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最近很焦慮,非常焦慮。

處理織造局貪腐案,明明知道是沈清在背後推動,並製造輿論,自己卻不得不順著民意辦了自個兒的心腹太監,這等於是在天下人麵前,像沈清做出了一次妥協和讓步,皇帝做到這份上實在太憋屈了。

沈清在江南混得風生水起,他的光明牌已經在全國鋪開了,堪稱國民品牌,這次針對製造局,利用的輿論和民意更是讓皇帝都害怕,甚至覺得,他不僅在江南排除異己,還是對皇帝權威的一次試探。

關鍵還是有北涼關一戰,打得蠻國老實幾十年,使得他在民間聲望都快趕上他這個皇帝了!

偏偏他還暫時動不了沈清,造船、平倭乃至北境邊防,眼下還真有點離不了這廝的技術和手段。這種既依賴又忌憚的感覺,像根魚刺卡在喉嚨裏,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更讓他憋屈的是……

“權力!歸根結底還是朕的權力還是不夠大!”年輕的皇帝在禦書房裏煩躁地踱步,對著幾個心腹近臣低吼:“朝中那些老臣,各有山頭!地方上那些士紳豪強,盤根錯節!還有沈清這種仗著有點本事就尾大不掉的!朕的旨意出了皇宮,還能剩下幾分?!”

他需要一個方法,一個能迅速將權力收攏到自己手中,震懾所有不聽話臣民的方法!

幾個靠著揣摩上意、諂媚逢迎爬上來的“狗頭軍師”,立刻嗅到了機會,紛紛獻計。

一個尖嘴猴腮的翰林學士搶先道:“陛下!欲收權柄,必先理財!國庫空虛,乃萬弊之源!臣以為,當加征‘平倭捐’,無論士農工商,按戶等、田畝、鋪麵,分級攤派!此乃為國出力,誰敢不從?”

這主意,直接把刀砍向了所有人,尤其是占有大量土地的士紳和經營產業的商人。

另一個油頭粉麵的戶部郎中接著道:“光加稅還不夠!陛下,那些礦藏、鹽鐵、茶馬,皆是暴利行業,豈能長期操於地方或商賈之手?應全部收歸‘皇產’,由陛下委派內侍直接經營,所得盡入內帑,方能充實陛下私庫,辦事也便宜!”

這是要把地方和民間最賺錢的行業連根拔起,全塞皇帝自己口袋裏。

第三個看著就陰險的禦史台官員陰惻惻補充:“光有錢不行,還得讓人怕!臣建議,恢複並強化‘密折’製度!鼓勵天下官員、士子,甚至平民,皆可密奏他人陰私、不法之事!一經查實,重賞!若查無實據,亦不追究!如此,則人人自危,唯陛下馬首是瞻,再無敢結黨營私、陽奉陰違者!”

這是要搞特務統治,徹底摧毀官場和民間的信任基礎。

最後一個老太監尖著嗓子道:“陛下,老奴覺得,還得管住他們的嘴和筆!民間小報,妄議朝政,蠱惑人心,實為禍亂之源!應一律取締!所有刊印之物,需經官府嚴格審查,凡有非議陛下、質疑新政者,以謀逆論處!”

這是要掐斷輿論,堵死所有反對聲音。

這幾個貨你一言我一語,湊出來的所謂“新政”核心就幾條。

第一,加征“平倭捐”:不分青紅皂白,按資產強行攤派,美其名曰共赴國難。

第二,關鍵行業“皇產化”:鹽、鐵、茶、馬、礦等暴利行業,全部收歸皇帝私產,由太監管理。

第三,鼓勵“告密之風”:用賞賜鼓勵互相揭發,製造恐怖氛圍。

第四,嚴厲“輿論管製”:取締民間小報,嚴格審查所有出版物。

這套組合拳,招招都奔著把所有權力和財富往皇帝一個人懷裏摟,同時用恐怖和謊言維持統治。至於加稅會不會逼反百姓?“皇產化”會不會導致經濟癱瘓、物價飛漲?告密會不會讓官場徹底爛掉?輿論管製會不會讓民怨在沉默中爆發?

他們不在乎,皇帝估計也想象不到,他生於深宮,長於婦人之手,讀的是聖賢書,學的是帝王術,唯獨沒學過怎麽接地氣,怎麽治理一個真實的、複雜的國家。他隻覺得,這些辦法聽起來很爽,很直接,能讓他快速感受到“至高無上”的權力。

“好!諸卿所言,甚合朕意!”皇帝一拍龍案,臉上露出興奮的紅光:“就依此議,擬定章程,昭告天下,即刻推行此‘中興新政’!朕要讓天下人知道,這江山,是誰的江山!”

“陛下聖明!”幾個狗頭軍師齊聲高呼,馬屁拍得震天響。

很快,這套打著“中興”旗號,實則刮地皮、攬權、製造恐怖的“新政”,就以皇帝諭旨的形式,頒行天下。

消息傳到江南時,沈清正在秘密船廠驗收新下水的“海狼級”二號艦。

聽著秦洪念完邸報上那幾條“新政”內容,沈清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猛地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大笑,笑得直拍大腿,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滴個親娘誒!這傻…陛下是嫌自己江山坐得太穩了嗎?這是生怕亡國亡得不夠快,親自下場給自己挖墳啊?!哈哈哈哈!”

慕容嫣在一旁蹙著眉:“你還有心思笑?這‘平倭捐’一下來,咱們商業總會的商戶首當其衝!‘皇產化’更是要動我們的根本!還有那告密…”

“讓他收!讓他動!”沈清止住笑,擦掉眼角的淚花,眼神卻冰冷下來:“他這是把刀子親手遞到我們手裏,還生怕我們不會用啊!”

“通知錢廣源,商業總會和江南銀號,暗中支持商戶‘合理’避稅,必要時候,可以‘幫助’一些實在交不起捐的小商戶破產,資產由我們接收。”

“通知我們在各地官場的人,對‘皇產化’陽奉陰違,能拖就拖,實在拖不過,就想辦法把爛攤子甩給皇帝派來的太監,順便把水攪渾。”

“至於告密…”沈清冷笑:“讓徐文長他們,多寫寫前朝因‘告密’亡國的故事。再‘不經意’地透露些…比如某位提議新政的官員,其實在老家強占民田之類的‘小道消息’。”

“輿論管製?管得住報紙,還能管得住老百姓的嘴?讓說書先生、街頭童謠都動起來!”

沈清一條條安排下去,思路清晰,反應迅速。他仿佛已經看到,這套愚蠢的新政,將會如何劇烈地動搖這個王朝的根基。

加稅,得罪地主士紳和商人。

“皇產化”,得罪所有地方勢力和相關從業者。

告密,得罪整個官僚體係和所有有點家底的人。

輿論管製,得罪讀書人和天下百姓。

皇帝這是憑一己之力,成功做到了與天下人為敵!

“等著瞧吧……”沈清看著北方京城的方向,語氣帶著一絲憐憫,更多的卻是冰冷的算計:“用不了多久,這‘中興新政’,就會變成點燃整個乾朝火藥桶的那顆火星。”

“而我們,隻需要準備好,在這場必將到來的大亂中,撈取最大的好處。”