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戈壁,朔風如刀,卷起漫天黃沙,打得人臉上生疼。放眼望去,天地間一片昏黃,隻有幾座臨時搭建的工棚和一麵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格物院”旗幟,證明著人類在此處的存在。

幾輛覆蓋著厚厚塵土的越野車顛簸著駛來,停在了一片剛剛平整過的巨大地基前。車門打開,首先下來的是一身工裝、神色凝重的當代總工程師。

他快步走到另一側,和侍衛一起,小心翼翼地攙扶下一個身影。

沈清。

七十二歲的他,比幾年前更加瘦削,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著,臉上是被風沙和病痛刻下的深重溝壑。

他裹著一件厚重的軍大衣,依然難以抵擋戈壁的嚴寒,嘴唇有些發紫,呼吸在幹燥寒冷的空氣中帶出急促的白霧。

“老師,風沙太大,要不奠基儀式就在工棚裏…”陳拙看著沈清蒼白的臉色,憂心忡忡地勸道。

“放屁!”沈清甩開他的手,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羲和一號’的根基,就得在這天地之間打下!老子還沒嬌氣到那個地步!”

他掙脫攙扶,獨自一人,一步步走向那片空曠的奠基場地。

狂風卷起砂礫,抽打在他身上、臉上,他卻渾然未覺,目光死死盯著那片即將承載帝國能源未來的土地。

臨時搭建的簡易講台上,話筒被風吹得嗡嗡作響。底下站著的,是以陳拙為首的、數百名從格物院和各地抽調來的最頂尖的青年工程師和技術工人。他們看著台上那個在風沙中顯得有些單薄,卻如山嶽般屹立的身影,眼神裏充滿了崇敬與激動。

沈清沒有拿講稿,他雙手撐著講台邊緣,穩住有些搖晃的身體,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沙土味的空氣,開口了。

聲音通過擴音器,在呼嘯的風聲中傳播開來,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小子們!丫頭們!知道我們今天…要在這裏埋下的是什麽嗎?”

台下寂靜無聲,隻有風聲嗚咽。

“不是金,不是銀!是火!是比天雷地火更猛、更烈、也更危險的火!”

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緩了口氣,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臉龐:

“這團火,用好了!能照亮萬家燈火,讓咱們的工廠日夜不停,讓咱們的巨艦馳騁萬裏,讓這苦寒之地也能變成塞上江南!這是希望之火,是咱們華夏子孫…告別靠天吃飯,真正把命運攥在自己手裏的…通天之梯!”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嘶啞的力度:“可用岔了!控製不住了!這就是毀天滅地的災禍!是能燒穿大地,毒化江河,讓方圓百裏寸草不生,讓子孫後代詛咒我們祖宗的…閻王令!”

他死死盯著台下,眼神銳利得如同剃刀:

“所以,老子今天站在這裏,隻跟你們強調三個字!安全!安全!還是他娘的安全!!”

“這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這是刀尖上跳舞,是懸崖邊遛馬!每一個螺絲,每一根線路,每一次計算,都得給老子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容不得半點馬虎,半點僥幸!”

沈清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額頭上滲出冷汗,與風沙混在一起。他撐著講台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記住老子的話!控製這團火的韁繩,必須牢牢地…死死地…抓在咱們自己人手裏!抓在最有責任心、最有本事、最能對得起祖宗和子孫的…華夏兒女手裏!絕不能假手於人,絕不能有絲毫懈怠!”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呼吸變得異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著。

“你們…是帝國的未來…是這‘羲和之光’的…守護者…別…別讓老子…失…”

最後一個“望”字還沒出口,他支撐著講台的手臂猛然一軟,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老師!!”陳拙魂飛魄散,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在沈清頭顱即將撞上講台邊緣的瞬間,險險將他抱住。

沈清雙目緊閉,臉色是駭人的金紙色,已然完全失去了意識。

“沈公!”

“快!太醫!張太醫!”

台下瞬間亂成一團,驚呼聲、腳步聲、風聲混雜在一起。

陳拙半跪在地上,抱著老師輕飄飄卻重若千斤的身體,看著那張布滿皺紋和疲憊、此刻毫無生氣的臉,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他猛地抬頭,對著慌亂的人群嘶聲吼道:

“都他媽別亂!警衛連封鎖現場!工程組繼續原地待命!張太醫!張太醫死哪兒去了!!”

戈壁的風依舊在呼嘯,卷起漫天黃沙,試圖掩蓋一切痕跡。但在那片剛剛奠基的土地上,一個時代的巨人,已然倒下。隻剩下他最後的呐喊,如同烙印般,深深刻進了每一個目睹此情此景的青年工程師心中。

安全!安全!還是他娘的安全!

控製這團火的韁繩,必須牢牢抓在華夏子孫手裏!

帝國的能源基石,在悲壯與警示中,奠定了第一塊磚。而支撐帝國的擎天巨柱,卻在這一刻,發出了令人心悸的斷裂聲。

沈清覺得自己像是在濃稠的墨水裏掙紮了許久,才勉強浮出水麵,吸到了那一口帶著藥味的空氣。

眼皮重得像閘門,費了好大力氣才掀開一條縫,模糊的光線裏,是慕容嫣通紅的眼眶和林薇薇緊握著他冰涼的手。

“醒了…總算醒了…” 慕容嫣的聲音帶著哭腔,又強行壓下去,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四次重大手術,半個月的昏迷,總算把他送鬼門關拉回來了!

沈清想扯出個笑,嘴角卻隻無力地動了動。全身像是被拆開又勉強裝回去,無處不疼,無處不虛,心髒在胸腔裏跳得又輕又快,像個隨時會停擺的破鍾。

他知道,自己這頭老馬終於跑不動了,他用一生踐行著‘永遠在路上’這句話,但未來無窮無盡,人生卻有終點。

看著身邊的家人,也是時候該陪陪他們了,總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的外來客,其實從任何她們那天起,自己就已經生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