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之後,埋葬的地方

小時候,父親常帶她去爬山,站在山頭遠眺台北的家。

“左邊有山,右邊也有山,這是拱抱之勢,後麵這座山接著中央山脈,是龍頭。好風水!”有一年深秋,看著滿山飛舞的白芒花,父親指著山說:“爸爸就在這兒買塊壽地吧!”

“什麽是壽地?”

“壽地就是死了之後,埋葬的地方。”父親拍拍她的頭。

她不高興,一甩頭,走到山邊。父親過去,蹲下身,摟著她,

笑笑:“好看著你呀!”

十多年後,她出國念書,回來,又跟著父親爬上山頭。

原本空曠的山,已經蓋滿了墳。父親帶她從一條小路上去,停在一個紅色花崗石的墳前。碑上空空的,一個字也沒有。四周的小柏樹,像是新種。

“瞧!墳做好了。”父親笑著:“爸爸自己設計的,免的突然死了,你不但傷心,還得忙著買地、做墓,被人敲竹杠。”她又一甩頭,走開了。山上的風大,吹的眼睛酸。

父親掏手帕給她:“你看看嘛!這門開在右邊,主子孫的財運,爸爸將來保佑你發財。”

她又出了國,陪丈夫修博士。父親在她預產期的前一個月趕到,

送她進醫院,坐在產房門口守著。緊緊跟在她丈夫背後,

等著女婿翻譯生產的情況。

進家門,聞到一股香味,不會做飯的父親,居然下廚燉了雞湯。

父親的手藝愈來愈好了,常抱著食譜看,有時候下班回家,打開中文報,

看見幾個大洞,八成都是食譜被剪掉了。

有一天,她丈夫生了氣,狠狠把報紙摔在地上。廚房裏刀鏟的聲音,一下子變輕了。

父親晚飯沒吃幾口,倒是看小孫子吃得多,又笑了起來。

小孫子上幼稚園之後,父親就寂寞了。下班進門,常見一屋子的黑,隻小小的電視亮著,前麵一個黑忽忽的影子在打瞌睡。

心髒在衰弱,父親的行動越來越慢了:慢慢地走、慢慢地說、慢慢地吃。

隻是每次她送孩子出去學琴,父親都要跟著。坐在鋼琴旁的椅子上笑著,盯著孫子彈琴,再垂下頭,發出鼾聲。

有一天,經過附近的教堂父親的眼睛突然一亮:,

“唉!那不是墳地嗎?埋這兒多好!”

“您忘啦?台北的壽墓都造好了。”

“台北?太遠了!死了之後,還得坐飛機,才能來看我孫子。你又信洋教,

不燒紙錢給我,買機票的錢都沒有。”

柪不過老人,她去教堂打聽。說必須是“教友,才賣地。

星期天早上,父親不見了,近中午才回來。

“我比手畫腳,聽不懂英文,可是拜上帝,他們也不能攔著吧!父親得意地說。”她隻好陪著去。看沒牙的父親,裝作唱聖歌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

一年之後,她辦了登記,父親拿著那張紙,一拐一拐地到墳堆裏數:

“有了!就睡這兒!,”又用手杖敲敲旁邊的墓碑:“hello!以後多照顧了!”“

丈夫拿到學位,進了個美商公司,調到北京,她不得不跟去。

“到北京,好!先買塊壽地。死了,說中文總比洋人比手畫腳好。”父親居然比她還興奮。

“什麽是壽地?”小孫子問。“就是人死了埋葬的地方。”女婿說:“爸爸已經有兩塊壽地了,還不知足,要第三塊。”

當場,兩口子就吵了一架。

“爹為自己買,你說什麽話?他還不是為了陪我們?”

“陪你,不是陪我!”丈夫背過身:“將來死了,切三塊,台北舊金山北京各埋一塊!

父親沒說話,耳朵本來不好,裝沒聽見,走開了。”

搬家公司來裝貨櫃的那天夜裏,父親病發,進了急診室。

一手拉著她,一手拉著孫子。從母親離家,就不曾哭過的父親,居然落下了老淚:“我舍不得!舍不得!”突然眼睛一亮:“死了之後,燒成灰,哪裏也別埋,撒到海裏!聽話!”

說完,父親就去了。

抱著骨灰,她哭了一天一夜,也想了很多。想到台北郊外的山頭,也想到教堂後麵的墳地。

如果照父親說的,撒在海裏,她還能到哪裏去找父親?

她想要違抗父親的意思,把骨灰送回台北。又想完成父親生前的心願,葬到北京。

“老頭子糊塗了,臨死說的不算數。就近,埋在教堂後麵算了。”丈夫說:“人死了,知道什麽?”

她又哭了,覺得好孤獨。

她還是租了條船,出海,把骨灰一把一把抓起,放在水中,看一點一點,從指間流失,如同她流失的歲月與青春。

在北京待了兩年,她到了香港。隔三年,又轉去新加坡。

在新加坡,她離了婚,帶著孩子回到台北。

但是無論在北京、香港、新加坡或台北,每次她心情不好,都開車到海邊。

一個人走到海灘,赤著腳,讓浪花一波波淹過她的足踝。

“爸爸!謝謝你!我可以感覺你的撫摸、你的擁抱,謝謝你!我會堅強的活下去。”

她對大海輕輕地說。發現自己七海漂泊,總有著父親的陪伴;不論生與死,父親總在她的身邊……

父愛在我的名字裏

我的名字不是父親取的。父親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一個地地道道的文盲。在我滿月的時候,父親特意請來鄉裏一個挺出名的算命先生,得知我五行缺金,又因為父親希望我長大有出息,能夠跳出窮山村,於是算命先生便給我掐出這樣一個名字:金翔。然而,就因為這個名字,我的童年很孤寂——小夥伴們常玩的“打仗”的遊戲,是不會讓我加入其中的——他們會咬文嚼字般地稱:金——翔,今天要投降,多不吉利呀!於是就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晾在一旁。

那種感受父親是顧及不到的。也不知父親是因沒進一天學堂,還是因成天忙於繁重的農活卻仍無法脫離貧困,而造成他長年陰沉著臉和暴躁的性情,加上那望子成龍的心切,便構成他對我獨特的管教方式——娃兒的出息是罵出來打出來的!而我對父親的恨,也正是在這一次次的領教中,不斷加劇加深的——盡管我的學習成績應驗了他那句全村聞名的“至理名言”——為此,我時常想,也許就因為這種應驗現象,才致使我的整個童年和少年時代都是在父親的“至理名言”中度過的?!

——所以,當我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一口氣衝上山頂,哭了,——不是為自己十年寒窗所獲的美好前途,成為全村羨慕的第一個大學生,而是為自己終於可以脫離父親的管製,實現不想見到他的夢想!所以,對向來節儉的父親大辦酒席,忙著招待前來祝賀的鄉親的那個高興勁兒,不屑一顧;所以,在衝出家門的時候,我是那樣急急迫迫而義無返顧,一點兒也不顧及父親的黯然神傷……

在省城念書的前兩年,我沒有回過一次家,沒有認真給父親寫過一封信,就連每次收到他托人寄來的生活費,我也隻是應付性地寫上“錢已收到,勿掛念”的類似短語。直到大三那年,直到父親托人給我寫來一封書信時,我的靈魂和良知才受到了一次強烈的震動,我才開始懂得該如何去咀嚼和閱讀自己生命中一再忽略的、仇恨的那份沉重的父愛——

信是父親找上初中的小侄子寫來的,沒什麽要緊事,隻是問我好不好而已。可信寫了滿滿幾頁,隻因小侄子詳細地講明父親來信的原因,說是父親那晚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吃鏌,拿起來剛咬一口,兩顆大牙就莫名其妙地沒了,一看呢,饃上一片血紅,牙都粘在上麵……驚醒之後,父親便再也睡不著了。於是天剛亮就找小侄子寫信。——而這一切呢,僅僅因為老家流傳著一種說法,說是夢見大牙掉是要死親人的。而父親首先想到的是他離家在外求學的兒子。

讀到這裏,我對迷信的父親的舉動報以嗤之以鼻,甚至憤然。最後,小侄子講了一個令他驚訝不解的事,說他就在鋪開紙,提筆欲寫時,卻因一時記不起我的名字而猛然頓住了,結果遭到父親的訓斥:“虧你狗崽子還念了這麽多書,記性也恁賴,叫——金翔!”“金——祥”於是小侄子一邊念叨一邊寫在紙上。“寫錯了!寫錯了!……”小侄子說當時父親望著他剛寫下的名字大聲喊道,緊接著,從他手裏奪過筆,在紙上硬梆梆地寫下“金翔”兩個字後,訥訥地告訴他:“我這一輩子隻識這兩個字!”小侄子說他當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說,要知道,全村人都知道二爺他老人家一字不識,包括他自己的名字呀!!

——因為這就是父愛!除了父愛,便再無法解釋這種奇異而真實的現象!那一刻,我那對父親的恨包裹著而變得無知、粗礪和麻木的靈魂,被深深地灼痛了,蘇醒了!我禁不住地淚流滿麵,雙手捧著書信、朝著家鄉,驀然跪下——向父親,向我那一生付出了大愛卻得不到理解、更別說回報的父親,懺悔,懺悔……

你的體溫是最暖的棉被

像不少的男人一樣,他偶然會喝醉酒。他得承認,每一次,在他進家門前的那一刻,並不怎麽像個醉鬼,隻是妻子一開門,他的醉勁就來了。他開始搖晃著一屁股跌到沙發上,鞋子也甩到東南一隻、西北一隻。他並不是想為難妻子,隻是想讓她哄哄自己,像小時候母親哄他那樣。長大以後,母親不哄他了,而結婚之後,哄妻子更是成了他的義務。所以,他很想在酒精壯膽的那一刻,發個不大不小的威,讓妻子哄哄他。

但是,他不知道,妻子是頂討厭男人喝酒的,尤其討厭喝醉的男人。關於這一點,結婚前,是他們彼此了解的盲區。因為戀愛時,他即使被朋友罵作"見色忘義",也每個周末和她膩在一起。她根本沒有機會見他喝醉過,也就無從表達對喝醉酒的反感。

直到他們結婚一年後。當新婚的甜蜜漸漸淡去之後,他也就和那些朋友都一一聯係上了,並順利回歸到他們的隊伍中去。

回歸之後,他開始偶然喝醉。每次當他開始想惡作劇地鬧一下,故意扶著妻子的肩膀跌跌撞撞往臥室走的時候,妻子總是把他推開,說,熏死人了。有一次,妻子這樣甩開他的時候,他因為毫無準備,一下子跌倒在地板上,胳膊肘蹭破了一大塊皮。雖然妻子給他找來紅藥水和紗布,但是他仍然很難過。平日裏,他們親熱的時候,他也問過妻子這個問題。妻子總是說,受不了酒氣,從小討厭酒味,一聞到就覺得惡心。他不知道該怎樣辯解,隻能無奈地想,可能和妻子出生在醫生家庭有關,是一種潔癖吧。

雖然每次喝醉的第二天,他都很後悔,但是一到周末,他仍然拒絕不了朋友的邀請。幾個老爺們說著說著,也就喝多了。不知道從哪天起,他再喝酒回家時,他的被子和枕頭就被擺放在客廳的地毯上。第一次看到時,他像個被趕出家門的孩子,覺得很委屈,抱起被子就往臥室走。那是第一次,妻子開始哄他了,很小心地說,喝了酒就要睡客廳,因為他喝了酒總是打鼾,她根本無法入睡。"聽話嘛,你就睡客廳啊。"說完,妻子就把臥室的門反鎖了。

那晚,他的酒迅速地醒了,腦子立刻清醒了,然後是深深的傷感。他感覺自己被拋棄了,像個什麽舊物件那樣被妻子丟置一旁。他張開一隻手迅速擼了一把眼睛,感覺眼睛潮潮的。

從那以後,他每次喝完酒,就徑直走到客廳的地毯上,拉開自己的被子悄悄躺下。雖然正如同《東邪西毒》裏所說的,酒越喝越熱,但在喝完之後,尤其是他孤單一人躺在地毯上後,卻是越來越冷。每一次,他雙臂交叉抱緊自己時,酒意迷離中,他總幻想有一隻手臂是妻子的--她抱緊他,把自己的溫度傳遞給他。他在這樣的幻想中迷糊睡去,卻總是在半夜凍醒了過來。很多個這樣的夜晚,他就瑟縮在一個人的被窩裏,傷感到天明。

那一次,他是鐵了心要喝多的。朋友們都很驚異,他不停倒滿自己的杯子,任誰都勸不住他。他終於頭暈目眩,但心裏是清醒的。他的眼淚落下來,糊得滿臉都是。大家都隻當他酒後哭鬧,一直勸他多喝水。其實,他根本沒有鬧,什麽也沒說,隻是無聲落淚。人散後,一個兄弟把他送回了家,幫他打開家裏的門後,他小心地扶著客廳的牆、門框,走到了自己地毯的鋪位上。倒下去,他便失去了意識。

他再醒來時,聽見了自己的呻吟聲。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頭,摸到的全是水,他又用盡力氣摸了摸身下鋪在地毯上的單薄的褥子,幾乎已經濕透了。他感覺到氣短,渾身冷得發抖,虛弱得沒有一絲力氣,但他意識清醒,知道是酒精太多而導致脫水了。他感覺自己快要死了,沒有力氣起來,就用盡力氣喊著妻子的名字。臥室的門是關著的,妻子根本沒有回應。他就拿起身邊的一隻鞋子,使勁敲著旁邊的茶幾。妻子醒了。

"又喝多了。"妻子站在他的枕頭邊,看起來是那樣高大和威嚴。"是要喝水嗎,自己怎麽不早點端好放旁邊?"看他半天不語,不停地顫抖,妻子蹲下身來,他呻吟著說:"我冷,我冷。"

妻子抱了一床被子加在他身上。"冷,冷。"他還是叫著。最後,他的身上壓著三床厚厚的棉被時,他感覺到了窒息,但仍然冷著。

那晚,妻子帶他去了醫院。醫生說,喝醉了酒,必須有人陪伴,要不然會有生命危險。妻子對醫生笑笑,他卻沒有任何表情。

他在醫院住了三天。"我們離婚吧。"他出院回到家的第一句話,讓妻子半天沒有回過神來。"為什麽,好好的離什麽婚?"妻子吃驚地看著他。

麵對古老的選擇

他本在一家外企供職,然而,一次意外,使他的左眼突然失明。為此,他失去了工作,到別處求職卻因“形象問題”連連碰壁。“掙錢養家”的擔子落在了他那“白領”妻子的肩上,天長日久,妻子開始鄙夷他的“無能”,像功臣一樣對他頤指氣使,居高臨下。

她日漸感到他的老父親是個負擔,拖鼻涕淌眼淚讓人看著惡心。為此,她不止一次跟他商量把老人送到老年公寓去,他總是不同意。有一天,他們為這事在臥室裏吵了起來,妻子嚷道:“那你就跟你爹過,咱們離婚!”他一把捂住妻子的嘴說:“你小聲點兒,當心讓爸聽見!”

第二天早飯時,父親說:“有件事我想跟你們商量一下,你們每天上班,孩子又上學,我一個人在家太冷清了,所以,我想到老年公寓去住,那裏都是老人……”

他一驚,父親昨晚果真聽到他們爭吵的內容了!“可是,爸——”他剛要說些挽留的話,妻子瞪著眼在餐桌下踩了他一腳。他隻好又把話咽了回去。

第二天,父親就住進了老年公寓。

星期天,他帶著孩子去看父親。進門便看見父親正和他的室友聊天。父親一見孫子,就心肝兒肉地又抱又親,還抬頭問兒子工作怎麽樣,身體好不好……他好像被人打了一記耳光,臉上發起燒來。“你別過意不去。我在這裏挺好,有吃有住還有得玩……”父親看上去很滿足,可他的眼睛卻漸漸湧起一層霧來。為了讓他過得安寧,父親情願壓製自己的需要——那種被兒女關愛的需要。

幾天來,他因父親的事寢食難安。挨到星期天,又去看父親,剛好碰到市衛生局的同誌在向老人宣傳無償捐獻遺體器官的意義,問他們有誰願意捐。很多老人都在搖頭,說他們這輩子最苦,要是死都不能保個全屍,太對不起自己了。這時,父親站了起來,他問了兩個問題:一是捐給自己的兒子行不行?二是趁活著捐可不可以——“我不怕疼!我也老了,捐出一個角膜生活還能自理,可我兒子還年輕呀,他為這隻失明的眼睛,失去了多少求職的機會!要是能將我兒子的眼睛治好,我就是死在手術台上,心裏都是甜的……”

所有人都結束了談笑風生,把震驚的目光投向老淚縱橫的父親。屋子裏靜靜的,隻聽見父親的嘴唇在抖,他已說不出話來。

一股看不見的潮水瞬間將他裹圍。他滿臉淚水,邁著莊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到父親身邊,和父親緊緊地抱在一起。

當天,他就不顧父親的反對,為他辦好有關手續,接他回家,至於妻子,他已做好最壞的打算。臨走時,父親一臉欣慰地與室友告別。室友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埋怨自己的兒子不孝,讚歎他父親的福氣。父親說:“別這麽講!俗話說,莊稼是別人的好,兒女是自己的親,打斷骨頭連著筋。自己的兒女,再怎麽都是好的。你對小輩寬宏些,孩子們終究會想過來的……”說話間,父親還用手給他捋了捋襯衣上的皺褶,疼愛的目光像一張網,將他兜頭罩下。

他再次哽咽,感受如燈的父愛,在他有限的視力裏放射出無限神聖的亮光

我要不是你親生的,能長得這麽漂亮嗎

那年冬天,他用自己的棉衣把那個女娃裹回家裏時,遭到了史無前例的怒罵。這個家本就不富裕,而他們已經有了兩個兒子,一家4口靠著他在鎮上做臨時電工的那點微薄收入勉強維持生計。她指著他的鼻子喊,要麽你在哪裏撿的還送回哪裏去,要麽你就別回來了。

小鎮的冬夜,寒冷而寂靜。他懷裏抱著孩子,在鎮衛生院門前走來走去。當他終於下定決心把孩子放回那張長椅時,躲在他棉衣下的女娃竟然對著他笑了一下。他心一驚,不,不能把這娃娃扔掉,這是一條命啊!她隻好妥協了。從此,他是爹,她是娘,而這個女娃娃,隨他的姓,叫金寶。

金寶無法喝米湯,喝進去就會吐出來,小臉蒼白。他急得抱著她在地上團團轉,是啊,她需要母乳的營養,而不是米湯的粗糙。他小心翼翼地抱著她,一點一點地在結了冰的地上蹭到後村,後村有剛剛生完孩子的人家。

可人家拒絕喂奶給金寶,自己家的孩子奶水還不夠吃,怎麽能喂給一個不知親爹娘是誰的野孩子。他幾乎是被人家推出房門的,在對方關門的一刹那,他一隻手抱著她,一隻手插進門縫中,門緊緊地夾住了他的手,門又緩緩地開了。他收回痛得失去知覺的手,嗵的一聲跪在地上。

金寶滿足地吃到了母乳,而她如此年幼,怎會知道,爹的那隻右手,整整一個月無法正常工作。有幾次,險些出了事故。

從此,他成了遠近的名人,因為他抱著她,幾乎求遍了附近所有在哺乳期的媽媽,也幾乎是跪遍了村裏村外。為了報答人家,誰家有事他都會去幫忙,比如誰家屋頂漏水,誰家結婚,誰家出殯……

金寶6歲了,常常偎在他的懷裏,被他的胡子紮得咯咯笑。兩個哥哥上學了,她就纏著爹陪她玩。他跪在地上,雙手著地,她騎在他的背上,喊著駕駕駕,大馬快跑。他就在自家屋裏的磚地上,雙手雙腿著地向前爬。娘說,不許讓你爹當馬,你爹有風濕病。

他知道,他再陪著金寶玩,也沒有金寶和孩子們在一起時開心。他節省了自己的午飯錢,買了糖果,分給鄰居家的孩子,央求,你們帶金寶玩,我給你們糖吃。

吵架時,其他孩子罵她:金寶丟丟,沒有爹娘。她大聲辯駁,我有爹娘。孩子們嬉笑著跑開,你爹不是你親爹,你娘也不是你親娘。

她哭了,擦著眼淚,對自己說,爹是親爹,爹會當大馬。他讓她坐在他腿上,說,你看,你大哥叫金石,你二哥叫金鎖,隻有你叫金寶,為啥?因為你是爹的寶貝疙瘩。說著抱起她一起照鏡子,你看你和爹長得多像,要不是親爹,你能長得這麽漂亮嗎?

她破涕為笑。盡管年幼的她看不出自己與爹長得像不像,但她堅信,她是爹的寶貝疙瘩。如果爹不是親爹,自己就不能長得這麽漂亮。

金寶7歲那年,爹和娘為了讓不讓她上學而發生爭吵。娘說,女娃讀書有什麽用?爹說,金寶必須讀書,進城做有出息的人。已經供了兩個哥哥,家裏沒有錢再交金寶的學費。爹打算出去借,娘擋在門前不允許,他用力地把娘推倒在地,在娘的哭聲中,挨家挨戶地借到了錢。

爹把她送到學校,一遍遍地囑咐她,好好讀書,以後做有出息的人。她用力地點頭,雖然她不知道什麽叫有出息,但她知道,等有了錢,她一定要給爹買這世上最好的酒喝。

9月的小鎮,驕陽似火。她下了課後,看見爹蹲在教室外,衣服被汗水沾濕在身上,嘴唇幹裂。他說,爹怕你第一天上課不習慣,爹這就回。

也就是那天,她第一次發現,爹走路時,腿是微微彎曲的,背也是駝的。而那年,爹剛40歲。

她放學回家,家裏坐著兩位衣著光鮮的城裏人。城裏女人一見到她,就奔過來擁住她,有些語無倫次,孩子,媽媽對不起你,孩子,你長大了……她掙脫出來,藏在爹背後,爹把她拉過來,金寶,他們才是你親爹娘。跟他們回城裏,那才是你的家。她不依,死死抱著爹,喊著,爹騙我,你是我親爹。爹轉過身去,再也說不出話來。

她被城裏男人抱上了那輛小轎車,她拚命地掙紮,爹,我要不是你親生的,能長得這麽漂亮嗎?爹……

掙紮中,她見到的是娘扶著門框抹著眼淚,兩個哥哥追了出來。而爹,給她的隻是一個冷冰冰的背影。

她進了城,住進了樓房。他們告訴她,那年有了她時,父母還沒有結婚,是沒辦法才把她放在鎮衛生院的長椅上,可這麽多年來,父母一直在尋找她。她捂著耳朵,哭啞了嗓子,她不想知道這些,她隻知道自己那麽那麽想念著爹。

可是,這一切都改變不了一個現實。那就是,要叫城裏男人為爸爸,城裏女人為媽媽,而她自己,被改了名字,叫楊陽。

金寶的親生父母留下三萬塊錢算是撫養費,餘下的兩萬會分期寄過來。他本是不要這錢的,可他們走前把裝著錢的包扔在了院子裏。他把那錢收好,說必須還給他們,讓他們用這錢供金寶讀大學。

他整夜整夜地失眠,閉上眼睛就是金寶的影子。

他做工時,聽到一個女娃的聲音喊爹,像極了金寶的聲音。一走神,手裏的電鑽打偏方向,反彈回來的石子飛速地崩進了他的左眼。鎮衛生院沒有這樣的醫療條件,轉到縣裏時,左眼已經保不住了。失去左眼的同時,他失去了工作,隻拿到了臨時工那點少得可憐的撫恤金和傷殘費。

城裏寄來第一張匯款單時,他就決定把所有的錢都送回去。進了城,按照匯款單上的地址找到了金寶現在的家。他蹲在樓下等。他等來了那輛黑色的小轎車,是金寶的父親,他迎上去,與此同時,金寶和她的母親從車裏下來。金寶看到他,一下衝過來抱住他,爹,爹,金寶想你啊!金寶看到他的眼睛,哭得更凶了,他摸著她的頭,爹有右眼,爹還能看得見我漂亮的金寶。

爹把錢強行塞給他們,說,拿這錢供金寶讀書,讓她做有出息的人。然後再次狠心甩開金寶,彎著腿,駝著背,跑開了。他拚命跑著,跑到聽不見金寶的哭聲時,停下來,才發現竟然跑丟了一隻鞋。四十幾歲的漢子,蹲在馬路上,失聲痛哭。

他總是進城,偷偷地看上一眼金寶,金寶並不知道。這麽多年,爹一直在默默地看著她長大,而當她和一群同學走出校門時,看到了樹下的他。隻是6年,她當然不會忘記。可6年的城市生活,卻足以讓一個女孩子變得虛榮。

他知道她看到了自己,迎了上來,還帶著右眼的淚水。同學問,楊陽,你認識他嗎?他就站在她麵前,他竟然緊張了,掌心滲出汗水來,他多希望她能像小時候一樣,堅定而驕傲地說,這是我爹。

可是,她卻搖了搖頭,說了句,不認識!

26歲的楊陽在市醫院工作,是藥劑室的一名醫生。兒時的事情盡管未曾全部忘記,畢竟十幾年過去了,那些模糊的記憶偶爾也會翻出,可很快就會散去。

那天,她像以往一樣從窗口接過藥方,按照藥方取藥給患者。遞來的藥方上,寫著的名字是,金勝利。她微微一怔,抬頭,窗口很高,隻能看見患者的頭,她看得清楚,那隻萎縮的左眼和已經花白的頭發。

藥方上寫著“氨酚待因”兩盒。她取藥的手止不住地抖。這是一種抵抗癌症疼痛或大手術後疼痛的強效鎮痛藥,那麽,他為什麽要買這種藥?她戴了口罩,穿著白大褂,他看不到她,拿了藥,走到大廳的椅子前坐下。這次他是偷著跑出來的,因為他怕孩子們和孩子他娘惦記,他的病又重了,不依靠城裏的這種鎮痛藥,是忍不過去的。

她打了電話給開藥方的醫生,對方麻木地說出三個字:食道癌。

她走過去時,淚水已經模糊了視線。他正在用自帶的水吃藥,看了看依舊戴著口罩的她,並未認出,低下頭,把自己的藥盒揣進口袋,起身準備離開。

她一步步跟出去,在醫院門外,她終於喊了聲“爹”,聲音哽咽,卻堅定,我要不是你親生的,能長得這麽漂亮嗎?爹!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沒有回頭,渾濁的淚順著右眼滾落。能夠對他說這句話的,除了他的金寶,還能有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