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本想趁這個機會,和蘇墨心好好套套近乎,以後做事兒也方便,不成想徐文長急匆匆的找來了。
“欺人太甚!簡直欺人太甚!”
徐文長衝進沈清的值房,胸膛劇烈起伏,原本清瘦的臉因憤怒而漲紅,手裏捏著的請柬已被揉成一團。
“翰林院品鑒會…給我發了請柬,我當他們是終於開了眼!結果呢?門都沒讓進!守門的人竟然都敢說我的文章‘言辭激烈,有失敦厚’,怕我攪了他們的風雅!”他聲音都在發顫,這是對他才華最直接的羞辱。
沈清正對著一本賬冊打哈欠,聞言挑了挑眉,把賬本一合:“就這?我還以為天塌了呢。老徐啊,跟一幫老酸儒生什麽氣?他們不讓你進,咱們就去給他們‘增光添彩’唄。”
“如何增光添彩?”徐文長一愣。
“走!”沈清站起身,撣了撣官袍上不存在的灰:“哥帶你去給他們上一課,什麽叫真正的‘風雅’。”
翰林院後園,曲水流觴,絲竹嫋嫋。一眾翰林學士、清流文人正圍著一池開得正盛的荷花,吟風弄月,氣氛融洽得近乎沉悶。
“…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一莖孤引綠,雙影共分紅…”一位須發皆白的老翰林搖頭晃腦,贏得一片矜持的附和。
就在這時,沈清帶著徐文長,如同兩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池塘,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徐文長臉色依舊難看,帶著幾分屈辱的倔強,沈清則是一臉“我來指點江山”的混不吝。
“站住!何人擅闖翰林雅集?”守門的書童急忙上前阻攔,語氣傲慢。
“雅集?”沈清仿佛剛聽見這詞,他環視四周,目光在那池荷花和那群文人臉上掃過,咧嘴一笑:“喲,這不是翰林院的諸位大人嗎?聽說這兒以文會友,我們兄弟二人特來討教討教,沾點文氣。”
那領頭的白胡子老學士,姓周,是翰林院的老資格,瞥見徐文長,臉上立刻浮起毫不掩飾的輕蔑:“我道是誰,原來是徐…先生。今日乃是同僚小聚,切磋詩詞,閑雜人等,還是回避為好。”他將“閑雜”二字咬得極重。
周圍的竊竊私語和低笑聲響起,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徐文長身上。
徐文長拳頭緊握,正要反駁,沈清卻搶先一步,走到池邊,指著那池荷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就這?‘灼灼荷花瑞’?嘖嘖,辭藻倒是華麗,不知道的,還以為諸位大人詠的是村口那畝地的大芍藥呢,除了顏色鮮亮點,有啥筋骨?”
“狂妄!”
“無知小兒,安敢在此大放厥詞!”
“粗鄙!粗鄙不堪!”
現場頓時炸了鍋,嗬斥聲四起。周老學士氣得胡子直抖,指著沈清:“你…你一個刑部胥吏,懂得什麽詩詞歌賦!”
“我不懂?”沈清哈哈一笑,也不理他們,轉身麵向那池清蓮,負手而立。他收斂了嬉笑,眼神變得悠遠,仿佛在透過蓮花看什麽東西。這一刻,他周身的氣質竟陡然一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超然。
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朗,如玉磬輕擊:
“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世人甚愛牡丹。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愛蓮說》!
短短百餘字,字字珠璣,句句經典!
方才還喧鬧的園子,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周老學士張著嘴,那雙看慣了錦繡文章的老眼瞪得溜圓,裏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他旁邊一個正端著酒杯的年輕翰林,手僵在半空,酒水灑了滿襟都渾然不覺。
幾個原本麵帶譏諷的學士,此刻表情凝固,眼神裏隻剩下驚駭。這…這哪裏是詩?這分明是直指人心的人格宣言!是對君子品格的最高禮讚!
其立意之高遠,文字之精煉,意境之超脫,將他們剛才那些吟風弄月的詩詞秒得渣都不剩!
徐文長更是如遭雷擊,渾身劇震,他癡癡地看著沈清的背影,腦子裏嗡嗡作響,隻有一個念頭在盤旋:此文…可傳千古!我…我何時有過這等境界?!
沈清念完,停頓片刻,仿佛在品味餘韻,然後他轉過身,臉上又恢複了那副氣死人的笑容,他拍了拍尚在呆滯中的徐文長的肩膀:
“不過嘛,這種托物言誌的小玩意兒,也就是看著清高。我這位徐文長兄弟常跟我說,文章若不能心係黎民,洞察世事,那便是空中樓閣,看著漂亮,屁用沒有!”
他話鋒陡然一轉,聲音沉了下來,目光掃過那群尚未從《愛蓮說》的震撼中回過神來的翰林們,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批判:
“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滿麵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
他語速不快,卻字字沉重,如同一把鈍刀,剖開了風花雪月的假象,將底層百姓的血淚直直地攤開在眾人麵前。
“…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一車炭,千餘斤,官使驅將惜不得。半匹紅綃一丈綾,係向牛頭充炭直。”
《賣炭翁》!
如果說《愛蓮說》是精神上的震撼,那《賣炭翁》就是情感上的重擊!
園子裏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聲。一些年輕些、尚有良知的士子已然麵露慚色,低下了頭。那位周老學士,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握著椅背的手微微顫抖,他仿佛能看到那個滿麵塵灰的老翁,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模樣。
沈清的聲音帶著冰冷的嘲諷:“看見沒?這才是好文章!寫得出《愛蓮說》的君子之風,更寫得出《賣炭翁的》的血淚疾苦!敢問諸位翰林老爺——”
他聲音猛地提高,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百姓食不果腹之時,你們在寫什麽‘荷花瑞’!邊關將士浴血奮戰之時,你們在吟什麽‘月朦朧’!就靠著這些粉飾太平、無病呻吟的東西,也配談文人風骨?也配稱士林清流?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