏嗎?男閨蜜這種叫法讓我恍惚中雌雄同體了……”

“嗬嗬,你真是個有趣的人。”

“沒有你有趣,你是在用生命出演《人間喜劇》啊。”

“這話聽著怎麽PH值小於7啊?”

“胡說,人的眼淚明明是鹹的,我這看客都已經為你淚流滿麵了……”

兩人的馬漸漸奔跑起來,越跑越遠了。

星期一。院長辦公室裏。

“我不同意。”

周沁雪從大堆的文件中抬起頭來,手指摁住眼角後方的太陽穴,頭疼地望著對麵:“你明知道周一早上我有這麽多公事要處理,還用一個小時的唇舌企圖為一個沒有希望的病人減免未來可能產生的巨額醫療費?”

在她的對麵,龍天像教父一樣揉搓著手指,像教父一樣麵露神秘的微笑。

“我想你誤會了。這個病人並不是沒有用,而是很有用。你也是學醫出生的,自然知道這種活生生的教科書對於學科進步的意義,尤其在一家疑難病並不常見的醫院裏,更是需要類似這樣的寶貴數據。”

沁雪繼續揉著太陽穴:“龍天啊龍天,你還真是舌燦蓮花。我問你,你覺得像我們這樣的一個中等規模的城市,會出現多少例澱粉樣變的病人?像我們這樣一個中等規模的醫院,一年能接待多少例澱粉樣變的病人?”

“就算這樣,我們也不能失去探索疾病的初心啊。更何況,醫生擁有著治病救人的天職。”

“你說對了,我們醫院的首要目標是治病救人,探索疾病的奧秘還是交給像百伽圖那樣的頂級醫院去做吧。”

周沁雪的意思再明確不過,龍天卻很想再爭取一下。

“那如果就此建立了專病甚至專科呢?

“建立重點學科,把四麵八方的病人都吸引過來,這不就是你當院長的終極目標嗎?”

沁雪不得不承認龍天觀察力驚人,這番話的確踢中她的軟肋了。不過……

“那也請你找一個看起來靠譜一點的疾病!糖尿病高血壓冠心病腫瘤什麽都行!不要找這種十萬人中都摸不著一個的罕見病!”

看見龍天垂頭喪氣地回來,振羽心中一聲哀啼:得,想減免醫藥費的提案被否了。

“沒事兒,院長不同意不是在咱們的意料之中嗎?條條大路通羅馬,咱們再想想別的法子。”振羽反過來安慰他。

龍天用兩根手指撐住下巴說:“咱們已經在院內募集了好幾次資金了,害得好幾個對我有好感的小護士見了我都捂著衣兜走。不能再禍害自己人了,直接找媒體吧,呼籲社會和公眾都來募捐。”

振羽為難道:“這人的家族史、戀愛史、婚姻史、子女史都被我挖得底朝天了。真沒什麽可說的,就是一個字,窮。”

“那就編故事。姥姥硬皮病,媽媽紅斑狼瘡,之前掉過兩個孩子,都是因為免疫病留不住。好容易懷上了他,一邊吐血一邊生,最後母子危機,醫生問保大人還是保小孩,產婦自己吱哇亂叫要保小孩,他倒是生出來了,可老媽沒了,他自幼在缺奶少愛的環境中寂寞長大,好容易成家立業了,沒想到自己也得了免疫病,生命危在旦夕……”

振羽目瞪口呆道:“這故事也太假了一點吧,你也編得靠譜一點啊!”

龍天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她的麵頰:“如果我告訴你,這是真事兒呢?”

“不……不會吧。這樣也太悲慘了吧!”

“丫頭,你經曆的事還太少,還不明白,現實總比故事精彩。”

振羽沉默了好一會兒:“當了醫生以後才發現,‘不幸總找窮人’這句話並不是空穴來風。我就不明白了,為什麽命運這麽不公平,拿走了他們的財富,還拿走了他們的健康。”

“中國還是底子薄窮人多啊,越窮就越容易生病,越生病就會越窮。”

“而且社會保障不健全,沒有保護看不起病的窮人。如果醫患之間不談錢字,中國的醫患關係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兩人同時打住了這個話題。“醫患關係”向來是醫生交流的禁區,討論得越多,心就會越寒。

振羽歎了口氣,重新整理思路:“這個病人怎麽辦?他可已經欠費了哦。”

龍天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咬咬牙說:“先欠著吧……我再去找找別的關係……”

龍天不停去騷擾周沁雪,甚至抬出兩家是世交的背景來,強迫她給政策。周沁雪被他纏得沒有辦法,隻好把顧沅叫到辦公室來商量。

“為了那個病人,龍天已經找過我好幾趟了,非磨著我同意減免費用繼續醫治。那個人在急診科已經超過七天,後麵的費用醫保都不能報,你看能不能先轉到你們科,至少也能報銷一部分?”

顧沅的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冰冷的笑容來。

“周院長,當初可是你答應我,把消化科收病人的權利都交給我的。消化科如今風生水起,給醫院帶來了不少效益。怎麽?龍天磨兩次嘴皮子,你就要違反與我的約定了?”

沁雪露出為難的表情:“龍醫生和你一樣,都是我們非常重視的外援專家。他慎重其事地兩次遞交紙麵申請書,我也不好太駁他的麵子,畢竟以後搶救室的工作還要指著他……”

“周院長算過這樣一筆賬沒有。我作為副教授級別的醫師,每個門診號7塊錢,一上午看15個門診賺105塊錢。你打算減免的2萬元醫藥費相當於我這樣級別的醫生整整一年的門診都白看了。醫院又不是慈善機構,每個交不起醫療費的病人都申請減免,醫院免得過來嗎?”

沁雪何嚐不明白這個道理:“顧醫生,你有什麽好辦法嗎?”

顧沅輕輕一笑:“其實就一個字——拖。”

“拖?”沁雪的眼睛亮了起來。

“為這個病人龍天之前也找過我,要想確診的話,直腸、腋下、齒齦和腹壁的活檢必須要取。據我所知,直腸活檢是肛腸科取,腋下活檢是皮膚科取,齒齦活檢是……”

“我明白了。我現在就給這些科去電話的,讓他們好好配合……”

顧沅清雅的笑著,微微眯起的眼睛,掩住瞳孔中的一抹陰愔之色。

“肛腸科怎麽還沒來取活檢,到底檢查單送了沒有?”

“早就送了,不僅送了還打了好幾個電話催,可是他們科不是說醫生休假就是說病人太多,一直沒人來。”

“那皮膚科呢?皮膚科該不會也是相同的借口吧?”

“皮膚科那醫生一張掃帚臉,說回頭找找單子,從此駕鶴西去再不見人……”

“嘴碎。別咒自己的同事。”龍天在振羽腦後拍了一記。

“他要再露一臉我都不會這麽陰損。”振羽恨恨不平道。

“再這麽等下去我怕病人熬不住啊……”龍天憂心忡忡地看著一排排監護儀。

這時候,護士突然衝進來說:“龍醫生、楊醫生,快!11床的病人心衰了!”

兩人迅速對視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睛中找到 “終於來了”這層含義。

這一次倒是龍天反應更快,他動如脫兔般衝出辦公室,剛一出門,就被眼淚汪汪的家屬們圍住了。他一向最怵這種場景,連忙大手一揮,把這群人趕鴨子一樣趕給振羽,一邊疾走如飛一邊大聲道:“丫頭,我先走一步!這邊就交給你了!”

振羽瞪大眼睛——你怎麽能撒丫子就跑,卻把最難處理的患者家屬交給我?

可是家屬們左一句“醫生”右一句“大夫”的聲聲淒切,振羽也隻能佯裝鎮靜地把雙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裏,耐心解答他們的問題。

這個患者的家庭結構非常簡單。一個在家務農的妻子,一個剛上小三的女兒,一個五歲的兒子。明明子女都小,這對夫妻卻過早呈現出風霜之色。他的妻子臉色蠟黃,語聲低微,看上去也像有病的樣子,見了醫生後反而一句話也說不出,隻能緊緊抓住她的手不住地顫抖著,好容易才從嗓子眼裏逼出一個沙啞的聲音來:“大夫,他是我們家裏的頂梁柱,真的不能倒啊,請您一定要把他救回來……”

振羽此刻也是骨鯁在喉,本來早已醞釀好的“你們要做好思想準備”怎麽也說不出口了。這時候,她感覺到有人在拉她的衣角,低頭一看,才發現是那個五歲的小男孩正抬高頭天真地說話。

“阿姨,我爸爸答應給我買生日蛋糕慶祝我五歲的生日,我明天就滿五歲了,爸爸什麽時候可以回家?”

這個小孩非常懂事,有時候大人忙不過來,都是這孩子陪在病床前,甚至還學會了給他爸爸酒精擦浴。

懂事而早慧的孩子,你為什麽還要問,爸爸什麽時候可以回家?

小三的女兒也趕緊湊上來,抱著她的手臂搖晃,一邊哀求道:“姐姐,我是剛剛從學校趕過來的。期中考試的成績下來了,我考了雙百分,卷子在這裏,您能不能拿進去,讓我爸爸也看看。人家說,人一高興,病就好得快……”

手裏塞進兩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卷子,案頭通紅的100分無端刺痛了振羽的雙眼。她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隻能用力點點頭,低聲說“我一定幫你交給他”,就匆匆離開了。當她最後一次忍不住回眸的時候,看見一家三口緊緊抱在一起,都用驚恐而哀慟地目光可憐巴巴地望著她,一股無比強大的念力摧城拔寨般推了過來——

“醫生請救救他……”

“醫生請救救他……”

“醫生請救救他!!!”

振羽幾乎是含著熱淚埋頭衝進的搶救室,而當她抬起頭的那一刻,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帶來了無比巨大的衝擊。

所有的監護儀都在發出短促的警報聲。

男人的氣道已經切開了,一個護士在摁皮球吹氣。

龍天在做徒手心肺複蘇,看見她後大吼了一句:“還愣著幹什麽!把手裏的東西趕快扔掉!帶上手套滾過來幫忙!”

振羽幾乎把手中的白紙揉碎了!

我怎麽能把它丟掉?

那是女兒給爸爸的祈願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