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牢那股子焦糊混著烤肉似的惡心味兒,飄了好幾天都沒散幹淨。刑部上頭下來的結論簡單粗暴——犯婦婉兒,不堪罪責,畏罪自盡,純屬意外。卷宗一合,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上麵的人自然不會輕易算了,派人來陰陽怪氣地盤問過沈清幾次,話裏話外都是懷疑。

沈清應對得那叫一個滴水不漏。他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倒黴透頂、監管不力、恨不得以死謝罪的芝麻官,表情那叫一個痛心疾首,言語那叫一個自責懊悔,說到動情處,偷偷掐大腿讓自己的眼眶泛紅。

“下官有罪啊!若是那夜巡查再仔細些,若是能早些發現那犯人情緒不對…唉!”他捶打著胸口,演技直逼奧斯卡:“下官甘願受罰!”

就這樣,刑部的人查來查去,也找不出什麽破綻,火確實是從內部燒起來的,有“上吊”的痕跡,有焦屍,一切看起來都合情合理。加上沈清這“影帝級”的表演,他們也隻能悻悻而歸。

最後,一紙輕飄飄的罰俸三月文書落到沈清頭上,算是拿他撒撒氣。

位置,總算保住了。

這天下值,蘇墨心在通道裏堵住了沈清。她抱著胳膊,那雙清冷的眸子跟探照燈似的在他臉上掃來掃去。

“沈司獄,好手段啊。”她語氣聽不出喜怒。

沈清心裏一凜,麵上卻堆起苦笑:“蘇主事,您就別寒磣下官了。下官這會兒還想找根繩子上吊呢,這無妄之災掉的可是實實在在的俸祿啊!”

“是嗎?”蘇墨心往前逼近一步,聲音壓低:“那晚的火,起得是不是太巧了點?桐油的味道,我可還沒忘。”

沈清心裏罵了句狗鼻子真靈,臉上卻更委屈了:“蘇主事明鑒!那分明是那女囚自知罪孽深重,提前備下的助燃之物!下官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反正婉兒“死”無對證,這鍋甩得毫無壓力。

蘇墨心盯著他看了半晌,似乎想從他眼睛裏找出點蛛絲馬跡。沈清眼神那叫一個真誠,清澈得能映出蘇墨心冷若冰霜的臉。

最終,她什麽也沒看出來,隻能冷哼一聲:“你最好記住今天的話。若讓我發現你玩什麽花樣…”她沒說完,但手按在了劍柄上,意思很明顯。

“不敢不敢!下官對朝廷,對蘇主事,那可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鑒!”沈清點頭哈腰,心裏鬆了口氣,這關,算是又混過去了。

打發走蘇墨心,沈清才真正放鬆下來,現在,婉兒在官麵上已經是個死人,操作空間就大了,也更輕鬆了。

深夜,萬籟俱寂。沈清悄悄打開了隔壁那間散發著惡臭的死囚牢,隻有即將問斬的人才在這裏臨時過渡,怨氣極重,此刻卻藏著真龍的牢房。

婉兒從幹草堆裏爬出來,換上了一身從鐵柱家人搞來的粗布衣裙,洗去了臉上的汙垢,雖然依舊消瘦,但那股子仿佛與生俱來的清貴和冷靜,在昏暗的光線下反而更加凸顯。

幾天暗無天日的躲藏,並沒在她臉上留下太多恐懼,隻有一種沉澱下來的漠然。

“喏,你的新身份文書,還有這點盤纏。”沈清把一個準備好的小包袱遞過去:“出去以後我就幫不上你什麽了,一切就靠你自己了。”

婉兒接過包袱,沒有立刻查看,而是抬頭看向沈清。昏暗的光線裏,她的眼神複雜難明。

“為什麽救我?”她問,聲音很輕,卻帶著重量:“別說隻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投資。”

沈清撓了撓鼻子,有點不習慣這突然正經的氣氛,更不喜歡別人刨根問底,他隨口道:“看你長得俊,舍不得就這麽香消玉殞,想留著給我當媳婦。”

“你……”婉兒無語了,隻是單純看個姑娘長得俊,就冒天大的危險,這是真愛吧。

而此時沈清又迅速恢複了那副奸商嘴臉:“總之你欠我這條命,還有未來的金山銀山,可別忘了!我這人很小氣的,投資必須要有回報!”

婉兒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良久,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裙,對著沈清,極其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

這一禮,沒有任何敷衍,帶著這個時代特有的屬於上位者的莊重。

沈清嚇了一跳,下意識想躲開:“哎別別別,整這出幹啥,折壽啊…”

“沈清。”婉兒直起身,打斷了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黑暗:“救命之恩,不敢或忘。他日若我真有…騰飛之時,必傾所有以報君恩。江山未必不可共。”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不是在許諾,而是在陳述一個即將到來的事實。

沈清愣住了。他看著她那雙在黑暗中也亮得驚人的眼睛,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他忽然覺得,自己這波風險投資,真的撿到寶了。

“行了行了,別畫那麽大餅,先把眼前這關過了再說。”他擺擺手,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點:“走吧,趁著夜色。後門那個狗洞…呃,通道,我已經打點好了。”

他領著婉兒,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寂靜的牢獄陰影裏,避開了所有巡邏的路線,來到了那個通往自由的廢棄出口。

婉兒在鑽出去之前,最後回頭看了他一眼。月光勉強勾勒出她清瘦的側影,雖然短短幾天的時間,兩人卻經曆了尋常人一輩子都無法經曆的驚心動魄,生死與共,此時感覺就像患難與共的親人,戰友一般。

但此時此刻,千言萬語也隻能化作一句:“保重。”

“你也是。”沈清揮揮手:“記得欠我的債!”

婉兒最後凝望了他一眼,隨後身影消失在洞外的黑暗中。

沈清站在原地,看著那黑黢黢的洞口,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罵了句:“我去,她那小眼神,又像風兒又像沙,老子差點都想和她纏纏綿綿闖天涯了。”

他帶著大大的微笑,慢悠悠的往回走,未來的路,還長著呢,他也得好好經營他的“孵化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